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论毋庸置疑,列宁帝国主义论一经诞生,就一直面对着激烈的争论。这场世纪之争不仅体现在纯粹的学理规范意义上,也体现在政治范畴之中。在人类文明进化层面分析,对列宁帝国主义产生争论的实质,涉及20世纪世界变革运动的政治信仰与制度选择的方式和方向是否正确。仅就20世纪世界社会主义运动而言,这一争论甚至涉及到社会主义运动历史起点的正当性与合理性,以及战后社会主义运动的存在价值等。行至一百年后,当列宁帝国主义论面临新的全球化运动时,仍然需要我们重新进行学理辨识和辩证考量。 在对20世纪世界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列宁帝国主义论进行评价时,我们需要正确理解如下重要辩证命题。 第一,个别结论与整体思想的关系。列宁帝国主义理论的基本特质在于,以垄断作为分析帝国主义内在本质的思想原点,奠定了解释和分析帝国主义理论的基石;以垄断所必然导致的资本与利益、秩序与价值的诸种矛盾与冲突,建构了一系列分析帝国主义存在方式、内在机理及其矛盾运动的分析结构和框架,并从人类文明进化的历史视野,建立起对帝国主义的前提批判,塑造了人类建立未来文明共同体的价值理想。由此,列宁通过辩证推理与建构原则,确立起了正确分析和理解帝国主义运动的理论逻辑基础和基本体系。当然,在分析列宁帝国主义论时,并不意味着其个别理论观点丝毫没有任何漏洞或者局限,但是,对于个别结论或者命题的争论,并不能成为全盘否定列宁整个帝国主义理论体系的理由。例如,列宁帝国主义理论的最大争论点是关于帝国主义的垂死性问题。笔者认为,列宁关于帝国主义垂死论的命题是基于几个必要的历史前提的:其一,基于历史唯物主义法则,任何社会形态的更替与变革都充满辩证否定的规律,从社会发展总体趋势判断这一命题,该理论符合历史发展定律。其二,从本体论出发,只要垄断作为历史基因存在,资本主义的腐朽性和寄生性就一定是必然的社会存在特征,无论其社会形态在何种形式上进行改良或者变异,其历史趋势终将无法改变被新的社会形态所取代的命运。其三,基于批判和建构原则,列宁的理论逻辑之所以强调资本主义的腐朽性、寄生性和垂死性,一个明显的政治目的就是人类解放面对帝国主义的空前危机,必须实现马克思关于崭新的文明共同体设想。在这个意义上讲,列宁关于帝国主义垂死的结论没有过时。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列宁把帝国主义定义为“垂死的或过渡的资本主义”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这既与当时所处的帝国主义战争时代和俄国革命环境有关,也与其过于乐观地估计世界革命形势,没有完全发现资本主义内部具有顽强的自我调整能力和修缮机制,无法看到战后资本主义的新变化有关系。战后资本主义国家在全球建立经济垄断秩序的同时,也出现一些以和平竞争为特征的经济运动,甚至内部也存在一些协调与合作的组织形式,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列宁对资本主义国家和平方式的竞争注意不够,这无疑会影响到对资本主义发展性的认识。不过,以历史辩证法视角分析,当战后资本主义社会形态发生巨大变化时,列宁原先批判的帝国主义存在方式确实已死,或垂死,或者过渡为一种新的形式,在一定意义上讲,其帝国主义垂死理论仍然可以解释现代帝国主义运动的历史流变。 第二,学术思想与政治理想的关系。学术界有一个质疑:列宁帝国主义论的学术思想更多的是从主观政治目的出发,预先对帝国主义的内在矛盾进行了前提假设,从而使这一理论在客观科学性与主观政治理想性之间存在逻辑悖论。这样,在评价列宁帝国主义论的科学属性时就产生一个问题,即该理论是否是受使命性、目的性或者政治意识形态的影响。笔者认为,列宁帝国主义论毫无疑问不是一个纯粹的理论演绎意义的命题。处于俄国社会主义革命前夕,作为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家和工人运动领袖,列宁研究帝国主义问题不仅是理论分析,还有着指导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意图,但这并不妨碍其理论的科学性价值。原因在于,一方面,从理论范畴看,列宁帝国主义论既属于一种典型的经济理论,也是政治哲学与政治科学的结合体。从政治哲学层面看,矛盾的对立统一性构成了列宁帝国主义论的灵魂。这决定了列宁站在人类社会矛盾运动的高度,以辩证发展的理念审视帝国主义运动及其命运。从政治科学层面看,人类的价值在于其社会属性的正义追求。换句话说,人类的进步与发展在于拥有哲学思辨能力和远大的政治理想。其实,列宁的学术思想与政治理想并不矛盾。在他的理论世界中,当学术思想与政治理想有机结合,并服务于人类解放的宏大政治理想时,其追求的实现人类正义、自由与解放的理想情怀就成为这一理论体系的终极伴侣。另一方面,帝国主义现象的出现意味着资本主义发展进程走向了新的历史拐点。对这个历史拐点到底给人类历史带来怎样的命运,当时帝国主义理论经典作家们的思考结论是褒贬不一的,或者赞扬或者反对,或者改良或者革命。在形形色色的帝国主义理论中,最具有反思性、批判性和革命性特征的无疑是列宁的帝国主义论。基于追求社会正义的前提假设,以批判哲学为研究视角,以革命逻辑为实践哲学的动力引擎,列宁建构起了相对完整的帝国主义理论体系。我们发现,推翻旧世界,建立崭新的文明共同体,是列宁一贯的革命理想。在这个意义上讲,作为杰出的政治哲学家,列宁与同时期的理论家们相比,更具有崇高的政治理想和远大的政治胸怀。正是因为赋予人类最彻底的人道主义关怀,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也就成为真正的“人学”。 第三,时代变迁与历史理论的关系。用何种理论解释时代本质和历史变迁,是检验一定理论的生命周期的难题。这涉及到该理论能否回答永恒的哲学争论。在真理性判断上,通常的法则是,一个理论是否过时,关键要看其存在的逻辑前提或者前提条件是否过时。考察20世纪的资本发展逻辑,我们可以发现:资本积累的方式已由自由竞争时期的剥夺性积累,转变为帝国主义战争时期的掠夺性积累,再演变成当下全球化时代的控制性积累。而在剥夺性积累--掠夺性积累--控制性积累这一链条中的关键是垄断。这一垄断通过“金融-工业依附”和“技术-工业依附”等形式控制着第三世界的经济发展,并维持着旧的国际秩序,带来的结果之一是世界被分成两个分离与对立的南北世界。其中,依附论就是对帝国主义运动导致的贫困全球性大转移现象的思想反映。它准确地印证了列宁先前的思想:“帝国主义是金融资本和垄断组织的时代,金融资本和垄断组织到处都带有统治的趋向而不是自由的趋向。这种趋势的结果,就是在一切政治制度下都发生全面的反动,这方面的矛盾也极端尖锐化。民族压迫、兼并的趋向即破坏民族独立的趋向(因为兼并正是破坏民族自决)也变本加厉了。”这说明,列宁帝国主义理论基本原理是符合资本主义的历史发展逻辑的。 毫无疑问,最近一百多年来以帝国主义出笼为“原始起点”,世界历史变迁开启了全新的历程。伴随着这一个多世纪,人们围绕帝国主义问题的争鸣从来没有停止。基于帝国主义现象所引发的理论反思和思想对话,已成为国际文化界和思想界的“显学”。一方面,鉴于对20世纪世界历史产生的革命性影响以及与战后世界历史演变的“关联度”,列宁帝国主义理论始终是人们世纪争论的主要话题之一。另一方面,针对战后帝国主义形态发生了许多新的变化,这场世纪性论辩还远未终结。(原载中国社会科学) |
E_mail: [email protected]
2010-2011http://redchina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