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长着人脸的野蛮原文载《伦敦书评》第36卷第9期,《卫报》6月10日转载
在对基辅大规模抗议的电视报道中,我们一而再地看到示威者掀翻列宁雕像的画面。这是表达愤怒的便捷方式:雕像代表着苏维埃的压迫,普京的俄罗斯则被视为苏联统治邻国这一政策的延续。 请注意,直到1956年,列宁的雕像才开始在苏联大规模出现,此前,斯大林的雕像更为常见。在赫鲁晓夫的苏共二十大“秘密”报告后,斯大林的雕像彻底被列宁的取代了。列宁名副其实地成为了斯大林的替身。 1962年《真理报》报头的变化同样表明了这一点。此前,头版左上角并排画着列宁和斯大林俩人。在二十二大公开拒绝了斯大林之后,他的画像不仅被撤掉 了,而且被第二个列宁画像取代了。现在印着并排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列宁画像。这一奇怪的重复,令不在场的斯大林更有存在感了。 尽管如此,看着乌克兰人掀翻列宁雕像,以此表达自己与苏维埃统治决裂的意愿,并声张自己的民族主权,还是会感到历史的讽刺。因为乌克兰民族身份的黄金年代不是沙皇俄国时期——当时乌克兰的民族主张是受挫的——而是苏联的第一个十年。当时,在被战争和饥荒弄得筋疲力尽的乌克兰,苏维埃的“本土化”政策使乌克兰的文化和语言得到了复兴,并获得了医疗、教育和社会保障的权利。
“无产阶级必须反对将受压迫的民族用武力强留在一国之内,这正是为民族自决权斗争的意思。无产阶级必须要求殖民地和受到”本国“压迫的民族获得政治脱离的权利。否则,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只能是一句空话,压迫和受压迫国家的工人之间的互相信任和阶级团结也将是不可能的。”
“左翼反对派就提出了关于古拉格的严肃问题,就在最严峻的时刻,并且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勇敢、有先见的异端被历史遗忘了(他们所预期的比这还要糟糕得多,他们也的确常常遭受了预期的命运)。” 这种内部的异见是共产主义运动的天然组成部分,这与法西斯主义形成了鲜明对比。希钦斯继续写道:“在纳粹党内没有异见分子会冒着生命危险,质疑元首背弃了国家社会主义的本质。” 正是由于共产主义运动中心的这股张力,1930年代大清洗时最为危险的就是上层干部:在数年时间里,80%的中央委员会和红军领导层被枪决了。 在“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的最后时日里,也可以发现这种异见的存在。当时抗议的人群唱起了包括国歌在内的官方歌曲,来提醒当权者他们未尽的承诺。形成 反差的是,在1970年代初期到1989年之间,在民主德国公开演唱国歌是犯罪行为:国歌的歌词(德国,统一的祖国)与东德作为新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理念不 一致。 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复燃导致某些历史事件需要重写。最近有一部人物传记片赞扬了高尔察克的一生,在1918至1920年,这个白军司令统治着西伯利亚。但值得记住的,是这一时期白军反革命势力的极权主义潜能和彻彻底底的残暴。 希钦斯写道,如果白军赢得了内战,“那么‘法西斯主义’一词将用俄语来表述,而不是意大利语”。1918年入侵西伯利亚(所有的美国教科书都彻底地修 改了这一事件)的美国远征军的一名指挥官,在回忆录中描述了当时弥漫在俄国右翼的致命的反犹主义,他补充道:“我怀疑过去五十年间还会有哪个国家像高尔察 克统治的西伯利亚那样,谋杀是如此安全,受惩罚的危险如此之小。” 整个欧洲新法西斯右翼(匈牙利、法国、意大利、塞尔维亚)在乌克兰危机中都坚定地支持俄罗斯;考虑到俄罗斯官方将克里米亚公决包装成俄罗斯民主和乌克 兰法西斯之间的选择,这些右翼的立场无异于在打脸。乌克兰的事件--推翻亚努科维奇及其团伙的大规模抗议--应该被理解成是在抵御普京所复兴的那些黑暗遗 产。 触发这场抗议的,是乌克兰政府将与俄罗斯的关系置于加入欧盟之上的决定。可以预见的,许多反帝左派的反应是居高临下地对乌克兰人说教:你们还在将欧洲理想化,这是受了多大的骗啊,压根无法看到加入欧盟将使乌克兰成为西欧的经济殖民地,迟早要走上和希腊一样的道路。 但事实上,乌克兰人对于欧盟的现实远不是一无所知。他们完全了解欧盟的问题和不平等。但他们传达的讯息不过是,自己的状况还要更加糟糕。欧洲也许的确有问题,但这毕竟是富人的问题。 那么,在这场冲突中,我们就应该简单地支持乌克兰一方吗?有个“列宁主义”的原因支持这样做。在列宁很后期的写作中,在他放弃《国家与革命》的乌托邦很久之后,他探索了温和的、“现实的”布尔什维主义计划。 他认为,由于俄罗斯大众经济欠发达、文化落后,俄罗斯无法“直接迈向社会主义”,苏维埃力量能做的,就是将“国家资本主义”这一适中的政策与对广大农民热烈的文化教育--不是宣传洗脑,而是耐心的、渐进地教导文明的标准--结合起来。 事实和数字都表明,“我们还要完成多么庞大而迫切的准备工作,才能达到普通的西欧文明国家的标准……我们必须牢记,我们还没有摆脱半亚洲式的无知”。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乌克兰抗议者之所以将欧洲作为自己的目标,指的也是“达到普通的西欧文明国家的标准”? 不过这儿事情很快就变得复杂了。乌克兰示威者提到的“欧洲”究竟代表的是什么?这无法被简化成某个单一的理念:它容纳了民族主义、甚至是法西斯主义的 成分;但同样也包括了巴利巴所称的“平等中的自由”这一理念--这是欧洲对全球政治憧憬作出的独特贡献,虽然如今这一理念往往被欧洲的机构和公民自身所背 弃。
“恐怖分子”也许准备出于对另一个世界的爱,来破坏这个世界;但反恐勇士同样地准备出于对穆斯林世界的恨,来破坏自己的民主世界。他们中有些人如此地 热爱人性尊严,以至于准备将折磨合法化,以便捍卫人性尊严。抵御移民威胁的欧洲卫士的所作所为同样如此。他们如此热烈地想要保卫犹太教-基督教遗产,以至 于准备放弃这一遗产中最重要的元素。对于欧洲的真正威胁,不是想象中的准备入侵欧洲的移民大军,而是反移民的欧洲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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