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篇是我于2013年9月在深圳图书馆所做的乌坎事件笔记(除了引文打双引号,其它都是我做的概述或思考笔记)。关于乌坎运动的墙外资料及视频十分丰富,但我这篇笔记只依据官方学界的专题报告。如有不符事实之处,还请各界读者批评指正!为丰富这篇笔记,先略做说明。 2011年9-12月的乌坎村民抗争运动,从整体来说是一场民间私人资本牵头、农村小资产阶级为主力、中等收入村民积极参与的小资产阶级农民运动,它显示了较大的活力和空前的组织性,也在政治上有着根本的致命的局限性。从乌坎抗争本身来看,它的阶段性成果并没有保住,最后竟不了了之;但是这场堪称悲壮勇猛的小资农运,客观上却配合了2011年秋冬开始的全国罢工潮(详见专辑http://t.cn/zOtawhC),又意外地启发鼓舞了2011年末-12年初的一些大规模工农抗争。这篇笔记摘录的资料有几点值得注意:其一是对乌坎村民的阶级分析,指出了核心主力的小资产阶级性质,还讲到“绅”这一阶层,其生活状态,形似中国阶级斗争中的老左派(部分老干部),其斗争性与妥协性,又神似老左派,很有意思;其二,以下资料中揭示了乌坎抗争的导火索是新旧有产者的冲突,而小资产阶级精明地利用了底层的无产者,为私人资本火中取栗;其三,组织经验和宣传策略都有值得学习之处,其中乌坎村民集会向香港记者“作秀”的场景,也让我想起了两年后深圳盐田区先进微电子厂大罢工,工人集会做给香港凤凰记者看的情形,可能有意识地效仿了乌坎经验。我在2012年初曾撰文总结说乌坎抗争是“具有全国示范意义的小型的革命事件——因为它产生了民众自己的民主自治组织、完全取代了原中共基层政权”,并把它列为2011年十大阶级斗争事件的第二号,这个结论仍然是对的;虽然它是私人资本牵头、裹挟了部分无产者的小资产阶级群众运动,但仍具有小范围的一定程度的革命性质,其经验教训应当纳入“工革斗研”范围。故刊载于此。 (秋火 2014年6月12日说明) 乌坎事件可以写个很有意思的阶级斗争学研笔记 如果要写的话,以下是值得一写的要点: 1)乌坎的斗争实质,阶级关系,折射中国的阶级斗争 2)乌坎显示了私人资本的斗争活力,同时又是根本的局限性 3)乌坎折射了土地和底层工农问题,其初胜意外地激发其他工农抗争(邻近农运、攀成钢工运) (另,乌坎与同期的海量罢工有政治联系,与广东同期的改良主义作秀--包括工会改革作秀等,都有政治联系) ———————————————————————————————————— 目录 社会管理创新专题 乌坎特稿 乌坎事件始末 …………………………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社会管理创新课题组 / 1 亲历乌坎选举 …………………………………………………………………… 熊 伟 / 68 乌坎事件中的村民组织及其功能探析 ……………………………… 胡英姿 蓝煜昕 / 80 高层出面与乌坎转机:抗争政治中的高层政府行为初探 …………………… 仝志辉 / 93 宗教力在乌坎事件中的作用分析 ……………………………………………… 侯豫新 /113 “小乌坎,大中国” ——论“乌坎事件”对中国政治经济发展的启示 ………………… 张严冰 曾志敏 /135 乌坎事件始末 2012年3月15-18日、5月8-18日,清华公管社管创新课题组两次前往乌坎村实地调研,深入访谈乌坎事件中的部分政府官员、村民、“乌坎村民临时代表理事会”成员、新村委会委员,当地乡绅,以及——村民精神领袖、新任村党总支书、村委会主任林祖銮。 课题组“根据访谈记录以及访谈者提供的文本资料,借鉴公开报道的新闻资料”,整理出这份乌坎事件调研报告。 其中访谈者提供的文本资料当中:有部分是香港《阳光时务》记者张洁平等人关于乌坎事件过程的报道及对部分乌坎村民的访谈记录(见该刊物2011年第8期至第10期有关报道)。村民认为这些报道及访谈记录符合他们认为的主要事实,因而本文在涉及乌坎事件过程的部分细节内容方面参考了这些资料。 文章目次 上篇:乌坎村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背景 一、乌坎村的“薛昌时代” (一)“汕尾第一村” (二)在位41年的“一把手” (三)乌坎村的行政建制变迁 二、乌坎村的社会阶层 (一)官 (二)绅 (三)商 (四)侨 (五)民 三、乌坎村的土地经营之路 (一)1991年的《关于开发工业区协议》 (二)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的成立 (三)乌坎村与港商陈文清的经济合作 (四)乌坎村与东海镇的土地征用 (五)乌坎村村民与他们的土地 下篇:乌坎事件的过程 一、“9·21”事件 (一)一张神秘的传单 (二)热血青年团 (三)村民的上访之路 (四)发动村民“起事” (五)“起事”的导火索之谜 (六)“9·21”的集体上访 (七)“9·22”的警民冲突 (八)媒体的介入 二、无政府状态与社会自治 (一)无政府状态与“薛昌时代”的最后选举 (二)林祖銮“出山”与临时代表理事会成立 (三)乌坎村的自治结构及其运行 ⒈决策 ⒉执行 ⒊财政 ⒋宣传 ⒌治安 ⒍组织 (四)社会动员与官民互动 (五)再次集体上访的行动方案 三、“11·21”大游行与薛锦波的死亡 (一)为什么选择了“11月21日” (二)一次堪称完美的和平大游行 (三)官方报道与村民的抗议 (四)政府定性与再次“抓人” (五)薛锦波之死 (六)薛锦波死亡之谜 (七)官民对峙的白热化 四、乌坎事件的转机 (一)汪洋的指示和广东省工作组的成立 (二)“朱六点”与“朱五点” (三)林祖銮与朱明国的封闭会谈 (四)乌坎的“阶段性胜利” 五、乌坎选举与新生领导 (一)省工作组第一阶段工作情况 (二)村党总支部的成立 (三)选举方案的官民互动 (四)村民选举委员会选举 (五)村民代表选举 (六)村委会选举 (七)新生领导集体 结语:乌坎的现在与未来 【社会经济概括】 广东省汕尾市下设县级市陆丰市东海镇乌坎村,总人口11689人,2146户,辖7个村民小组,距陆丰市人民政府大楼所在地不到5公里。地处陆丰东海经济开发区(1994年3月省政府批准成立)。 “2008年,乌坎全村实现工农业总产值1.52亿元,村集体纯收入350万元,人均收入6825元”(《打造全国文明村的领路人——记陆丰市东海镇乌坎村党支部书记薛昌》,载2009年5月11日《汕尾日报》)1992年乌坎村委会兴办陆丰市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对乌坎港区滩涂、荒埔土地进行开发。十多年来,先后引进港粤多家企业投资。 “乌坎村里的街道两侧都是一间间的铺面,商业氛围很浓厚。经商在乌坎村民的价值观念中是‘正道’,初到乌坎村的人们至少会有两点明显的感受:一是商店铺面多,二是别墅洋房多。”(P10) 【乌坎村官僚资本头头:薛昌,陈舜意】 乌坎实业开发公司创办人。乌坎村两委创设人。 1944年出生,文革后期乌坎村围海造田运动期间就担任了搬运站站长,当时乌坎大队党支书是薛昌的叔叔薛祖操。1969年起薛昌进入乌坎领导班子,担任了一年副党支书,1970-2011年11月连任乌坎党支书。连续四届广东省人大代表,连续三届广东省党代表,05年全国劳模,06年在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中被誉为“走在时代前列的好村官”,载入《广东年鉴2006·人物》。 同薛昌长期搭档的还有原乌坎村委会主任陈舜意。村民代表张建兴:“41年啊,你见过在位这么多年的官没有?卡扎菲也才做了40年啊!”(P5) 乌坎1980年代初从生产大队转变为行政村,但直到1992年以前都没有建制为由村民选举产生的村委会,而是由东海镇政府派出管理区办事处,全面负责乌坎村级层次的工作,管理区办事处干部由镇政府任免。这份清华官方报告强调乌坎实行“村民自治”就是十年左右,前面有30年是通过上级任命而非村民选举获得。指出乌坎转制后薛、陈仍能继续当政是因为:1/上级政府支持;2/没有强有力的竞争者;3/村民对原体制的“路径依赖”;4/存在选举舞弊。该报告提出乌坎村的行政建制变迁使得集体土地纠纷在法律难解,因为: 一、乌坎管理区的领导人不是村民选举产生的; 二、管理区有管理和发展集体经济的权限,包括集体土地的开发使用; 三、目前存在纠纷的乌坎村集体土地开发及交易行为绝大部分发生在乌坎村委会建立之前。 ——这个清华官方报告纯属扯淡,把实际问题重新拉回到制度法权的层面,这是在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又是一种为官僚资本改变缓慢的变相偏袒。 【社会阶层状况】 挑战薛昌的薛锦波,同姓,同宗族,却势不两立,在这里起决定作用的是阶级关系,而非宗族关系。 (一)官僚资本 在乌坎村民眼中,以薛昌为首的村干部都是官,村两委就是“村政府”。“打倒贪官!”“推翻一个腐败的村政府!”就顺理成章成为了乌坎村民集体抗议的口号。此处有一个反映了清华官方知识分子无奈心情的有趣注释:“在乌坎调研期间,‘村政府’是当地村民向调研人员反复提及的词汇,可见在村民的意识当中,从来就没有村委会是代表全体村民利益的乡村自治组织的概念”(P8)。 乌坎的官包括村两委班子成员及7个村小组的组长。官僚裙带关系复杂:“薛昌的下属、乌坎村原党支部副书记薛祖专,从亲缘关系上讲,是东海镇原党委书记黄雄的舅父”(P8)。 在“商”这部分,又略微多介绍了“因集体经济兴起的官僚商人”:1992年成立的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薛昌担任总经理,陈舜意和薛祖专担任副总经历。此后,薛昌和陈舜意还分别担任了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与香港佳联置业有限公司(乌坎籍港商陈文清所有)合作经营的陆丰县佳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长和总经理。 清华官方报告认为“村集体经济收益分配的不公开、不透明,正是乌坎村集体土地纠纷的根源所在”(P10)。 (二)华侨资本家 1992年时,港澳台的乌坎华商多达3000多人,且乌坎管理区“支部在海内外侨胞中,有一定的号召力并深得他们的信赖。”(出自乌坎管理区向陆丰县政府提交的《关于申请成立<乌坎港实业开发有限公司>的报告)这一阶层最有影响力、与家乡关联最多的是港商陈文清,也是乌坎事件重要当事人。P11注释:“在熟悉陈文清的知情人士看来,因一些乌坎籍港商觊觎并意图染指陈文清在乌坎的土地项目所引发的‘商战’,是导致乌坎事件爆发的重要原因。这个论断的含义就是乌坎事件是某一帮人为了打倒陈文清而故意策划出来的结果。” 陈文清,1942年生于乌坎,1962年到港定居。“经营房屋装修赚得第一桶金,先后开过建筑公司、饭馆、酒楼、超市、运输公司、制衣厂、地产公司,更拍过电影”(《陈文清:香港汕尾市同乡总会将现新面貌》,载2008年1月2日《香港文汇报》)。现为香港东隆海外集团公司董事长。 1983年陈与陆丰县政府合资开办东兴宾馆,成为陆丰第一家合资酒店,后在乌坎建立多家合作企业。社会公益方面,陈先后创办幼儿园、养老院、赞助中学、红十字会、剧团、公学、妈祖、道路建设等项目,合计捐资1000多万元。他的社会组织荣誉头衔: 香港广东汕尾市同乡总会会长、香港汕尾市社团联合会会长、香港海陆丰同乡会永远名誉会长、广东省七、八届政协委员、广东省政协委员联谊会理事、汕尾市首届荣誉市民、连续四界汕尾市政协委员、曾担任陆丰市政协副主席、陆丰市外事侨务办副主任。 (三)中小型的私人资本(“在外经商的乌坎人”) 据2008年的公开数据,广、深、佛、珠等珠三角地区,乌坎人开设经营的时装店有300多间,年营业额3亿多元。(根据《乌坎村——一颗璀璨的“滨海明珠”》,载2008年11月21日《汕头日报》) 值得注意的是,“乌坎热血青年团”的核心成员庄烈宏、村民临时代表理事会理事长杨色茂都是这类人。时年30岁的庄烈宏在顺德做服装生意。 另外,在乌坎村内经商的村民——他们承包养殖场、依托乌坎港办搬运公司、客运公司以及零售店,他们都属于中小型私人资本(也许还有大型的),而且或多或少都与本地官僚资本有关系。他们在运动中的表现非常值得注意(估计绝大多数支持抗争)。 (四)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阶层:被称为“绅”的老官僚(其中的领导者是新兴资本家) 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阶层,之所以这样讲,因为乌坎的这个情况也折射了整个中国:确实有这么一帮老革命,并不适应市场经济的资本潮流,保留了几分“革命本色”,过着悠闲的晚年生活,有一定的道德威望,这些人中有一部分的子女是新兴的私人资本家。(林祖銮本人就是新兴的私人资本家) “乌坎村众多姓氏理事会里的宗族元老是构成‘绅’阶层的主要成员,他们通常掌握着乌坎村传统风俗的话语权以及宗族日常纠纷的裁决权或调解权;他们近似于官而异于官,近似于民又在民之上;他们的影响力既能‘挺官’,也能‘倒官’。当然,尽可能代表本姓氏宗族的利益是其权威存在的基本前提【札:这一句提示了我们这些‘绅’其实还是尽量代表乌坎整体资产阶级利益的,他们可能是在大局扭转的情况下出来掌舵、动态维稳,就像埃及军方,哈哈哈】。除了宗族元老之外,村里一些凭借个人品德、能力、事业、地位、年龄、家族等因素而受村民敬重的年高德劭的老者也是‘绅’阶层的重要人物,如林祖銮,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林祖銮与薛昌同样生于1944年,2012年时68岁,资历和辈分在村里不比薛昌低。林祖銮1965年入伍当兵,同年入党,当兵前就是村干部。1969年林祖銮放弃在部队继续发展的机会,回乌坎公社,先后担任武装连连长、民兵副营长等职务。改开后,根据上级安排办过加工厂、公司。“因觉得自己的理念和性格跟官场格格不入,他于1984年跟与所在单位‘一刀两断’,开始下海做生意。1997年至今,他一直住在村里,过着悠闲的生活。林祖銮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公务员;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在深圳当老板,身家丰厚’[注]。”(注:引自某政府人员的访谈记录) 林祖銮的妻儿都不赞同他卷入抗争,他如此解释初衷:“我一直抱着一个信念:为群众,就没错。当官的是强势群体,村民是弱势群体。从去年9月份到现在,我的心一直在群众这边,我同情他们,想帮助他们。有人说我被他们利用了,我也认了。我现在好比一盘菜,被大家推到桌上去了,大家吃完了,盘子我愿意自己来洗。我对一些贪官、腐败分子早就痛恨。村民信任我,是因为我不偷不占,不耍阴谋。既然村民找到了我,我愿意指挥这场‘战役’,只有前进,没有退路。”(引自林祖銮本人的访谈记录) (五)真正的工农阶级 乌坎人似乎是官民对立,自认为“民”的乌坎人占绝大多数。“然而,在乌坎村里,非‘官’非‘绅’非‘商’非‘侨’的‘民’并不是一个特别大的群体。他们是比较纯粹的‘老百姓’阶层,总体比较分散,主要通过从事渔、农、林、工业,以外出务工的方式谋生。相比于其他阶层,他们的生活比较艰苦。”(P11) 【热血青年团】 2009年4月3日,《给乌坎村乡亲们的信——我们不是“亡村奴”》传单撒满乌坎村。落款“爱国者一号”,留下了QQ号。4月4日村干部回收了数千张传单。 随后,爱国者一号成立“乌坎热血青年团”QQ群组,两年多发展出几个子群,有近千人。热烈讨论土地贪污问题,共享证据:各种各样的征地协议、内部协议、政府批文、占用耕地清单。群里置顶文件:国际人权公约、联合国反腐败公约。 庄烈宏在顺德做服装生意,得知生意所在地(顺德伦教镇三洲村)和他同年纪年轻人,每年土地分红进百万元,强烈刺激了他:“他们的地是集体出租,有集体收入,有分红。我们乌坎从来没有。……为什么别人有,我们没有?我不是嫉妒。村里人打工达了半辈子,就住个破房子,我为村民不服。我们应有的利益被侵犯了。……”(阳光时务记者对某村民的访谈资料) 《情系乌坎》,MJ曲调,国际歌风格歌词。 【2009年6月到2011年上半年的上访与初步动员】 前期上访之路:从2009年6月21日开始,庄烈宏带领几个乌坎热血青年团成员先后赴广东省、汕尾市、陆丰市、东海镇政府上访11次,一共14个部门,但他们的上访并未影响到村里的绝大多数村民。第一次仅5人,因为村干部极力拦截阻止,最后到达省政府上访的“都是在外地打工或者做生意的”(P20)。 直到2011年3月14日,乌坎上访者最后一次从广东省信访局归来,有了共识:“上访没有用”。他们商量新的对策,在比较了“上京告状”和让更多人参与之后,他们选择了后者。 (两年时间里,庄烈宏的生意“清淡得快要关门也顾不上”) 在农历七月初七动员失败后,他们转向首先物色可能支持起事者、一个一个召集,准备召集四五十人再起事。“这时,家中贫困、一贯不满村委会并与村干部没有关系的人,成了青年团寻找的主要对象”(P21)——看来这个主要对象就是无产者。青年团用电话或直接走访,召集了四五十个这样的人联系,约定时间地点开村民大会。 2011年上半年,杨色茂也放弃了外面的生意,回到乌坎,投身运动。他不属于青年团,年纪较长。2011年端午节他给东海镇长黄雄发了条很长的短信,表示要参加下一届的乌坎村委竞选,誓言建立一个40多名村民的代表大会,依法追讨被侵占的土地。“我只是想提醒黄雄,村民对村委会有不满情绪”。青年团和杨色茂公开上街贴公告,宣布要在9月21日自发召开村民大会,集体商讨村集体土地问题。村委会的人跟在后面撕,这边贴,那边撕,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导火索:新旧有产者之间的土地争夺】 “乌坎‘9·21’事件的导火索究竟是什么?汕尾市某官员以及熟悉当地情况的某乡绅接受我们调研组访谈时,提供了根据他们掌握的信息所构建的解释逻辑。首先,他们解释了‘爱国者一号’、乌坎青年团等出现的原因。乌坎村在外地经商的有钱人很多,乌坎籍的港商等华侨也多。随着东海乌坎港经济发展速度加快,尤其陆丰市的行政中心搬迁到东海经济开发区以后,房地产大热,乌坎村内原来十块钱一平方米没人要的不毛之地迅速升值,地价狂涨。一些有钱的乌坎人开始回来找政府想买地,但此时乌坎村内可供开发的集体土地基本上已被征用完了,无地可卖了。这时,陆丰丰田畜产有限公司经营期限‘到期’的土地就成为商人们奋力争夺的‘商机’。”(P22) 根据协议,丰田畜产(陈文清与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在1995年合资的公司)的土地经营期限15年,2010年10月24日到期,乌坎村委会有权收回用于畜牧场的404亩(合计26万多平米)土地。这些有钱人希望村委会能收回这块土地使自己有购买机会,但村委会无此意。于是他们鼓动一些村民“闹事”,上访控告村委卖地腐败行为。 后来,陈文清与乌坎村委会达成协议,将经营期限延长五年(注:为什么只延长五年,可能是因为陈与村委已有将这块土地进行房地产开发的计划)。随后,丰田畜产与在港上市的碧桂园房地产企业展开房产开发合作商谈。此时,一些乌坎籍商人找陈文清试图共同参与该项目合作,被陈拒绝。404亩丰田畜牧场转让给碧桂园要向政府申报用地性质改变(农业用地改建设用地),因此碧桂园需要乌坎村委和陆丰市政府共同参与。其时“陆丰市碧桂园开发项目协调工作小组办公室”已挂牌运行,陆丰市政府和乌坎村委已是该项目的参与方。 丰田畜产经营期限延长及开发碧桂园项目都是内部人士商定,乌坎村民被蒙在鼓里。随着碧桂园项目启动,乌坎村内很快出现了村干部与陈文清勾结卖了最后一块集体土地给碧桂园公司并获得几亿土地补偿款的声音。传闻说是9亿,又有说是7亿、3亿,还有说卖地合同已签好、9月21日碧桂园就要动工。于是就有了9月21日村民组织去碧桂园工地阻止施工、并到市政府讨说法的事。 【事件过程】 2011年 9月21日上午,集体上访。几小时内,村口广场的白布上就有两千多人签名。林祖銮没有参与当日集会和上访活动,他如此解释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村民参加活动:“组织者搞的‘白布签名’是一大发明。对群众来说,他们签名了,就要参加,就要冲上去,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但是后面又扯到封建迷信,就比较牵强附会了)当天上午9:45左右,超过2000人的村民队伍“在拉着白布的人的引领下”,走到距村口约两公里远的合泰工业园,找到了“陆丰市碧桂园开发项目协调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牌子的办公楼。但找不到人来对话。 10点半左右,一部分人堵路(堵塞了连接乌坎村与东海镇的东海大道),另一部分人走到距合泰工业园约2公里的陆丰市政府大门口前请愿。陆丰市委副书记蔡森接访,告知三点:碧桂园合同未签;是否卖和赔偿怎样,十天内市的工作组会与村民商量;今后怎么开发,村民派代表协商。12:40左右村民渐散。 村民不满,因见碧桂园已开始动工。当日下午1点半,上访队伍又返村围堵村委会大楼,薛昌未露面,陈舜意含糊其词地否定了碧桂园的存在。村民不满,认为是敷衍,有村民砸村委会的牌子、宣传栏的玻璃、门窗、计生室。事后,陆丰市政府新闻办主任黄贤嘉向媒体澄清:未卖地,未签约,村民看到的只是勘测土地质量,并非动工。“既然你没卖地,干嘛还要来勘探土地?”这让大批愤怒村民再次涌向合泰工业园的碧桂园施工地,部分人动手砸施工现场的保安亭、工棚和挖掘机等设备。陆丰市公安派出警力与东海镇党委、政府共同来维稳。在砸完合泰工业园的施工设备后,包括妇女老人儿童的村民又阻断公路,并且把陈文清的丰田畜牧场、海上餐厅及另一个富荣针织厂给砸了。 当晚官方抓了为首的四个人,以“打砸抢”罪名立案。事后官方认定“9·21”打砸事件造成经济损失210万元。(数据根据2011年12月18日汕尾市委书记郑雁雄在汕尾市党政主要领导与乌坎及周边地区的干群师生代表见面会上的讲话。) 9月22日上午,为营救昨晚被捕的四名村民,热血青年团及部分村民再次围堵村委会,欲向薛昌讨说法。但村干部都没露面。不久,200人以上民警和武警进乌坎村。“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警力迅速激化了乌坎村内酝酿已久的愤慨,同仇敌忾共同抗击警察‘镇压’的悲壮气氛迅即笼罩了整个乌坎村以及每一个对政府不满的乌坎村民的心头”P26。(清华的高级知识分子们认为警察到场不算镇压,估计真正哪怕三四个警察全副武装进清华“维稳”,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就要吓尿裤子了) 汕尾某官为出警辩称:陈文清因损失了近200万元财产,据线报他准备次日从家族里调两三百人过来,带刀、棍集中在陈氏祠堂,如村民再到他地盘打砸,他就要拿刀、棍与他们决一死战;村里的老干部也向市里汇报说,次日村里将有大械斗,不知会死多少人。此况下,汕尾市公安机关出于大慈悲大博爱精神为了捍卫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利益,才决定出警,出警的名义是崇高得万丈光芒的“维护社会秩序”。但事后,公安机关没有在陈文清祠堂里发现刀、棍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但村民出现了另一种说法:政府的这些干警、武警、特警都是港商陈文清雇来的,一个人雇佣费三千块钱,专门用来对付老百姓、帮助坏人的。政府认为纯属谣言,村民却深信不疑。2011年11月14日村民致陆丰市人大常委会“诉求信”申诉八个问题,第七点谈到:“根据与陈文清同来的一干警透露:陈文清扬言要拿出二千万元人民币与乌坎村民玩一场,他到底恃的是什么!” 9月22日当天发生警民冲突,群众砸石头,警察用警棍盾牌冲击,双方互有进退。下午1时左右,人群里有人举白布,上书“警察打死两个小孩”(后来查明是子虚乌有)。于是“公安打死小孩、打死妇女、打死老人”的谣言迅速传遍乌坎,“村民不管男女老少,愤怒都到达了极点,他们与警察的暴力冲突也迅速全面升级,他们开始冲击乌坎边防派出所,砸毁了六辆警车。”(P28) (关于“打死小孩”的注耐人寻味:关于打死小孩的说法,在访谈中,受访者也有所提及。然则,事实是因为一些小孩被打倒,而后,不敢站起来怕被再次殴打,于是,路过的人便误认为是被打死了。因彼时情况的复杂与民众的激愤情绪,故此,才使得‘小孩被打死’的传言迅速传播开来。) 当天,当队维稳的陆丰市长邱晋雄、陆丰市公安局局长、副局长、东海镇党委书记黄雄以及约50名警察,被村民围堵在乌坎边防派出所超过10小时,直到晚上11点多才被解围出案例,近深夜1点公安干警才撤退,村民也才散去。冲突结果: (1)数十名村民伤,部分需住院,无人死。 (2)62名干警被打伤,其中一个脑震荡。 (3)政府答应当晚释放21日晚拘留的四名青年。 (4)政府答应处理土地、村务、村委会选举三个方面的诉求,定于9月23日与村民代表谈判。 22日晚,陆丰宣传部在汕尾市政府门户网上刊发了《陆丰市东海镇乌坎村发生少数村民聚众滋事故意毁坏财物案件》http://www.shanwei.gov.cn/160506.htm 引发乌坎村民强烈愤慨、极度不信任。 22日中午,香港记者率先进入乌坎,香港“本港台”和“翡翠台”当天晚间新闻报道乌坎事件。翡翠台的报道:“广东省陆丰乌坎村过千名村民不满征地赔偿问题,连续两天到市政府和派出所抗议,期间发生警民冲突,警方施放催泪弹驱散村民。”此后,如香港《阳光时务》杂志记者与热血团的张建兴、陈素转(后来成立的乌坎妇女代表联合会会长)等人建立了良好关系,也深受村民信任。 23日,英、日、美等多国媒体记者进入乌坎,报道的关键词:土地赔偿,官员腐败,冲突,骚乱,等。 —————————————————————————————— 一个插曲:2011年9月28日,乌坎村市镇两级人大代表选举 (陆丰市14届,东海镇15届) 9月26日,乌坎村选举领导小组公告28日上午7-11时将在村委会大院投票选举。 28日上午村委大院只有数名干部及两位村民。 29日,东海镇选举委员会发布选举结果公告,确认薛昌当选陆丰市人大代表,3551票,得票率84.9%; 陈舜意2173票,得票率87.9%;林爱兰1912票,得票率77.4%,二人当选东海镇人大代表。 村民一致认定此次人大代表选举造假。这也是11月14日申诉信攻击的事之一(村民签名、按手印证明)。 —————————————————————————————— 9月23日,在杨色茂、薛锦波等中间人安排下,林祖銮在乌坎村内广场上对全体村民作了第一次演讲,劝大家冷静、文明抗争。林祖銮主持了第一次村民募捐,救治暴力冲突中的受伤群众,募得十多万元。当天,杨色茂及自荐的12名临时村民代表与市镇领导会谈解决方案。陆丰市常务副市长邱晋雄承认了这13人的村民代表身份。承诺成立土地、村务、选举三个专项小组于9月26日进驻乌坎村调查,每7天公布一次工作进展;承诺镇政府给村民代表按月发放生活补贴;但要求村民代表不能组织过激行为。村民代表表示满意。两个月后的11月22日上午,后来组建的乌坎村村民临时代表理事会的会计孙文良去东海镇经济开发区的镇委书记黄雄办公室领回了这笔补贴,按照后来正式当选的代表人数计,每人每月补1000元,补贴两个月,并开具了收据。 9月25日早上9点,在林祖銮主持下,在村里“真修仙翁”戏台上进行了乌坎村历史上第一次自发的代议制选举。(1)按47个姓氏、每姓推举1-5人组成村民代表【此注:乌坎各个姓氏,大多有各自的理事会,平时操办家族的红白喜事,调解宗族矛盾,百年来都是如此。因而让姓氏宗族推选代表顺理成章,也十分有效,由宗族内部的理事会主持即可。P32】;(2)各姓氏最终推选出114名有投票权的村民代表,从中再由各姓挑一人组成理事会候选名单;(3)114人投票选出13人,组成乌坎村村民临时代表理事会;(4)13人,以前四名的高票数当选为理事会的正副理事长,最终分别是:杨色茂78票(理事长),张德家73票(兼理事会秘书长)、薛锦波63票和孙楚浩63票三人当选副理事长。该村民临时代表理事会以中年人组成,林祖銮成为该组织顾问。至此,林祖銮、中年人的理事会和热血青年团实现了老中青三结合,组成了乌坎抗争的指挥部(似乎是男性占绝对多数)。 P33:理事会的日常工作是收集村民意见,收集土地非法买卖的证据,向村民宣传维权意识,以及每7天与政府沟通一次。维持村民自治运转的经费来自村民捐款,管理村民的募捐是理事会的另一个主要工作。前后有两次募捐,一次是救治922事件中的伤者,募款十多万,自发募捐,无账目明细;另一次是为日后集体上访募集经费,被称为“自愿捐款作上访经费”,需记名,每一笔款项都开具三联单据,定期在村内妈祖戏台张贴红榜公开账目(沿用村民给村里的庙宇捐香火钱时贴榜的习惯),此募款前后超过20万元。 (关于理事会有一注:根据杨色茂的访谈,他认为在他担任临时理事会会长期间,理事会内人员的素质与觉悟良莠不齐,因此,为了保证决策的顺利开展,绝对的民主是不能有的,而需要一定的集权。这样可以防止重要信息与决策的外泄。————此注表明了行动者非常现实的考虑,不同于那些侧重意识形态的政治分子,这是非常明智的斗争理念) 921事件后,80后90后为主力的热血青年团成为宣传主力。官民谈判时,青年团的主要任务是记录与传播;在国内外媒体的新闻战中,青年团既作为乌坎状况的新闻权威发布信息,也与不实报道斗争。林家二楼就是青年团负责的新闻中心所在地。 922冲突后,青年团担负了村的治安工作。首先组成保护林家安全的“维安”小队,而后形势恶化,青年团和理事会组建了“安防队伍”(包括女性村民)维护村的安全。他们夜间轮流巡逻,一旦发现异常或紧急事件,即鸣锣通知村民,使大家进入警备状态。 10月22日,乌坎成立妇女代表联合会,会长陈素转,她也是热血青年团成员。随后,乌坎又成立了老年人联合会,一名洪姓老人对阳光时务记者说:“不能只让年轻人冲在前面,孤军奋战。这是我们的乌坎,每个人都应该行动起来。” 9月25日村民临时代表理事会产生后,由理事会负责召开的村民大会成为贯彻指挥部决定“最为直接也最为有效的社会动员方式。通过一次次的村民大会,乌坎村民的行动一致性越来越高”P35。r> 10月1日-11月21日近两个月,理事会开了五次村民大会:10月10日,22日,30日,11月18日和20日。按目的分,有三类: 1/揭露与批判原村委在选举和卖地、乌坎港公司经营中的罪行; 2/规范与秩序,整顿组织,反对无组织的暴力,坚持有理有力有节的斗争; 3/部署与动员,部署指挥部决定的行动安排,动员村民抗争到底。 每次村民大会,林祖銮都会作慷慨激昂的演讲。(我感觉林祖銮把老毛时代运动群众那一套很好地移植复制到乌坎抗争中了,特别是“揭露与批判”以及动员大会,都很有毛时代群众大会的味道) 11月14日,理事会以“乌坎村全体村民”名义向陆丰市人大常委会提交了申诉书,其标题超级长(注意一口气读完): 《恳求上级人大常委会责成有关职能部门,对东海镇乌坎村党支部、村委会干部毁田卖地、造假选举等犯罪行为,对乌坎村民申请重新公开选举新一届‘村民委员会’屡遭漠视等违法问题,依法作出严肃处理》(如此长的标题,肯定是那些中老年人想出的) 还附上了九份附件。包括“直接被毁坏的3020亩耕地地名清单”和“间接被毁坏的2200亩耕地地名清单”。村民认为在薛昌为核心的村委手上所毁掉的土地还包括: 水稻1520亩,旱田3780亩,防潮林带12000亩,绿化林带7000亩。总共24300亩。 【这一阶段汕尾市政府的回应过程】 9月26日派驻工作组进驻乌坎村开始调查土地、村务和选举方面的问题。 9月28日,免去陈增新陆丰市委书记职务,由原陆丰市市长杨来发接任;原陆丰市常务副市长邱晋雄任陆丰市代市长。 11月1日,东海镇党委对乌坎村党支部书记薛昌、副书记陈舜意予以免职,并接受陈舜意辞去村委会主任的申请。 11月17日,汕尾市纪委对薛昌和陈舜意进行立案查处。 11月19日,陆丰代市长邱晋雄和东海镇委书记黄雄再次接待了以杨色茂为首的乌坎村民代表,答复了村民代表的问题: (1)关于土地问题:丰田畜产404亩土地,不转让,不用于碧桂园房产开发。具体如何处理政府可与乌坎村民代表及陈文清协商解决,保证绝大部分土地收益归乌坎村民所有。工作组需一定时间逐块查清村民主张的土地问题情况。 (2)关于选举问题:2011年2月乌坎第五届村委换届选举有关资料在922冲突中被毁,无法证明选举有问题。村民代表指责的选举问题种种,待我和谐政府查清再说。关于要求取消薛昌的种种官衔,我们会办的,他们的财务问题,市纪委已立案调查。 (3)关于取消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该公司是我们有关部门批准的,合法,动不得。目前审计,政府暂停其运作,再根据审计结果进一步处理。 (4)丰田畜产造成的乌坎港污染、给水产养殖造成损失:市政府责成环保局调查,查清后再处理。 (5)922冲突中的伤员医药费补助问题:村民代表可提供受伤群众名单,附上医疗单据,镇愿解决。 邱晋雄特嘱:1/不要罢市罢渔,2/不要上访,3/不要游行。 村民仍很不满,村民认为,“政府工作组并没有展开真正的土地与帐务调查,没有向他们提供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而东海镇政府委派到乌坎接替薛昌的村党支部代书记陈润基也因为与卷入土地纠纷的碧桂园房地产开发项目主任有舅侄亲戚关系,而不被村民接受。官民之间的互动仍陷入胶着状态,乌坎的情势又开始紧张起来。”(P37) 【11月19日以后的事件发展】 林祖銮坐镇的指挥部决定:11月20、21日两天停产停业、罢渔罢市,但学生照常上课,不能参与。第二,11月21日再次到陆丰市政府集体上访。林祖銮作最后动员:“他们(薛昌等人)在9月26日向上级有关单位说,乌坎的事搞定了,一切问题都搞清楚了。事实是不是这样呢?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现在的上访,就是给个别人一个有力的巴掌!明天要上访的,大家现在就签名,认为不用上访的,你就不用签名……市政府以及东海镇,一日不答复,一日不解决,我们就有决心坚持到底!明天决定上访!” 选择在11月21日的原因:84年前的1927年11月21日,澎湃在陆丰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工农兵苏维埃政权。2011年的这一天,乌坎临时代表理事会组织了超过2000人的集体大上访。此事事先公开,尽管汕尾、陆丰两级党委政府派驻了13个工作小组进村入户做村民的劝说工作,发动社会各界力量劝说村民取消行动,但依然阻挡不了村民的前进。政府一面劝说和平上访,另一面调遣武警部队,保卫陆丰市政府大楼。 11月21日大游行。“林祖銮坦言,除了发动村民为集体上访捐赠之外,他直接领导设计了上访的组织方式(指挥架构、人员与志愿者等)和上访队伍行进方式(队伍人员结构、行进路线、行进步速等),甚至诸如服装、彩旗与横幅的内容、颜色、大小等细碎事务也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安排的”P39。前头摩托车后的横幅(6×30米)上书“一手遮天,扼杀民主;官商勾结,毁我家园!”还有两条横幅(6×20米),口号有“誓死捍卫耕地,乌坎人民绝不要妥协”“还我民权”“拥护共产党,拥护党中央”“打倒贪官,还我耕地”,等等。 上访前,理事会召集了300多名“维安”志愿者,每人一顶红帽子,或红布条系胳膊,平均十人一台对讲机。对讲机三个临时频道:维安人员一个频道;庄烈宏等现场引路、整理队伍的人一个频道;维安队伍负责人和林祖銮单线联系频道。出发前,上访队伍也规定好,如遇武警,就地坐下,被打也不还手。就这样,超过2000名村民以铜锣、令旗、喇叭等令号,聚集列队步行到四五公里外的陆丰市政府大门口,并在政府广场上集体就地坐下。陆丰市代市长邱晋雄在政府门口接待了村民,他背后百米远的政府大楼门口布满了手持盾牌、全副武装的警察队伍。邱晋雄当众表示尽快处理乌坎村民的要求,回应了一些村民的质疑,上访队伍随后列队返村。“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任何冲突,但和平、积极而活跃的气氛也掩饰不了潜伏着的对抗张力”。林祖銮对11·21上访甚为满意,认为这达到了他理想中的有理有力有节抗争。 此和平上访因官方事后歪曲报道引发村民强烈愤慨,矛盾迅速激化,“置官民于直接对抗境地”P40。当晚,署名“陆宣”的新闻通稿《陆丰市乌坎数百村民聚集市政府上访》出现在“汕尾党政信息网”。而后,南方日报等官媒11月22日全文刊载此稿件。村民认为“严重歪曲事实”: 1/完全不能接受上访人数仅“400人”的描述,认为政府严重淡化村民抗争力量; 2/完全不能接受“少数人组织”的说法,认为这是以“阴谋”意味抹黑村民正义行动; 3/对政府“严厉查处违纪的人和事”的下一步行动让村民备感“秋后算账”的敌意。 11月21日下午,乌坎村民联合境外媒体记者发布信息,大部分境外记者是自发而来,个别媒体如阳光时务记者是村民主动邀请来的。21日晚陆丰宣传部的新闻稿被村民视为“一份挑战书”,理事会在随后一周内频繁召开村民大会,并决定11月20日开始的乌坎全民罢业、罢渔、罢市延至11月25日,村内连续多天集会抗议,集会目的也包括配合媒体报道。 11月22日开始,乌坎村口支起横跨道路两旁的巨大横幅,粗黑毛笔字:“誓死捍卫耕地,乌坎人民决不妥协!”横幅后的乌坎村内大马路上其他横幅:“南方网报道失实,丧失职业道德”“南方网是媒体行业的顶级败类,报道不客观,造假新闻”等。村民集会组织者之一张建成判断,村民集会高峰时有六七千人,一般时也有三四千人,除了“外来人”之外的绝大多数乌坎本村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参加了。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注解说,乌坎有一群被本地人定义为“外来人”的群体,约一千来人,他们始终没有参与乌坎事件,他们的孩子都在东海镇上读书,他们认为乌坎事件跟自己一点关系没有,而且他们对暴力和群众运动感到害怕,也感到不可理解。这些人的阶层成分是什么?外来的小生意人?〗】 P42:集会井然有序,而且村民显然很配合记者进行某种“表演”,还相当震撼,至少据这份清华官方报道是如此:“当记者的镜头一举起,陪伴在记者身边的青年人立刻振臂高喊……人群跟着响应……再振臂高喊……随着记者的镜头移动,各类彩色标语在人群里挥动得此起彼伏……” “到23日,两天前游行的照片,被制作成了巨幅彩色海报,挂在村委会的门口”——这效率太它吗的高了。除了向媒体记者宣传,“张建兴等人也通过微博、QQ、博客、论坛等途径将乌坎村民抗议的图片、视频和文字上传到网络上。此外,庄烈宏、张建兴等人还请专业公司制作了一部电影《乌坎!乌坎!》,其内容记录了热血青年团上访的历程,‘9·21’上访、‘9·22’警民冲突、每次村民大会以及‘11·21’上访的全过程。电影在乌坎村里的广场戏台上连放了三个晚上,每天晚上都有一两千人来看”。 (这些舆论炒作,真是相当专业,值得总结。该怎么说好呢……这也是私人资本加群众的智慧吧。) 政府对策: (1)继续派工作组与林祖銮、理事会协商,劝止。在罢市罢渔三天后,11月24日乌坎村恢复正常生产生活,26日自行拆除了部分标语及宣传画。 (2)进出乌坎的主要通道设置了哨卡,盘查来往车和人,阻境外记者进村采访。 (3)向亿达洲集团公司追缴了欠缴的土地补偿款432万元,冻结了丰田畜产与碧桂园项目的合作。陆丰市政府牵头规划了10万平米做宅基地,接受住房困难群众的申请(乌坎村民之前的诉求含有)。 (4)罢免村委会部分问题成员,按程序进行缺额选举,陆丰市委12月5日任命东海镇副镇长朱茂铨接替薛昌之后的村党代书陈润基。 (5)部署抓捕乌坎事件的为首分子和骨干分子。 12月10日,汕尾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乌坎事件。市委书记郑雁雄认为,“事件被村内外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所炒作、所利用、所煽动,企图将事件升级……极少数人担心受到法律制裁,后来采用诱骗、造谣、裹挟的手段,使村民不要那么快了事……境外的某些机构、势力和媒体与乌坎村事件确实有一定关系,把一个村的问题炒得沸沸扬扬,无限放大,已经跟村民的意愿相去很远。公安机关已发现有汕尾以外的人在事件中推波助澜,给钱,通风报信,帮忙印制标语等”(P44)。郑表示要“加大对为首分子、骨干分子的打击力度”,并表示加紧推进依法取缔理事会、妇代会等“非法组织”的工作。这些表态前的几个小时,公安机关已先后将理事会副会长薛锦波以及庄烈宏、洪锐潮、张建成、曾昭亮共五人拘捕。 【12月4-9日五名村民领袖被捕;薛锦波12月11日猝死】 12月4日,庄烈宏在广东顺德参加朋友婚宴时被便衣警察当场抓走,接着是曾昭亮、张建成、洪锐潮和薛锦波。12月9日中午,薛锦波带来了张建成、洪锐潮到村口的“人民餐室”吃饭,还没坐下,就被抓。来抓捕的人有几十个,开来了五辆车。便衣者未出示证件或任何逮捕令,连手铐都没用,直接用胶带把薛锦波等人的手捆起来,迅速带走。 12月9日当天,陆丰市公安局发布敦促乌坎921、922系列案件违法犯罪嫌疑人投案自首的通告。10日,陆丰公安局又接连发布再次敦促投案自首通告、收缴非法爆炸物及枪支弹药管制刀具器具的通告、坚决制止聚众扰乱交通秩序违法犯罪行为的通告,并在乌坎村内反复播报宣传。五人被抓后,村中盛传一份政府要拘捕的“黑名单”,村民担心林祖銮、杨色茂、张建兴等人的安全问题。但乌坎村秩序井然,有组织地驱赶了市镇政府进村“做工作”的人,完全拒绝承认新任党支书朱茂铨领导的村支两委的合法性。村民“封村”:与公安机关在进出乌坎的路段设立哨卡对应的是,村民也在村的各个出入口设立路障(粗壮树干及拦截车辆的满是钢钉的木板),各路障旁,都有24小时值班的村民,大部分为二三十岁的青年,随身带着铜锣,也有人带对讲机,一旦有情况就敲锣预警。理事会和青年团的工作重点转向村庄自卫。封村后,政府“很难再从村里带走人。因为进来的人少,即使抓了人也出不去;进来的人多,会和村民起冲突”。“由此,村民的路障与政府的哨卡之间就形成了异常紧张的、充满暴力意味的对峙”(P45)。但封村后,仍不断有香港和境外记者进乌坎,他们提前联系到张建兴等人后,由当地村民沿着很少人走的乡间土路引入乌坎村。这些记者就住在村民家里,不断将紧张对峙的情况发布出去。 P46:“村民设置路障所形成的‘对峙’,意味着政府发布的一系列‘通告’没有任何震慑效果。于是,政府决定采取更为强力的措施”。12月11日凌晨5时,汕尾、陆丰两级公安机关出动公安、武警、边防、消防警力及指挥车、水炮车、消防车、救护车等前往乌坎村开展清障行动,官方称驱散了20多人,清理了路障,缴获了一批阻车钉板、刀具、木棍、横幅等。事实是发生了小规模的警民冲突,据说没有严重的人员伤亡。“然而,被清除的路障在警方行动结束以后,乌坎村民很快又重新设置原样”。11日当天,陆丰市宣传部正式公布了薛锦波等5人被刑拘的情况,称这5人系921、922打砸案件的积极参与者、组织挑头者,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妨碍公务罪”。被关押期间,不许家属探望,家属也不知他们被关在何处。12月11日下午3点多,薛锦波的妻子及其大女儿薛健婉接到政府通知,称薛锦波(47岁)突然死亡。此时距他9日中午被秘捕,仅两天。 【薛锦波之死把官民对峙推向白热化阶段】 12月11日汕尾市检察机关宣布调查薛锦波死亡事件,13日发布新闻稿,认定被羁押在汕尾市看守所的薛锦波于11日上午11时许因身体不适送医救治,经抢救无效死亡,医院出具的死因诊断为心源性猝死,已初步排除其它死因。(搜索南方网新闻《检察机关介入犯罪嫌疑人薛锦波死因调查》)12月13日汕尾市电视台新闻播出参与急救的汕尾逸辉基金医院急诊科主任王道良的访问,王说:“病人胸部、腹部、头部没有外伤痕迹,没有血迹、淤痕。”该说法引发薛家愤怒。 12月11日晚上9点多时薛健婉、薛锦波的侄子薛锐强等10名亲属在汕尾市殡仪馆查看了薛锦波的尸体,据薛健婉回忆,薛锦波头部有肿块,胸、背、手、足均有伤痕和淤青,探视过程中,他们被严禁携带手机和拍照。薛家人坚信薛锦波曾受到过“虐待”,因而质疑他的真实死因。 12月14日,汕尾市委市政府召开媒体见面会通报薛锦波死因调查情况。检察机关委托的中山大学法医专家排除死亡由外力导致的可能性,建议尸检,但薛家人不同意,而是要求领回尸体,政府却不同意。政府一直将薛尸冷冻在汕尾市殡仪馆冰库,直至次年(2012年)2月16日上午正式归还乌坎村,于当天在陆丰市永安殡仪馆开告别会,而后火化,翌日下午三时半在乌坎村内广场举行的薛锦波追思会上,新任村党支书林祖銮始终没提查明真相、追究责任等问题。清华官方报告就说:“因此,由于没有进行尸体系统解剖检验,薛锦波的死因对于公众已成了难解之谜”——把公众都当成了不明真相的、永远的傻冒。清华官方知识分子万岁! 自薛锦波12月11日离世之日起,理事会就在村委附近旧电影院门前设立他的灵堂,原来的村民大会也改成了自12月12日起每天进行的哀悼会。每天上千人聚集在旧影院门前广场上,有标语“民主诉求竟是非法集会”,还有标语“血债血偿”。记者镜头前,有上千村民集体高喊:“薛锦波冤枉啊!”“求中央申冤!求中央救救乌坎!”而薛家人则披麻带孝,跪拜在地,喊着喊着,就哭成一片。村委门前马路上,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隔十几米悬挂横跨街面的横幅,白布墨字:“小小村吏毁田卖地六千亩”“泱泱官场会心放手十九年”“敬请媒体尊重职业道德报道真相”“保护耕地守土问责”,等等。薛锦波死后,马路上横幅一条累一条,迅速增加,旧的还来不及揭下,新的又挂了上去。(这明显已经是一种强烈情绪的喷发和叠加!)乌坎的年轻人则在林家三层小楼的第二层,夜以继日地把薛锦波照片及村民哀悼景象、号召乌坎籍村民回村支持的召集信发微博、QQ空间。当时,BBC、每日电讯报、NHK、纽约时报、台湾东森报及香港多家电视台与报纸等世界二十几家媒体的四十多名记者驻扎在乌坎村直播村民的抗争,他们散住在民居,但几乎每天都来新闻中心交流或获取新闻信息和材料。 林祖銮相当有策略地保持与党国的一致立场: (1)对境外记者的报道措词有明确要求,要求媒体不把他们称为“起义”,不要说他们“反党”“分裂国家”等; (2)明确给记者住在村民家定下食宿费标准,包括“一餐两元”,所有费用均提供收据并由会计登记造册;(这是在划清财务界限,这在政治事件中是非常敏感的问题) (3)还在与汕尾警方激烈对峙期间,张建兴等人已开始不断在微博上强调“我们只是对土地问题提出抗议,我们是党员,是团员,请政府和媒体不要再夸张我们的性质”; (4)有村民爬上乌坎虎头山最顶处插上了一面国旗,显示乌坎村民拥护国家的政治立场。 (5)杨色茂等理事会核心成员与陆丰市长邱晋雄等主要政府领导人之间依然保持密集的电话沟通。(P50) 12月16日,薛昌和陈舜意被汕尾市纪委实行“双规”,但村民情绪已无法平复。 12月17日村民大会,理事会代表乌坎村正式要求政府在5天内交出薛锦波尸体,否则准备到陆丰市政府再次集体上访。 12月18日,汕尾市委书记郑雁雄在汕尾市党政领导与乌坎及周边地区干群师生代表见面会上发表长篇讲话,尽管有学者(孙立平)吹捧此讲话(搜索《孙立平教授:乌坎所展示的长治久安之路》),但媒体曝光后仍在网上引发巨大批评浪潮,——“比如披露陆丰市人民政府为乌坎村部署的武警官兵的吃住花费庞大说:‘你以为请武警不用钱吗?’抨击村民接受外国媒体采访是‘借外力打自己兄弟……这些媒体信得过,母猪都会上树’‘你们村里面闹的结果不是要这个实际利益吗?那你何苦不对话呢?何苦去搞一些过激行为、去炒呢?请外人来打兄弟,那没必要’。郑雁雄也讲到当官不易,‘现在只有一批人,感觉到一年比一年艰苦。谁呢?当干部的,包括我。……以前的市委书记哪有这么累,什么事都得管。权力一天比一天小,手段一天比一天少,责任一天比一天大。老百姓一天比一天胃口高,一天比一天聪明,一天比一天难管。”P51(太有趣了) 12月19日,乌坎村民收到郑雁雄讲话的录影光碟,虽然市委书记保证“武警不会强行进村”,但该篇讲话却在乌坎村内造成极为恶劣的刺激作用。当天下午2点,理事会发起集会,号召翌日再度游行,要求政府释放四名被拘留的村民并归还薛锦波遗体。一场白热化的官民冲突一触即发。 【12月20日:汪洋指示;省工作组空降】 12月20日一大早,作为政府官方协调代表的邻村书记及社会人士来到乌坎,带来一纸《省工作组组成人员及联络人员名单》,说汪洋做了重要指示,省委省政府成立了驻乌坎工作组,由中纪委委员、省委副书记朱明国担任组长,副省长林木生任副组长,从省直各部门抽调了9名厅级干部和一批业务骨干参加。根据村民诉求,省工作组设立了土地、村财务、村干部违法违纪问题、村委换届选举等四个专项工作小组和一个综合协调工作小组,每个小组都公布联系电话,可随时倾听乌坎村民的诉求。省工作组已进入陆丰,召开陆丰市干群大会,官方代表据此劝说理事会不要再组织集体游行。理事会则让政府代表转达多项要求以换取取消上访,包括停止与收回以前不合法的土地买卖、赔偿被征地者损失、未来开发事先征求村民意见、交还薛锦波尸体等。官代还转达政府要求村民撤路障,同时警方也解除哨卡,以方便省工作组与村民沟通。同时,省工作组约定21日早上9点将与林祖銮、杨色茂两名村代表见面会谈。乌坎原定上访最终没有进行。 12月20日上午,400多人,陆丰市干群大会。省委副书记、省工作组组长朱明国传达汪洋指示,指出乌坎事件的发生是“我们工作‘一手硬一手软’的必然结果。作为负责任的政府,必须直面和解决好这些矛盾和问题”(P52)。“事实上,在12月18日郑雁雄的讲话中,就已经提到了汪洋的这个指示,可见,省工作组的成立在广东省委决策层早已有较为成熟的准备”。 (关于朱明国的讲话,搜索《省工作组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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