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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政治——私有化的公权力

2014-6-6 21:43|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1018| 评论: 1|原作者: 王中宇|来自: 乌有之乡

摘要: 中国官僚政治之长寿,举世无双。

王中宇:官僚政治——私有化的公权力

作者:王中宇 发布时间:2014-06-06 来源:乌有之乡 

第三章官僚政治----私有化的公权力

1943年,两位来自不同文明背景的学者----撰写《中国科学技术史》的李约瑟与翻译《资本论》的王亚南----有缘长谈,李约瑟向王亚南提出“中国官僚政治”这个话题,希望王从历史与社会方面作一扼要解释。中国人对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熟视无睹,不觉得有何怪异之处,而来自英国的李约瑟却看到了一个费解的现象:中国官僚政治之长寿,举世无双。

作为回应,1948年王亚南发表了《中国官僚政治研究》一书,从秦汉到当时的国民党政府,分析了中国官僚政治发生与演变的历程及其系统动态。60年后重读此文,深感当时中国学者深厚的历史感与整体意识,深感学者们对理性的追求,深感国民党政府倒台和整个社会“左倾”之必然。与之相比,当今高呼“告别革命”的时贤们用愿望代替分析,显得如此的情绪化而学养浅薄。

3.1 “秦政”与“荀学”

面对国家的积弱不振,清末的谭嗣同反思历史时说了一句被后人广为引用的话:

二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谭嗣同《仁学》

后来,毛泽东有诗云:“百代皆行秦政制”,认同了“二千年之政,秦政也”。然而,他“劝君莫骂秦始皇”,并不认同“大盗”、“乡愿”的评价。

“秦政”由何而来?

在“秦政”之前是春秋、战国,这是个“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代,孔子对这个时代的观感是“礼崩乐坏”,庄子对这个时代的观感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老子则做出了“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的描述。

孔老夫子的理想是:“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周是典型的封建政治,周灭商后,宗室亲贵裂土封疆,只需对周天子表示效忠,封地之内,俨然独立王国,很像西欧的领主制。这种政治制度运行八百年后,中央衰落,诸侯争霸,天下大乱。争夺中央权力的霸主们不得不考虑周王朝式微的教训,寻找防止诸侯坐大,危及中央的方略。春秋时的楚武王熊通灭掉权国后,将其改建为县,被后世认为是设县之始。郡的设置最早见于记载的是秦穆公九年(前651),晋公子夷吾(即晋惠公)对秦国使者谈到“君实有郡县”(《国语·晋语二》)。在诸侯分封的春秋时代,郡县制已经在晋、齐、楚、秦诸国出现。在“郡县制”下,每得一地,不再分封亲贵,而是由中央派遣行政官僚管理。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采纳廷尉李斯的主张,废除分封诸侯制度,全面推行郡县制度。将全国分为三十六郡。后随边境的不断开发和郡治的调整,增至四十余郡。自此诞生了一个庞大的行政官僚群体。

秦始皇选择郡县制,原本指望大秦江山万世不竭,没想到二世而亡,此后朝代更迭如翻烙饼;而推翻秦王朝的各路雄杰们,恐怕谁也没想到此后居然“百代皆行秦政制”。民谚云: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秦政”从公元前221年一直延续到1911年,真可谓“铁打的营盘”;而指望“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皇帝们,从秦始皇到溥仪居然有270位,平均在位不到8年,真正成了“流水的兵”。在这样的格局下,行政官僚群体却“既寿且昌”,一直繁衍到清帝“逊位”之后许多年,让王亚南们不得不为之大伤脑筋。

这透着反讽意味的对比,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我们不妨来先观察一下行政官僚这个更像“万岁”的群体。至于“荀学”,为什么谭嗣同将其与“秦政”并列,称其为“乡愿”,姑且按下,容后再表。

3.2 精英集团的“中国特色”

在前一章里,我们观察到,统治中国的强势宗族,其基本特征是“产、官、学”一体化。从这个视角看,社会鲜明地分化为两个集团:“赢家通吃”的精英集团与无权、无产、无知的平民集团。身处官场而一文不名的人和家产殷实而与官场无涉的人,在统计学意义上,应是很少的,不足以成为观察、分析社会性质的重点。

作为正史的二十四史,绝大部分篇幅是描述精英集团的内部斗争。整个精英集团在全社会人口中比重如何?明宪宗时全国官员占人口的比例仅为0.13%。明清两代,会试取士名额每次一般在三四百人左右,大约二三十名考生录取一个,由此,参与考试的不超过1.2万人。可见这个精英群体在全社会人口中比例之小。

前已提及,吕不韦、陶潜二人均同时拥有政治、经济、学术资源,绝非占社会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当然二人拥有的资源有天壤之别,但这只是精英集团内部的“两极分化”。而我们的经史子集中,浓墨重彩描绘的,正是这精英集团内部“茶壶里的风波”。

虽说是“茶壶里的风波”,却也风诡云谲,翻开二十四史,最触目的就是“头颅掷处血斑斑”。无论是皇嗣之争、皇帝与臣僚之争、党锢之争、宗派之争,几乎都是鲜血淋漓,根本看不到“君子之争”的痕迹,尽管我们号称“礼仪之邦”,尽管投入这争斗的精英集团成员据称是“学而优则仕”的。而这些争斗,其标的都是官僚政治体系的控制权。

这提示我们,对产、官、学三位一体的精英集团成员而言,无论开拓发展还是安身立命,最关键的因素是在官僚政治体系中的位置。所以,“政治挂帅”从来就是我们的精英集团的本能。

一位精英分子,哪怕他靠经商致富,也要去捐个“功名”,标榜自己是“儒商”,恰如今天,要去运动一个政协委员、人大代表的身份,以至于商人在两会中的比重远大于他们在人口中的比重。官商勾结的胡雪岩,至今为许多人景仰。而他的败亡,不在于商业判断失误,而在于他依附的中央高干失势。

一位精英分子,如果以学名世,则要弄个翰林、主任、所长、院长、校长的头衔,那背后自然是行政级别。笔者曾遇到过一位体制外的学者,自号“野翰林”,形容词“野”固然带点狂狷气,而落到名词“翰林”,依然离不开官僚体系的“品秩”。

“政治挂帅”导致社会的各领域都成了官僚系统的附属品,都必须(也只想得到)用官僚系统的价值标准(品秩)来衡量。官僚系统的强势地位导致了两个鲜明的特点:其一,它有能力做它想做的任何事情,没有其他社会系统可以制衡它;其二,它可以不做任何本应做的工作,没有其他社会系统可以质疑它。

可见,官僚政治无疑是中国政治体制的底色。和一切社会群体一样,官僚群体也是一个生命体。一个生命体的生存,一则取决于其获取外部资源的能力,二则取决于其外部环境的可持续性。在生物圈中,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况:一个强势物种,攫取外部资源的能力强大,而没有制约其膨胀的机制,结果,物种迅速膨胀的同时,摧毁了其赖以生存的环境,随着环境的崩溃,这个物种随之消亡。

官僚群体攫取外部资源的能力极强,但维护其生存环境的意愿与能力有限。作为一个社会生物,官僚群体维护自己的生存环境,有两个基本方面:其一是履行其社会职能,如“吿时”---颁布“时宪书”(历书)、安定社会、赈灾之类,使社会认可官僚群体“以禄代耕”的地位;二则是限制自己对社会的索取,使之在社会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对官僚群体而言,攫取外部资源是其本能,基于其本能的欲望。而维护自己的生存环境则属于理智的范畴,它与本能的欲望对立,只能在不断的教训中逐渐领悟。儒家伦理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领悟的积累。历代出现的各种为官格言、“官箴”之类更是这种领悟的结晶。

很多人将“儒表法里”理解为说一套做一套,挂羊头卖狗肉。其实,“儒”推崇的“礼教”是一套行为准则。“礼”的适用对象主要是官僚集团,所以“礼不下庶人”;礼的功能在于遏制官僚集团的私欲,所以要“克己复礼”。当官箴被普遍遵循,表明官僚群体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官箴则是这个群体的集体理智;一旦官箴废弛,则表明官僚群体的集体理智丧失,它不再作为一个理性的整体存在,现实存在的,仅仅是众多各逐私利的官僚。这时,官僚群体对自己生存环境的破坏就趋于失控,它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放任自己的扩张,一是“吃财政饭”人群的扩张,二是,靠行政权利搜刮社会的人群的扩张;这导致强化对社会资源的攫取。

其二,放弃自己的社会职责,所谓“六部”、“有司”,沦为摆设,社会无法指望他们履行其分内之责。

这时,这个官僚群体的寿命就走到了尽头。可见,“礼”、“官箴”之类,对官僚群体而言,就是其灵魂,关乎其“天命”。

然而遵循官箴辛苦而清贫,理智终究难抵欲望之惑。事实证明,自觉“克己”的人,在官僚集团中总是稀缺的异类。绝大多数追逐官位的人,正如杜甫所言:“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杜甫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其所谋者无非“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所以理智需要有强力的外部支撑,在传统中国政治体制中,就是“法”。法家主张靠“法”(普遍主义的赏罚规定)、“术”(分权制衡)、“势”(严刑峻法形成的高压),迫使官僚们循“礼”而行。

可见,“儒”、“法”关系的实质并非“儒表”、“法里”。“儒”其实是建立官僚群体的内在约束机制,而“法”则是对官僚群体外在制约力量,两者的“表”、 “里”位置刚好相反。“儒表法里”之说不过证明了官僚们对制约机制的态度:内在约束机制被他们视为对外标榜的口号,而外在制约力量才是他们需要从内心认真对待的。

传统政治体制中,这外在制约力量是靠最高权威—皇权来实现的。皇权的主要功能就是吏治。对此,熟读史籍的毛泽东曾总结道:

治国就是治吏,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将不国。如果臣下一个个都寡廉鲜耻,贪污无度,胡作非为,而国家还没有办法治理他们,那么天下一定大乱,老百姓一定要当李自成。” (《党建经纬》1998年第1期)

历代开国之君从前朝覆亡的教训中都明白这一点,并在开国的奋斗过程中获得了运用“法”、“术”、“势”的资源与能力,故而能使吏治较为清明。然而,数代之后,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嗣君,见识与能力递减,而官僚群体却渐成盘根错节之势,渐渐摆脱皇权的制约,其私欲遂日益膨胀。于是人们渐渐发现“朝旨不出紫禁城”,廊庙朱紫渐结内外朋党,封疆大吏渐成割据枭雄,直至搞得天下大乱,将社会拖入新的轮回。

官僚系统能否尽职、能否守制,只能依赖内部的监督。对内部监督感受最深的是皇帝。“宵旰图治”是古人对明君的典型描述,说皇帝天不亮就起身著衣,天昏黑了还没顾上吃饭。皇帝如此操劳,忙些个什么?两个字“吏治”。汉刘邦忙着“鸟尽弓藏”,宋赵匡胤忙着“杯酒释兵权”,明朱元璋忙着将贪官们“剥皮实草”,大清总结历代经验,为御史台(相当于中纪委)搞出了十六册四十二卷的《钦定台规》---皇帝审定的御史台办事规则,在创新和制度化的方向上迈出了重大的步伐。然而《钦定台规》颁行三十多年后,清王朝就倒台了。

为什么皇帝总得如此操劳?为什么操劳的结果总不免王朝的覆灭?

在官僚政治体系中,权利自上而下委派,各级官僚只需也只能向委派他的那一级官僚负责,皇帝是这个权力体系的源头,只有他对全局负责。各位官僚不过是皇帝的 “臣工”,这江山是皇帝的,自己当官不过是谋一个职业(当然是比农夫、樵叟、贩夫、走卒优越得多的职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才是当官的真正动力。虽说有内部监督系统,它的能量与官僚群体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宦海经验告诉官员们,从统计意义上看,违规成本相当低,“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连这点胆魄都没有,还当什么官?

其实,还真不需要太大的胆魄,“篡逆”之类事只是在特殊的机缘下,特殊的角色才会去想它。官僚们的胆魄主要是用在聚敛方面。作为一个个具体的官僚,置点田产以备退归林下后优游卒岁,也给后代留点基业,是再自然不过的。他们既有这个愿望,又有不受社会制约的权力,正式的内部制度不过具文而已,潜规则给了他们充分的操作空间,简直是想不聚敛都不行(你装清廉,让同僚们何以自处?)。

看来整饬官风是整个问题的关键,大家都象海瑞那样不就好了?然而为“秦政”奠定理论基础的韩非,对这种理想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若此臣者,不畏重诛,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乃无益之臣,吾所少而去之也。”(《韩非子·奸劫弑臣》

一个官员,如果无私无畏到赏不可使、罚不可禁的地步,上司又如何支使他?这种人对上司何益之有?必除之而后快!由此可见,官僚政治真正需要的是贪财而怕死之徒,而非岳飞幻想的“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整饬官风是绝对需要的,但有一个“度”,一旦弄得满朝文武都是岳鹏举、海刚峰之辈,这皇帝怕也就当不下去了。

然而,贪官终究会危害社稷,搞得皇帝十分棘手。鲜卑人宇文泰创建西魏后,就为此大伤脑筋。饱学的汉人苏绰趁机向他传授中原政坛上积累的“千古帝王之术”,让宇文泰佩服得五体投地。《北史卷六三·苏绰》,记载了这段对话(稍长,但极为精彩,全文照录,请耐心读下去):

(宇)问曰:国何以立?

(苏)曰;具官。(即配备官员)

问:何以具?

曰:用贪官,弃贪官。

问:贪官何以用?

曰:为君者,以臣忠为之大。臣忠则君安,君安则社稷安矣。然无利则臣不忠,官多财寡,奈何?

曰:为之奈何?

曰:予其权,以权谋财,官必喜。

曰:虽然,官得其利,寡人何所得?

曰:官之利,乃君权所授,权之所在,利之所在也,是以官必忠。天下汹汹,觊觎御位者不知凡几,臣工佐命而治,江山万世可期。

上叹曰:善!然则,贪官既用,又罢弃之,何故?

曰:贪官必用,又必弃之,此乃权术之髓也。

(宇)移席,谦恭就教曰:先生教之!

(苏)笑对:天下无不贪之官,贪墨何所惧?所惧者不忠也。凡不忠者,异己者,以肃贪之名弃之,则内可安枕,外得民心,何乐而不为?此一也。其二,官有贪渎,君必知之,君既知,则官必恐,恐则愈忠,是以弃罢贪墨,乃驭官之术也。不用贪官,何以弃贪官?是以必用又必弃之也。倘或国中之官皆清廉,民必喜,然则君危矣。

问:何故?

曰:清官或以清廉为恃,犯上非忠,直言强项,君以何名弃罢之?弃罢清官,则民不喜,不喜则生怨,生怨则国危,是以清官多不可用也。……

绰复厉色问曰:所用者皆贪渎之官,民怨沸腾,何如?

宇文泰)上再移席而匍匐问计。

绰笑曰:斥之可也。斥其贪墨,恨其无状,使朝野皆知君之恨,使草民皆知君之明,坏法度者贪官也,国之不国,非君之过,乃官吏之过也,如此则民怨可消。

又问:果有大贪,且民怨愤极者,何如?

曰:杀之可也。检其家,没其财,如是则民怨息,颂声起,收贿财,又何乐而不为?遂言之:用贪官以结其忠,弃贪官以肃异己,杀大贪以平民愤,没其财以充宫用,此乃千古帝王之术也。

上称善。

《北史卷六三·苏绰》

苏绰显然是韩非的好学生,观察历史上的帝王,几乎无不用贪、弃贪、杀贪。而主流舆论无不配合帝王的表演,宣扬“坏法度者贪官也,国之不国,非君之过,乃官吏之过也”。正史往往有意无意地掩盖真相,而《北史卷六三·苏绰》的这段记载却揭示了帝制运行的精髓,足以让任何幻想政治清廉的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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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毛笔尖 2014-6-7 03:17
建议将此文置顶讨论, 这是深刻挖掘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失败和中国变色的好理论文章. 官僚政治弊端不除, 新革命恐怕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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