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危机和社会革命关系的理论探讨
项观奇
最近,《红色中国》网连续发表文章,讨论“经济危机和革命”的关系问题,以及由此而来的,革命派现在应该做怎样的准备。
我觉得这个讨论是很符合现实需要、很有意义的。这里想先就前一个问题,即经济危机和社会革命的关系问题,作一点初步的理论探讨。理论显得枯燥,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尤其是这样,但是理论又是重要的必须的,因为没有正确的理论,就没有正确的实践运动。我们只好耐着性子认真去做。
一
经济危机快要到来了,这几乎是大家都看到的事实。这里的必然性,依然是马克思主义早已揭示的道理,生产的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是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基本矛盾,正是这个基本矛盾决定了,劳动人民的绝对贫困化和生产的相对过剩的矛盾是必然地经常地发生的,是资产阶级自身无法克服的。
中国既然搞资本主义,那就不能摆脱这个矛盾,而且,因为修正主义执政者在中国搞的是中国特色官僚垄断附庸资本主义,是一种毛主席说的“最坏的资本主义”,这种资本主义以最极端最无耻的掠夺方式把这个矛盾打造到了顶点。房地产经济不过是这种经济的一个典型、一个重要环节。房地产经济一旦崩盘,在多米诺效应作用下,肯定会立即带来整个经济的危机。我们拭目以待。
经济危机必然带来政治危机。
政治是为经济服务的。经济出了问题,要找政治。旧有的政治形式所保护的经济关系已经不能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要解决经济问题,首先要解决政治问题。正像我们经常看到的,每当遇到需要改造经济关系的历史任务,总是从改造政治关系做先导,总是把政治危机提上议事日程。
要么革命,要么改良,要渡过危机,旧有的政治和经济形式都不能照旧存在下去。
但是,这是不是说,一旦发生经济危机就意味着社会革命就要到来呢?
这里有一个值得说一说的重大理论问题。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的《序言》里有一段著名的表述他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研究方法的话,这是大家熟知的。我不去引用全文了,只引用其中这样两段:
“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全部庞大的上层建筑也或慢或快地发生变革。”
“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 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所以人类始终只提出自己能够解决的任务,因为
只要仔细考察就可以发现,任务本身,只有在解决它的物质条件已经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过程中的时候,才会产生。”
马克思的方法是完全科学的方法。我们今天谈论经济危机和社会革命离不开这个方法。问题是对这个方法本身要有唯物的辩证的理解。
这并不简单。
大家都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在1848年革命后,对未来形势的判断,发生了错误。革命高潮没有随之而来,资本主义有了一个平稳发展的时期。马克思、恩格斯不止一次为此作出自我批评。
你看,创立历史唯物主义方法的革命导师在实际运用这一方法时,还是出了错误。可见,正确理解和运用这个历史唯物主义方法不简单。后人这类错误判断可以举出一大堆。
从理论方法上说,这个错误是怎样发生的呢?
恩格斯在晚年(1891年)再次提到马克思和他对一八四八年后形势的判断出现错误的原因时,说主要是没有看到当时的资本主义经济还“没有成熟”。
恩格斯之后资本主义的发展史再次告诉我们,恩格斯的这个意见没有过时,不能轻易说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成为生产力的桎梏,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已经“成熟”,已经具备转变为社会主义的历史条件。
怎么才算“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怎么才算“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怎么才算“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要想正确给出这样的判断,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中国的地主制经济发展史,西方的资本主义经济发展史,都提供了这样的历史经验。一种生产关系、经济关系,从产生,到取得统治地位,经过长期发展,到最后走向过时、没落,这个发展过程,不是一次完成的,也不是直线完成的,它要经历许多历史发展阶段,要经历许多历史曲折,其中包括许多次的经济危机,最终才会走向灭亡。
在这个过程中,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是绝对的。这种矛盾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以经济危机的形式表现出来。社会就要发生动荡,政治危机就会随之而来。不管运用怎样的政治形式和手段,不管要花费多少时间,解决经济危机的历史任务是必须完成的,生产关系必须重新适合生产力发展的要求,并因此使生产关系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或阶段。这种矛盾运动的过程不是一次性的,也不是一次能够完成的。中国的地主制经济的发展阶段性很明显,西方的资本主义发展的阶段性也很明显。正因为这样,我们可以经常地不止一次地看到危机,但是,这不等于每次危机就意味着生产关系的彻底变更,更多的是生产关系的一定的部份的调整。
以经济史的眼光看问题,一部资本主义近代史,就是这样一部矛盾发展史。发展、危机、调整,再发展、再危机、再调整……不断地反复地走向资本主义的最高的也是最后的阶段。
如果这个观点不错。那么,不能一见到资本主义经济发生危机,就以为社会主义胜利就要到来。
这需要分析经济危机发生的深刻程度,特别是要像恩格斯指出的那样,分析这种危机所表现的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发展的成熟程度。回答马克思在《序言》里所提出的那些历史前题。只有这样的经济分析,才可能是科学的分析。
自然,我们还必须看到。虽然经济危机并不简单等于社会革命的时机到来,但是,经济危机却必然要迎来相应的社会进步。
道理很清楚。解决经济危机的出路在经济关系的调整和进步。经济关系进步了,政治关系也需要同步进步,整个社会关系也需要同步进步。只要看一下发达资产主义国家在《共产党宣言》发表后的这一百五十多年的社会巨大变化,就不会不承认这种历史进步。
正是在经历了这样的矛盾运动过程的基础上,资本主义经济发展到了今天的垄断资本主义阶段。马克思已经看到这种充分发展的资本主义是社会主义的前夜,晚年的恩格斯更加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列宁继承了这些思想,并在帝国主义问题上有所创造、有所发展。
如果尊重事实,现在看来,资本主义经济还在发展变化,社会民主资本主义的出现就是一种新情况,也可以看作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新阶段。这不是社会主义,但是,包涵了大量的社会主义因素,更加体现出由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转变的过渡性,更加体现出是接近社会主义的前夜。
危机必然带来无产阶级的斗争,斗争不是无意义的。正是无产阶级的斗争,推动着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变化,而不是来自资本家的恩赐。
既然这样,坚持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基本理论观点是非常必要的。资本主义的固有矛盾是依然存在的,资本主义带来的阶级斗争是依然存在的。资本主义的唯一出路只能是被社会主义代替,而不是反过来。这种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是靠无产阶级的斗争推动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对待经济危机,对待经济危机必然带来政治危机、社会危机,应该采取什么立场和态度不是很清楚吗?
斯大林的命题没有过时,我们的时代依然是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是资本主义走向最后阶段的时代,是逐步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时代。
不过现在需要补充的是,这种过渡的历史过程是曲折的、复杂的,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这是整整一个历史时代的历史任务。
二
对于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历史过程的理解,我们的认识还有相当大的局限性,在很多问题上还在必然王国之中。这不是靠吹牛就能解决的,也不是靠背诵马列毛的片言只语就能解决的。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里只是给了我们方法,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但是,要认识现实的社会的运动,要认识现实的经济危机和社会革命的关系,需要的不是背诵方法,而是运用方法,把方法和现实实际结合起来。
面对我们正在经历的新情况,仅仅停留在前面已经论证的原则的认识方法、理论方法上,还是远远不够的。认识还要进一步深化、细化。
首先,历史并不是按照僵死的刻板的公式前进的。历史的道路是曲折的波浪式的。宏观世界历史,先进和落后不是永恒的,相反,转化倒是经常发生的。革命中心的转移,后进变成先进,都是我们已经看到的历史现象。历史发生奇迹和剧变,常常犹如晴天霹雳,出人意料,让人目瞪口呆。要理解这种历史运动的复杂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社会革命问题上,尤其是这样,更多地展现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马克思不认为在普鲁士叩着巴黎大门的时候,巴黎人民应该起义,但是,起义发生了,巴黎公社建立了,这使马克思感叹而又赞美说:这些巴黎人具有何等的历史首创精神啊!这是一个典型例证,它足以证明人们认识社会危机、社会革命的规律是相当困难的。
其次,近现代社会,世界连成一气,互相学习,互相影响,互相补充,这和相对封闭条件下人类的历史创造已经大大不同。马克思主义传到俄国,有了十月革命,马列主义传到中国,有了中国革命,后者居上,后进便先进。这是观察当代历史不能不考虑的重要的历史条件。
再说,社会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并不是只有经济才起积极作用的,政治的思想的文化的军事的民族的政党的个人的等等各方面的历史条件都在起作用。危机是多样性的,并不仅仅只有经济危机,还有政治危机、思想理论危机、社会危机等等各种危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人的历史主动性或反过来说人的历史惰性,都在起作用。不然就不是人类的历史,也无法解释人类的历史。不看到历史的多层次、历史的各个重要方面,把人类历史简单等同于经济史,就会把辩证的生动的历史唯物主义变成僵化的机械的经济唯物主义,把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经济分析的方法变成刻板的教条的公式,这种唯物主义势必会走向反面。
面对这样庞大、复杂的认识客体,人们的认识能力显得十分苍白无力,有时以为一点修正主义、教条主义就可以应付如此复杂的局面,实际是一种过份自信的盲目性,是不可避免地发生错误的认识根源。
这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就一直是一个老问题。马列毛主义无法避免地要和修正主义、教条主义(二者是互通的)论战、斗争。依了修正主义、教条主义,就没有十月革命,也没有中国革命,因为这两个革命都是发生在落后的资本主义并不发达和成熟的国度里的革命,都是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做起的。
这本来正是历史现象固有的复杂性。
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没有取得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落后的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起步的国家却取得了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这是事实。事实需要解释。列宁在《第三国际的历史地位》等文章中有过多次解释。列宁认为俄国的革命起点低,发动起来比较容易,但是,要想把这个革命进行到底,就相对要难得多。
这是一个深刻的符合当代社会发展实际的思想,这个思想需要我们学习和发挥。
从列宁的论述和历史实际看,社会主义革命的发生并不仅仅是看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水平和成熟程度,其它的历史条件也是相当重要的。而且,社会形态不是纯粹的,革命任务也不是纯粹的。社会主义革命还有可能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做起,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向社会主义革命转变。这体现了历史的多样性和灵活性。危机可能因各种不同的原因而发生,不是千篇一律的。革命也可能从现有的历史起点做起,再向历史的高点迈进。这是有难度的,历史是不能拔高的,但是,历史的进步又是有弹性的,是可以发生跳跃的。革命中心不断转移是一个真实的历史现象。列宁说“先进的亚洲,落后的欧洲”,是有道理的,是说出了历史的辩证法。在历史的运动过程中,历史条件可以互补,可以创造,可以借助,人的历史主动性可以发挥到通常不可想象的程度。这有巴黎公社、十月革命和中国革命为证。
列宁的这一思想还告诉我们,对于不同历史起点的革命的进程的理解,也必须符合历史实际。不能认为一旦发生革命就要求立即实现理论意义上的社会主义信条。俄国革命和中国革命的事实是,必须从革命的起点做起,
对于革命者来说,革命不是头脑里的刻板公式的产物,也不是坐等时机、从天而降的恩赐。革命是历史运动的结果,革命者始终要和历史同步,跟着历史的脚步前进。一旦历史的运动带来危机,革命者就应该以自己的历史主动精神,争取使危机转变为革命,并以现阶段的历史可能和要求,去争取现阶段革命的胜利。革命胜利了,也不停止,而是要继续革命,继续前进。列宁领导的俄国党,毛主席领导的中国党,就是这样做的榜样。
俄国革命和中国革命的起点都是较低的,都是从民主革命做起的,但这不妨碍列宁和毛主席都成功领导了革命从第一步走向第二步转变,都体现出敢于革命,不断革命,继续革命的历史主动精神。十月革命后,列宁的新经济政策,不是严格意义的社会主义政策,而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政策,但因此自然也就是社会主义属性的政策。毛主席的过渡时期的总路线,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社会主义的路线,而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路线,但因此自然也就是社会主义属性的路线。这都体现了革命性和科学性的有机统一。
列宁和毛主席在理论和实践上创造性地提出了向社会主义过渡的理论,今天依然值得我们认真学习。这是《哥达纲领批判》中的社会主义论的新发展。那里讲的是,社会主义阶段是共产主义阶段的第一阶段,是向完全的共产主义阶段过渡的历史阶段。这里讲的是低于完全的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范畴内的过渡阶段,是向完全的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阶段。
落后国度里的起点较低的社会主义革命需要经历一个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时期、更应该说历史阶段,是一个重要的理论思想。
所谓落后,至少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资本主义发展不充分、不成熟;一层是因此而必然还有未被资本主义淘汰的前资本主义的落后的东西。
不要小看这两个不足。
社会主义社会(如果更严谨,应该用马克思的说法____“共产主义社会低级阶段、第一阶段”)作为一个历史阶段不是凭空产生的。社会主义社会对于资本主义社会有批判的继承的关系。资本主义在经济上政治上发展不充分,那么,建立社会主义社会的前提条件也就不充分,就会遇到由于这种不充分带来的特殊困难。例如民主问题。无产阶级民主、人民民主,不是凭借理论原则就可以建立起来的,有资产阶级民主传统的国度和没有资产阶级民主传统的国度,在这个问题上所遇到的难度大不一样。这种难度,又会因为前资本主义残余的存在,而严重加大。就民主问题而言,在我们这样一个漫长的发展极其充分的地主制经济基础上建立的中央集权专制的国度里,前资本主义的历史包袱非常沉重,单就儒学而言,几乎浸透了我们整个民族的灵魂,而现在还有人提倡,背着这样的历史包袱,要想走向社会主义民主,会遇到何等困难,大家都有亲身经历,而且直到现在还在经历。
从这个意义上看问题,过渡的思想,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主义的思想,是一个科学的思想。历史的阶段性是一种历史必然,一种历史规律。人们不能不尊重。历史的阶段不能有缺环。一步登天,一步跨入共产主义,是空想,是会受惩罚的。
这是不是说命中注定要在中国搞资本主义“补课”呢?“补课”论者可能就是这样看问题的。中国特色资本主义论就是这样看问题的。
但是,这是错误的。这还是不懂历史辩证法。
这其实是一个老问题。从老祖宗那时就经常遇到过这个问题,例如关于无产阶级领导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问题,马克思有《1848到1850年法兰西阶级斗争》,中经列宁的《两种策略》,直到毛主席的《新民主主义论》,都涉及到无产阶级不但可以参加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而且要争取掌握革命的领导权,掌握革命由第一步向第二步转变。这是一种体现历史主动精神的思想,是符合历史辩证法的思想____历史总是有节奏的有高有低有快有慢地波浪式前进的。
现在面对落后国度的历史缺环,再次提出怎么办得问题。回答有两种。“补课论”,是补资本主义的课,是创造资本主义的历史条件。“过渡论”,是向社会主义过渡,是创造社会主义的历史条件。
“过渡论”可能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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