寂静的旷野,阳光蹿上蹿下的声音,总给人一种神秘的向往但又令人不安的感觉。奶奶总在忙忙碌碌中,带给我洞悉一切神秘的自信。这就是我童年的记忆。到了奶奶晚年,也就是八十多岁后,她总是处于凝神静思状态。 我问,奶奶,想什么? 奶奶说:我想啊,中国变修了,全国老百姓又受苦受难了。 我说,没有啊,没有。其实,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中国变修了。 奶奶微笑的脸上,豆大的泪珠一个个滚落下来。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忙找了条毛巾帮奶奶擦泪。奶奶说,我快上西天了,但我担心中国变修了大家还乐颠颠的。 奶奶不识字,但奶奶会背《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会背广播里发布的几乎所有毛主席语录,会背《共产党宣言》。据我奶奶说,她是听我舅老爷读这些书的时候学会的。据我奶奶说,《国家与革命》她没有背全。据我奶奶说,在毛主席在世时她没有多想过毛主席的话,也没有多想过老马(指马克思)的话,但邓小平一上台,她就想得多了,所以,她常常处于凝神静思的状态,常常忧虑老百姓会在乐颠颠的过程中,重新沦为被剥削压迫阶级。 奶奶说,信人不如信理。信理,就是毛主席说的路线。 奶奶说,在社会主义阶段,必须众私为公。也就是说大家的事大家做,大家管。 奶奶说,如果大家的事只叫大家做不叫大家管了,说明就变修了。 奶奶对众私为公的解释是,在社会主义历史阶段,大家的觉悟还没有那么高,也就是说,大家还不懂得只有人人具有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大家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所以,这就需要一套约束私欲的机制。这个机制,毛主席叫大民主,老百姓叫争争吵吵。在争吵过程中,每个人为了自身的利益,把观点说清楚讲明白,然而形成统一的意见,做为大家遵守的标准。前者,也就是个人争取个人利益的时候叫私,大家的意见统一了,叫公。 奶奶继续解释说,等大家懂得私对公是一种损害,只有公才能给大家的利益提供保障时,共产主义社会就快到了。但是,“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这个历史阶段中,始终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存在着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进行颠覆和侵略的威胁。”所谓阶级矛盾、阶级斗争,一是思想文化上的阶级斗争,二是官同民的阶级斗争。因为,自古以来,官就是同民对立的两个阶级。三是被消灭的阶级可能进行反扑,比如说发动反革命暴乱等等。解决第一个问题的办法,就是毛主席说的继续革命、斗私批修,批评和自我批评,同私有观念进行彻底的决裂。解决第二个问题的办法,还是毛主席说的,改过去的官管民为民管官,也就是由民权驾驭官权,使官权只能为人民服务,只能成为干事的领头者、组织者、指挥者,不能成为独立的阶级。第三个问题,解决办法只能是无产阶级专政了。但是,打倒张春桥,其实就开始资产阶级专政了。因为,我听过张春桥的文章,也听过邓小平的,对比一下,就会发现他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 我说,奶奶,现在还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奶奶一下火了,站起来走到小床上坐下,怒斥我说,中国坏事就坏在你们身上。一点理论水平都没有。修正主义是什么?就是披着共产党外衣的假共产党,真国民党啊,就是打着无产阶级专政的旗号实施资产阶级专政啊,就是打着老马老列(指列宁)老毛的旗号反老马老列(指列宁)老毛啊,就是打着社会主义旗号搞资本主义啊。 奶奶余怒未消的说,我跟你说根群(本人乳名),现在分田到户了,不信你看,邓小平一定会改变生产关系,慢慢的使资产阶级专政公开化。 我给奶奶点着了一支烟,递给奶奶。奶奶抽口烟说,如果你不想让您老爷、您舅老爷白白为老百姓打了那么多年的天下,你就别玩了,别写你的什么小说了。你给我好好读一下毛主席的书,读一下老马老列的书。奶奶一直以为,马克思姓马,而列宁姓列。据我舅老爷说,他曾纠正我奶奶无数次,说马克思不姓马,列宁不姓列,但我奶奶坚称,还是姓马、姓列的好。此前,也就是在我没结婚前,奶奶曾经多次叫我找个姓马的媳妇。因为,据奶奶说,她没有听说过有姓列的。此后的好多年,特别是在我奶奶去世后,我就基本上不写小说诗歌那些倾泄感情的东东了,而是专心读起了毛选。当然,在我18岁前的好多年里,我的全部梦想就是跟我舅老爷学习《奇门遁甲》、《易经》。但我舅老爷教我学《奇门遁甲》、《易经》的前提条件是,必须跟他学中医。跟他学中医,他把所有会的都教给我,不学中医,他什么都不教。直到舅老爷去世前一年,我舅老爷还一直念叨,因为我不学,他一身的本事都带到坟墓里去了。也是在那次,舅老爷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问我,敢不敢给穷苦人民打天下。我说敢。舅老爷沉吟一阵说,他不该那么固执,《奇门遁甲》、《易经》、《风水》没教给我。我告诉舅老爷,我会那些东东了。舅老爷问了我几个《奇门遁甲》、《易经》、《风水》的问题,我一一做答后,他说你是真会了。舅老爷说,假会会死记,真会会宇宙之理,进而演绎新观点。 舅老爷曾说,马克思主义基本纲领、基本原理是学理的大纲,读懂了马克思主义这个基本大纲,才能真正读懂毛主席的书。因为,毛主席的书简单的表面,深藏着人们很难搞懂的真理,而这些真理,源于马列主义,同时也源于宇宙之理。通了宇宙之理则一通百通。舅老爷认为,学通马克思主义不易,学通毛著更难。也是在那次,舅老爷叫我给他打酒。刚喝了一点,他就痛哭失声。哭了好久,他才告诉我,他快见毛主席了。如果那边也和这边一样,富人欺辱穷人,阎王欺负小鬼,他一定跟着毛主席再拉队伍。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舅老爷还说,真读懂马列毛的书难,读懂了真理,坚持真理更难。因为,坚持真理、追求真理有时是必须付出生命的。当一个人或社会视生命,名利超过真理的时候,真理就在这个人心中和在社会中消失了。所以,没有乐于为捍卫真理毅然赴死的精神,便没有无产阶级的真正战士。 舅老爷还说,你老爷奶奶虽然不识字,是个普通的农民,但他们是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因为,在人类社会上,极少有人为了中国革命,年年把家里的粮食几乎全给了八路,宁愿饿死你姑和你叔。所以,你老爷奶奶活着是人,死了是神。 奶奶去世后的第二晚年,当我朝奶奶跪拜时,我总感觉到奶奶端坐在大桌子,淡然的微笑着接受我的跪拜。数年后,我在老爷奶奶的坟头前,陪他们抽烟,想象着那边的世界或许也和边的世界一样。我猜想,老爷奶奶和舅老爷,或许再一次跟毛主席拉队伍了。 2014-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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