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农庄》第三部:农民怨诉的孓遗化石第三部里最核心的事件是波勒陀马索埠暴动。 暴动的主导者是谁? 应该是小说里的最大反派人物、前任村长普拉库契夫。他直接指挥了波勒陀马索埠的暴动。而实际上,第四部里交待,更大的后台,是洲领导沙尔珂夫,他是军事暴动的总指挥,这一团体是在国外入党,然后潜入到莫斯科,与布哈林、托洛茨基勾结在一起,进行反革命暴动。不过,小说前台的指挥者,应该是那个一直韬光养晦的普拉库契夫。 而小说第三部最后的部分交待,“磨刀石农庄”的创始人,第一部的一号主角司契潘竟然也在暗中支持这场暴动。这里面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道路分歧?小说里语蔫不详。大致可以看出,基里尔在村子里,强调的是计件工资制,而这是与司契潘的那种人性化的观念是相矛盾的,司契潘似乎有一些太软弱了,他似乎从来没有逼迫农民做什么,而基里尔则通过经济杠杆,利用人的私欲,激发人的潜在的积极性,但是,他的这种刺激法,在第二部的时候,导致了农民们逐利而亡。所以,司契潘挂出了一条标语:“光知道挣钱,是社员的耻辱。”就是这样的分歧,使得司契潘走上了支持暴动的道路,这是很难让人理解的。小说里写道,他的女婿亚希加成为暴动的组织者,也是因为他暗中支使的,他对这个放浪成性的女婿倒是钟爱有加,对女儿饱受的凌辱却视而不见,当他向女儿司乔希珈坦露他的反对基里尔心迹的时候,女儿已经意识到他站到她的对立面了,立刻以一种划清界限的果决,离开了已经重症在身、回光反照的父亲。司契潘死了,这个整部小说中都显得面目不清的人,终于从一个投身革命的人,成为了背叛了当前国家政权的反对者。作者想说明什么?他是一个堕落者吗?也许是因为他在对待农民的不同态度上,即他更注重于怀柔的政策,而产生了与时代的隔阂,从而被时代抛弃,随即作者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的生命终结了。 在本部小说里,作者在烘托波勒陀马索埠暴动的幕后背景的时候,继续用大量的自然主义的实录,如实缮写着当时国家政策在农民心理上造成的反弹,本部中相对而言更为集中,其中有一些话语,恰恰在预示着多少年后前苏联为何终结,因为一个政权与政策,是与人的私欲在作着顽强的斗争,但这种斗争终因私欲的恒久而政权的软弱而走向必然的功亏一篑。 不妨看看小说里的大胆的超前的对前苏联不祥之兆的预测: P926:“庄稼人的灵魂上有光明面,也有黑暗面……就看你激动了他们的哪一面。” P934:“人民是为了痛苦,为了庄稼人流成的泪海而进行斗争的。” P1087:这种威胁是从散布在广大国土上的千千万万人的身上产生出来的,他们念念不忘市集,念念不忘自己的口袋和粮柜,念念不忘自己的马和相依为命的犁。基里尔看见了这种正在向上增长的威胁,因此搞得昏头昏脑,因为到处都碰到昨天的庄稼人的抵抗。 具体而微,这种庄稼人的仇视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研究苏联,这里提供的心态,可能要比那些概念与教条来得更形象、生动得许多。 之一、政策是好的,但下面的歪嘴和尚念歪了经。小说里那些反动分子,几乎很少对列宁有微词,但都认为下层的共产党员为了自己的私利,而胡作非为。 P727页:尼基塔的发言:“列宁的道路是很好的,不过向这条路走去的小路叫他们给堵住啦。瞧,米琪卡.司皮林和共产党们都不干好事。共产党员应该是干净人,要像小孩子的眼泪一样。可是他们呢?……” ] P1022;“把大家都压迫得抬不起脑袋来,这样就赏给他:胸章”。 之二、苏维埃抢夺财产。这种剥夺农民资产的行为,在《新垦地》中也有着触目惊心的反映,并在今天作为肖洛霍夫能够大胆揭示现实而获得人们的普遍溢美。但是,潘菲洛夫在这一点的存真方面同样有着不逊色的真实。 P738:尼基塔的话:“他们打俺们手里把东西抢走——都给了你们啦。在苏维埃政权时代总是这种样子的。” P816:有一段意识流一般的大段心理描写,表现基里尔迷恋那些发家致富的人,“用尽力量去学习这些人,心里明白那些积蓄起来的东西是我的,并且也相信这一点。是我的,不是咱们的。咱们的东西是街道上的咱、河里的水、天、田野,至于那一条一条的地都是我的,粮食是我的,马匹是我的,老婆是我的,牛也是我的,——我的全身和五脏六腑都在这里,我的快乐和苦恼也都在这里。苦恼是很多的,仇恨也是很多的。呵呵,这种事情和别人有啥关系?我知道,我想过好日子,我想吃好东西——可是他们不叫过,不叫吃:邻居们不叫过,不叫吃。他们要从你手里抢一块面包,因为他们是人,没有比人更凶狠的野兽啦。我可是想要过这样的日子,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有土地,有宽大的仓房,没有国家,没有军队,也没有报纸。……请你们别乱动吧,叫我们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吧,叫我在生活上喘一口气吧——请你们不要毁掉那些一年一年积蓄起来的、流血流汗积蓄起来的东西吧。你们捣乱,——你们把我的幸福赶跑啦。可是我浪费了生命……而且也许还不止是虚度了自己的生命……也许,还有人为这造过很大的罪孽……” 这里引申一下,小说里多次大发感慨,感叹时间过的很快,人一下子就老了,就像今年春晚上的那首歌一样“时间哪去了”,其实联系小说里的主体基调来看,小说在揭示时光匆匆的时候,实际上是把这种虚度的感受,划入到政治的范畴里去了,它似乎在说明,每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操纵日子的主导权,所以无力操纵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流,让时间虚度了。 不妨看看P729页的一段感叹:“如今我只好委委屈屈地死掉啦。有时候我就这样抓住自个儿的头发,连根拔起来:要是我能再年轻二十岁就好啦,哎呀,那么我就能按照另外的样子来生活啦。……可是你瞧——也有人苦恼,年纪轻轻的,可是他苦恼。我说:傻子……你要干啥,你本身就是金子呀。” 虚度光阴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的?那就是自己无法操纵自己的命运,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听命于别人的指令,这时会产生一种几十年如一日的被时间压制的幻灭感,这时候,就会产生“时间哪里去了”的感叹。因为这种蚁民的生存变化,只是年龄的徒长,而没有自我价值的建树,蚁民的最大痛苦是人生的一无所有,没有话语权,没有功德碑。从本小说里时常出现的对人生虚度的感叹,我们实际上在背后应该看到的是,在强力的体制下个体生命的被忽略,被践踏。这也应该是这一本被斯大林青睐的小说能够透露出比政治家们更多有意义的信息的原因吧。 P824页:伊里亚的发言:“你们想把庄稼户从地面上消灭,庄稼人被逼得把他们的命根子——马——牵到集上去,一文不值地卖掉。应该取消压迫……松开农民的胳膊,那么他们才能在自愿的基础上参加集体农庄。” P826页,伊里亚讽刺政权的粮食采购制度:“红色的车辆大队,插着红色的旗子。不过旗子上写的是——这是庄稼人的血!”可谓是相当的大胆。 村民也通过各种疑惑来表示对掠夺的不满。P833:“土地是谁造出来的?是上帝造出来的。那么为啥要收土地税呢?” 之三,政权剥夺农民对土地的历史性的迷恋。小说里多次写到农民对土地的赞美的心态,这也是小说里最精彩的地方,在中国的合作化小说里,我们也常常见到农民对土地的那种刻骨铭心的迷恋。 P802:尼基塔的心态:“聪明的人居然会这样想——把所有的地块块都取消,把地界也取消!要知道这是要把啥都搞成一个样子——要大家用一样大的水桶,用一样大小的鞋楦子。不行,天生就是这样定好啦:土地是我的。就拿老鸹来说,或者是拿喜鹊来说,它们也给自己搭一个窠呀。” 在这一段话里,我们可以看到,土地对于农民来说,就是他们的老巢,而捣毁他们的老巢是最令人痛苦的事。 作者还在小说里对土地的重要意义发了一番感慨,这里面实际上充斥着对那些不愿割让自己的土地的农民的同情与理解,见803页:“这就是土地的牢不可破的法则,它威风凛凛地召唤人们到它那里去,就像一只母狼召唤自己的小狼崽儿似的,它在几千年以前就这样召见着人们,很可能那时候人类还是头一次把收藏的粮食种子投到土地的子宫里去。” 作者这种科学的定性是很准确的,从人类第一次把粮食种下去的时候,私欲就产生了。 之四:政权强行地扼杀人的私欲。 P861;普拉库希契夫的一段心理描写,实际上不幸而言中地说明了人的私欲是无法根除的,就像小蜘蛛一样,是无法消灭的,最后总会超过强大的强行的意志。“小母牛活着——舍不得叫牵走。宰掉了——又舍不得。庄稼人就是这种样子。什么东西归了他——那就是他的性命,他就喜欢。啊啊,毒蜘蛛是活着的,小毒蜘蛛是不能消灭光的。不管用多大力量也消灭不光。” P862,普拉库希契夫再次用苦艾为喻,来揭示这种私欲观念是难以根除的,一旦有了合适的时机,便会卷土重来。“他们会折断苦艾一样,把咱们折断,扔出去。可是要知道我是把苦艾连种籽一同扔掉的。时机一到,这儿就会长出高大的苦艾来!再下上一场小雨——苦艾就会长到一丈高。……他们想搞垮咱们,但是咱们会有种籽留下来的。要知道只要折断苦艾,扔在地里——共产党员就长不高,苦艾会遮住他。难道他们身上就没有小苦艾吗?有的!他们身上也有庄稼人的特性。”这一段,对照前苏联的解体,可以说是超前了五十多年的不祥之兆,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里对人性的开掘不可谓不深刻,对历史的忧心忡忡不可谓不焦虑。 之五:政权欺骗庄稼人。 P830:伊里亚写的是“党员们欺骗老百姓,”当然是有点儿欺骗,——尼基塔同意这个意见。——他们给农民们安排了一个圈套——实行新经济政策:庄稼人做买卖吧;但是随后就把小门关住啦。 P932:“苏维埃政治把咱们逼得无路可走啦。……共产党是骗子,是强盗。我说得对吗?” 之六:讨厌总是高高在上的教训人的宣传机器。 P816:“报纸真使人烦恼:一会儿嗡嗡一阵春耕的事——说我们不会耕种,一会儿嗡嗡一阵收割的事——说我们不会收割,一会儿又嗡嗡一阵粮食的事——说我们不懂得怎样保护粮食。报纸教训我们。它们总是教训人。” P1020:“教训人。谁都敢教训人。报纸教训人,党员教训人。谁都来教训俺们咋过日子!” 小说里的连姆是作为上层的一个变质者,暗示属于布哈林、托洛茨基之流,这也是小说里少见的直接对政治的图解。756页写道:“要知道咱们的亲爱的连姆,在不久以前还宣传过富农可以‘和平长入’社会主义的问题,而且还说:‘你们发财吧。’” 之七:政治剥夺了人们的尊严: P964:“我们没有什么别的道路可走,只有跟你们斗争下去。……你们要把人都变成信封(指把人都变成驯服的人)。” 作为正方的力量,从来没有针对上述存在的问题,进行有针对性的处置,而是不断地激化矛盾,终于爆发强力的暴力冲突。 基里尔在本部中所采取的推行国家意志的办法,主要还是通过机械化来说明集体农庄的好处。而中农尼基塔在奉献出大儿子投身暴动被毙、二儿子死于生病之后,开始了他的孤独的寻找,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他来到黑海之边,望着隔断了他的前去道路的大海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土地的意义,于是回来了。 这个人物使人想到莫言《生死疲劳》中的那个执拗于他的单干事业、与时代大潮相抗争的农民。 尼基塔这个人物在小说里其实相当的不可爱。这主要表现在他的道德上的不可思议的缺损。这背后,反映了他的家庭里的混乱的人物关系。二儿子佛玛死后,遗孀济茵嘉被大儿子伊里亚拾取,两个人明里暗里地鬼混,上街的时候,竟然一车同行。而尼基塔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把这个不幸的女人捎上车子,在小说里,这个二儿媳是作者不屑去描写的庸常的女人,对她的形容是“矮胖”,但小说里设定她却是充满着旺盛的情欲的,当她依靠在尼基塔的身上的时候,女人的魅力开始发生了作用,冲垮了中国人的伦理道德,尼基塔像《红高粱》里描写的“野合”一样,不过他是公公诱奸媳妇。但这一切并没有在家庭里产生什么样的动荡,二儿媳济茵嘉作为作者不屑去表现的人物,在这之后就没有落墨进行描写了。第四部里,她参加纵火行动。 尼基塔在小说里有大段大段对土地的迷恋的议论,作者对这个人物还是采取同情的态度,把他的那种相当反动的对集体化的仇恨的心态,作了如实的描写,作为一个史料,它记载了当年集体化推行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样的障碍,而正是这样的障碍,后来导致了苏联的解体。 因此,如果肖洛霍夫的《新垦地》可以被今日解读出“复调”的另一个调门里隐藏着对集体化的控诉的话,那么,本部小说同样不逊色于肖氏那部集体化小说里的同样的精神隐秘。因此本部小说作为认识那个旧有的时代,要远比今日对那个时代的回顾要来得真实与可信得多。这就是文学作品的意义吧,就像巴尔扎克的小说,不管他的思想精神如何,他的作品都可以让我们洞观到那个时代的各个层次与层面的人,而这些人复原了过去的历史。文学作品难以被打倒的原因正是在这里。他是依靠鲜活的现象复现过去的时代的,如何解读是今人的事,作者设置的形象,则已经早就存储好的,饱含着那个时代的全真的信息。 在本部中,基里尔与司乔希珈的关系终成正果。基里乐的妻子乌丽嘉生了一个孩子,但很快死去,基里尔觉得乌丽嘉是一个“蛆虫”,好吃懒做,其实她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但是她的魅力是在她尚有丈夫的时候,当她跟着基里尔的时候,她身上的没有知识的尴尬便超越了她的女人的生理上的诱惑,让基里尔唾弃了。但第二部里乌丽嘉与包格丹诺夫之间的偷情关系,在本部里没有提及,也似乎没有发展,乌丽嘉这个人物突然之间不见了。 司乔希珈的丈夫亚希加一直想挽回她的心,但是,女人已经覆水难收了。而奇怪的是,亚希加却讨得司乔希珈的父亲的欢心,听从于司契潘的指令,去参加了主要目的是倒掉基里尔的暴动,可以看出,小说里的政治纠葛始终交织着另一条情感的线索。亚希加这个人物也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人。本来他是一个服务苏维埃十分热情的人,曾经为余粮的事情,采用了逼供的手段,被人告发下牢,差一点被毙掉,但是放出来之后,很快被政权抛弃,转而成为一个散兵游勇,流落在外,终于参与了反抗现政权的暴动,而他的反抗之中,有着很大的司契潘的影响,更有他的特别的夺妻之恨。他被抓住之后,司乔希珈出于他们的共同女儿的缘故,把他释放了,最后他的尸体发现在铁轨上,究竟是自杀,还是利用假自杀想使女人的心重新回到他的身上,小说里留下了一个谜。这个人物在小说前两部里相当的出采,几乎是一号男主角,但是,他很快莫名其妙地沉沦了,坠落了,原因在哪里?主要的转折点还在于他在征购余粮时触犯了民众的众怒,终至异化成反政府的力量,当然他的风流也是导致妻离家散的一个原因,但小说对这个人物的处理,未免太过轻率了。他的身上有着葛里高利的那种风流成性、不安宁的个性。 在失去了亚希加这个障碍之后,司乔希珈与基里尔在野外“野合”在一起,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 另外一些感受: 小说里讽刺中国的地方很多,比如里面的农民谈起中国的时候,说中国对小偷是把他们的头割下来,吊在旗杆上,所以认为中国没有小偷,同时也反映出中国人很野蛮。小说里的中国应该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负面印象。如P819;中国,只要能活动的人就能进攻中国。 小说里的通感的运用的例子; P762:太阳发出了春天的响声。 P912:这些清脆的声音就像黄蜂一样螫人。 本部里继续沿袭着人体感觉的路线图: P912:他一面打钟,一面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倒竖起来了,一阵轻微的、寒冷的、难忍的凉气顺着身子跑过去。 P926;一道深深的的皱纹横穿过高高的额盖。 P984:他觉得有一阵没法形容的疼痛顺着全身穿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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