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学理与信心细思量,对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症结,凯恩斯和哈耶克都看得很清楚,只是不愿如马克思那样明白说出来。他们政策主张的差异,其实源于信心。诚如张维迎指出的: “西方经济学界一般把对市场的信仰划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就是对市场经济没有任何信仰,不相信市场经济,这是传统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 第二个层次是怀疑主义,摇摆不定,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这是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也就是主张政府干预主义的经济学; 第三个层次是对市场经济非常信仰,但是也认为,必要的时候,政府应该介入市场,这是芝加哥学派。弗里德曼就认为,经济萧条时期政府应采取积极的货币政策让经济走出低谷; 第四个层次是对市场坚定不移,完全信仰,这是以米塞斯和哈耶克为代表的奥地利学派,但这一学派当今的代表人物主要在美国。”(张维迎《彻底埋葬凯恩斯主义》2009年2月8日在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上的演讲) 哈耶克是个乐观主义者,相信只要听任失败的资本家破产,让经济体系毁灭过剩的产能,就能够实现自我调节,经济系统将持续运行下去。 而凯恩斯没有哈耶克的信心,哈耶克视为正常调节的过程,让凯恩斯看得胆战心惊。经济系统毕竟不是象牙塔里的“孤立体”,它是社会系统的一个子系统。经济子系统的动荡与衰退,直接威胁到社会底层大量居民的生存,威胁到政治体系的合法性。一旦弄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反待如何”的地步,连这个社会结构都无法维持,遑论其经济子系统的自我调节? 由是观之,不难理解美国一百多位经济学家与国会的差异,经济学家只需在“孤立体”里构建逻辑体系,而国会却不得不面对来自整个社会的信息与压力。经济学家眼中的数据、比例,在国会面前表现为自杀的老板、失去生计而不得不犯罪的穷人和示威乃至暴动的人群。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奥巴马上台后,提出了超过了9000亿的经济复苏计划,比布什的胃口还大。遭到参议院狙击后,他真的急了: “如果什么都没做,这次衰退会持续数年。我们的经济将失去500多万个工作岗位,失业率逼近两位数,整个国家将滑向危机深处,难以挽回。” 这个救市方案的后果奥巴马当然清楚,在1月初他曾警告说,美国将面临“万亿美元赤字时代”。但“在目前情况下,拯救经济比控制财政赤字更重要。” 看来奥巴马对美国社会结构的信心也不足以让他遵循哈耶克主义,他不敢听凭经济系统的自我调节,而宁愿饮鸩止渴。 政客奥巴马如此,正牌的主流经济学家格林斯潘和伯南克同样如此,看来只有张维迎信心满满,期待着“彻底埋葬凯恩斯主义”。毫无疑问,“饮鸩止渴”是张维迎对凯恩斯主义的准确评价,而格林斯潘、伯南克、奥巴马和美国国会宁愿饮鸩止渴,反映了美国一流精英群体对自己社会结构的信心程度。 其实美国精英群体的信心是美国人的事,我们中国人需要思考的是自己的信心。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利润极大化导致四大失衡愈演愈烈,导致国内市场无法满足逐利资金的胃口,使之不得不转向海外市场。国内救市措施不但没有遏制四大失衡,反而有使其强化的倾向。 于是我们的信心只能寄望于海外市场的迅速恢复,使四大失衡造成的困境可以缓解,中国可以在以复兴经济的道路上再走一程,直至指数膨胀的资本欲望顶到海外市场的“天花板”。 来料加工模式的对外依赖,挣的是加工费,表现在外贸统计上,就是外贸顺差(如果成了逆差,意味着产成品价格低于原材料和元器件价格,这样的来料加工是没法持续的)。图2.25展示了外贸顺逆差的演化。
图2.25:外贸顺逆差演化 数据显示,2008年11月,外贸顺差达到峰值,此后其平衡位置一路下行。这提示我们,来料加工模式的对外依赖,已难于为国内过剩的资本提供所需的利润。只要美国不再维持靠发票子输入商品的政策,追逐美钞利润的出口商就不可能重温往昔的好日子;而如果美国靠滥发钞票维持其内需,我们的依附型经济就可以回到原来的轨道。只是挣来的是明知要贬值的美钞,面对这样的前景,不知该如何建立“信心”? 或许信心来自“全民放贷”?
5.5 信心之旅--“全民放贷”“全民放贷”之风愈演愈烈。仅就媒体公开报道的案例,就有上海、江苏的苏州、常熟、徐州,泗洪,浙江的杭州、温州、宁波、丽水,辽宁的沈阳,福建的厦门、石狮,广东的广州,云南的昆明,内蒙的包头、鄂尔多斯……,中央财经大学中国银行业研究中心主任郭田勇对此忧虑地描述道:“民间借贷正在从两年前的江浙等沿海地区扩展到山西、内蒙等内陆地区,从制造业领域扩展至商贸流通甚至普通家庭。”(«民间借贷月息5分还得靠关系“全民放贷”愈演愈烈» 新华网 2011年07月17日) 对此人民日报发文称: “目前民间利率高企,全民放贷之风有愈演愈烈之势,泡沫在逐步形成,正越吹越大,极易陷入借新还旧、越滚越大的恶性循环,一旦资金链断裂,就会发生巨额资金无法收回的局面,容易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全民放贷愈演愈烈 民间高利贷酝酿大风险» 人民日报 2011年08月05日) 信贷是储蓄与投资间的桥梁,国家信息中心副研究员张茉楠正确地指出:“防止资金外溢、避免经济泡沫化,是未来中国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今后中国经济无论怎样转型都要以‘实业立国’为根本。”而如何达到这一目标,他主张:需要加大改革力度,让电信、金融、能源、铁路等高利润行业真正向民间资本开放,消除民营投资的“弹簧门”和“玻璃门”,为民间投资提供更加广阔的空间。(见(«民间借贷月息5分还得靠关系 “全民放贷”愈演愈烈» 新华网 2011年07月17日)) 这个建议背后的逻辑是:私人资本因利润源枯竭而走向泡沫化,只要对其开放电信、金融、能源、铁路等高利润行业,就可以使其回归实业。 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李稻葵则建议:“要让民间资金告别暗流涌动状态,使其浮上水面。”认为,目前应放松金融机构准入管制,进一步通过金融业改革,对民间金融予以引导和规范,以使其更好地为实体经济服务。(同上) 总而言之,出路在于让金融业走向私有化,并带动电信、能源、铁路等行业的私有化。然而,这条道路会将中国引向何方? 短期看,私有资本在新开放的利润领域中会如鱼得水,中国实业的最后一点地盘会迅速地被私人资本牢牢控制。回顾过去30年的利润极大化导向历程,尤其是1998—2003年间在住房、教育、医疗和国企领域,为利润极大化搬掉最主要障碍后,逐利资金迅速积累,导致消费资金相对萎缩,两者失衡高速扩大。2003年之后,实体经济已经无力吸收当年新增的储蓄,导致投向虚拟经济的逐利资金日渐膨胀,这是当今经济困境的总根源。与过去30年获得的总空间相比,李稻葵们如今寄望的金融、电信、能源、铁路等行业不过是小菜一碟。放给私人资本后,从全局看,逐利资金与消费资金的失衡的困局只会更加严重,绝无缓解的机制。 正是这种困局,导致基于社会购买力的真实利润率下降,迫使逐利资金拥有者们相互吞噬,以求自保。于是以房地产泡沫为典型特征的,名为“虚拟经济”,实为“击鼓传花”的投机对赌愈演愈烈。这游戏将风险高度集中于金融系统,迫使当局不得不打压房地产。打压房地产最有效的手段是切断投机性购买力的资金来源,于是银行存款准备金率不断上调、以控制贷款规模。结果房地产企业资金链全面紧张。相关企业为自保,不得不依靠传销式的高利贷网络向社会大肆吸金,催生了全民放贷。 其实,这个游戏的参与者深知这是个不可持续的过程,不过幻想自己能在泡沫波灭前提前抽身。在江苏泗洪的案例中,一位家具厂老板(报道中化名张然),称“人们都疯了。”,然而他依然纵身投入,放贷200多万。他上线的上线,利息3毛,上线利息2毛多,他1毛5,他给亲友则是5分至8分。报道称在泗洪,张然这样的四五线人员,有数百至上千人,他们靠近金字塔底层,借贷额在上百万到四五百万间。 张然说,他知道这么高的利息不可能维持长久,甚至用数学公式就能算出高利贷崩盘时间表。他把抽身时间表定在秋季。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到5月底出现了停止付息的情况。6月29日,泗洪国土局在官网上公示解除两块地的土地出让合同,理由是“无力开发”,而这两块土地是这个吸金网络的命根子。7月16日,所有人都在相同时间要债,出现“挤兑”,上线四处躲避,泡沫就此破灭。 破灭后的局面暴烈而无法收拾,绝望的下线“找到上线后,将人半埋进土里灌辣椒水,逼对方把钱吐出来。”人民银行泗洪支行一内部人士说,存款减少,从银行贷出去的款收不回来,“搞乱了金融秩序。”这只能由公安机关处理。但参与放贷的有一批公职人员,甚至有公务员从银行贷款后拿去放贷,“公安机关怎么查呢?” 最可笑的莫过于泗洪纪委,7月19日,泗洪召开“全县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干部职工抵制非法集资工作会议”,纪委副书记姚海波在会上说,对于已参加或涉及非法集资活动的党政干部职工,要迅速纠正到位,同时还要严格管好家人、亲友、身边人,督促他们不参加非法集资。但7月16日,泡沫已经爆裂。(有关报道见«江苏泗洪全民放贷风潮 资金链断裂残局难了2011年08月01日 新京报»)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我们的御前谋士李稻葵们,依然寄望于私有资本的利润极大化机制,不知他们想将国家带到何种境地。 (责编 玉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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