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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隧洞中的煤矿工人——回归国家?还是走向市场?

2014-5-4 23:05|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1053| 评论: 2|原作者: 潘毅、吴琼文倩、邓韵雪|来自: 参阅文献

摘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当矿难发生,人们才会关注到煤矿工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成为被历史遗忘的工人阶级主体。无论在近代史上还是在今天,煤矿工人都是中国工人阶级的重要组成部分。

  煤炭血染的风采

  我们访谈结束,李师傅带我们到小城的中央公园散步。公园主干道旁摆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向无私奉献艰苦奋斗的煤矿工人致敬」之类的雕塑。公园里花木盆栽都是十几年前的样式,这一切既在诉说着这个小城曾经的辉煌,也在表达着它如今的落寞。

  公园里散步的工人许多都拄着拐杖,腿脚似乎都不太方便。矿里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患有风湿,对此他们有一套解释,「矿里潮湿,很多地方都有积水,同时风又很大,我们下井时穿着棉袄,但干起活来身上出汗,毛孔张开了,一些工人把棉袄脱下来,风灌进了毛孔,这样就得了风湿病。」此时一位60多岁的大爷也过来和我们聊开了。他是李师傅的老同事,现在已经退休了。一直咳嗽的他,从事井下工作30多年。井下工作面到处弥漫着煤灰、粉尘和有毒气体,而且从来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粉尘直接吸入,再加上年轻的时候和很多任务人一样爱好吸烟(这也是他们唯一消费得起的消遣),但是,和几位被查出患上硅肺的工友相较,没有病患的他还是比较幸运的了。在这里,和许多工人说话都要大声喊,听力损伤也是非常明显的。工友们告诉我们,井下环境较封闭,机器运转的巨大声音被进一步放大,而他们又缺少听力保护,老来听力自然不给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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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煤炭业工伤

 

  煤炭本身就是高危险的行业,每位工人都经历过或大或小的事故,有些是个人疏忽导致的,也有些是突发事故。最常发生的问题就是顶板松塌。井下隧道的顶板是逐步冲压开掘的,每向前开掘一段距离,就必须加固顶板,而且开工前必须「敲帮问顶」,确保安全。近几年,煤层越挖越深,顶板也越来越不牢固,所以即使做到这些安全措施,顶板也有可能塌落。顶板一旦有哪怕一小块地方松动,煤渣像高压水枪一样被射出,比较幸运的,煤渣砸到腿上,就没有大碍。但若是松动的地方较大,或者被砸到了胸部、头部,就很严重了。

  离开公园,我们走进宿舍区。我们遇上了小丁,她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举着一双拐杖在小区里艰难的挪步。但当我们问起她和家人的生活状况时,她却露出坚强的微笑。

  小丁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2010年,因为性格不合,33岁的她和前夫离了婚。一年后,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小孙,小孙也经历了一次失败婚姻,女儿随了前妻。两个有着相似经历的勤劳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小孙是矿上的掘进工,小丁自己经营着一间小吃铺,俩人还各自拿出积蓄,花了六万元买了一套房子,婚后不久,小丁便怀孕了。小丁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孩子,她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

  一切本应是一个美好的故事。然而,在孩子两个月时,小丁身体感到不适去医院检查,结果却是她血小板严重不足,被诊断为血癌,治愈的可能性极低。

  对这个新成立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小吃铺开不了。小丁一个月的治疗费用就达到3000多元。家中本就没什么积蓄,只能向亲朋好友借钱。这一切使得小孙铁下心来,起早贪黑,更努力地工作。

  但上天却一点都不怜悯这个不幸的家庭,2013年7月5日凌晨,因为前一班的残炮没有清理干净,小孙和另一名工友小文在开掘时残存的雷管突然爆炸,两人当场受伤。在家属的强烈要求下,他俩被送到哈尔滨进行诊治,医生表示,两人的眼睛只能是「尽量保住」了,终身失明已是不可避免。

  然而,即便他们受到了如此大的创伤,也不能逃脱被惩罚的硬规定。对这一起工伤事故,企业总共进行了22条处罚,罚款的总金额达到两万元以上。被罚款的人从当事人、责任人到副矿长都受到了处罚,甚至全段工人的安全风险抵押金都被扣减。两名伤者小孙、小文各因为「交接班不认真,残炮遗留没有检查出来」和「打眼前没有认真检查残炮情况」各被罚款500元。段长和主管区长也遭到了撤职或降职的处分,段班子成员的工资也遭到一定的扣除。在矿上任何一个小的安全疏忽一旦被发现,就会有与之相关的工人会受到处罚,更不用说这起导致两人重伤的严重事故了。

  同时受伤的工友小文今年只有24岁,家庭也很拮据,新婚妻子刚怀孕两个月。看着小文的妻子能到哈尔滨照顾丈夫,小丁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羡慕。她不能去,她的病在治疗过程中伴随严重的并发症,刚刚被查出了股骨头坏死,只能依靠拐杖支撑行走。想起已送到奶奶家养育的刚满周岁的儿子,坚强的她留下了眼泪。她说,「不知道俺这个孩子要送给谁养?能不能长大呢」。

  矿区的工作有着极高的危险性,任何一点点疏漏都会造成一家人无尽的苦痛。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作为国企的正式员工,所有治疗费用全部由企业承担,并且也有相应的医疗和社会保险作为保障。

  在小丁家中,时不时有邻居来看望她,或是给她送来一些吃的东西和日常用品。邻居们不断说,希望我们能够帮助小丁一家。在她家有困难时,我们看到是邻居们首先出手相助,经常过来嘘寒问暖,送吃送喝。

  不同于当下城市商品房小区里谁都不认识的孤立生活形态,单位小区,这个老国企工人传统居住方式,在小丁夫妇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们极大的帮助和支持。邻居们都是十几二十年住在一起的,彼此间非常熟悉,形成了一个互帮互助、紧密、稳固的社交圈;而相似的经济状况和生活方式,进一步增强大家的小区认同感。这种「一家有难,大家支持」的面貌,和今商品房小区形成了鲜明对比。可以看出,单位制小区还是社会主义的重要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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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煤炭工人单位制的小区

 

  走出国企困境

  在我们的走访中,遇到的工人们个个都是勤劳、朴实而善良,正是他们,为整个国家工业发展提供着最基本劳动要素,然而,也正是他们,每个人都在矿难的巨大阴影下过着拮据而艰苦的生活,工作环境恶劣,工作强度大,工资低以及工伤与职业病的频发,曾经风风光光的国企煤炭工人,现在却沦落到在基本生活在线挣扎的窘境。这难道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国家「爱护」劳动者的方式?

  当工人陷入窘境,国企的改革到底何去何从?是走向国家主义吗?还是走向利伯维尔场主义?抑或,这两种主流方案都无法让工人真正走出窘境?第一种主流观点是国家主义,这种观点的拥护者要么以制度经济学家自居,要么就是学院派马克思主义者。前者认为需要在坚持国有制的前提下,借鉴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的运作经验,主张企业改革应实行财产所有权与经营权相分离,建立现代化企业制度。说穿了,这只不过是采取资本主义的管理模式来提高生产效率,进一步压低生产成本,加强市场竞争力,同时减少工人对福利的负担;后者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为旗帜,主张强化国家对国有资产的绝对所有权、支配权和管理权。其结果是造成了资源的不合理配置,维护了当下不公平的利益分配格局。然而,这两派国家主义者却在强调国家的同时,一方面避而不谈两极分化与贪污腐败的问题,另一方面更是将那些「国家的主人」,即活生生的工人们远远抛出了他们的视野之外。

  这种国家主义的解决方案的问题在于,它将产权所有制和民主管理(经济民主)混为一谈,在国有企业的改革过程中,主流经济学家将改变产权所有制性质作为解决计划经济时代国有企业弊病,即官僚主义泛滥、工人生产积极性低以及生产效率低下等主要问题的药方,却完全忽略了劳动者的民主管理权和分配劳动成果的权利,而事实上,这两者恰恰才是真正激发生产效能,民主参与以及有效约制官僚主义的途径。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国企改革往往都是片面强调所有权改革而忽略民主管理的落实,从而导致了企业管理权和社会资源只是垄断在少数官员和精英手中,更进一步损害了国家和工人的利益。因为国企的精英们并不打算把国有制转变为一种真正的全民所有制,让所有的劳动者分享到劳动成果,也不打算让工人参与管理与分配,实现全民共享经济发展成果的经济民主。在这种国有制下,大部分的财富落在少数的管理阶层的手上,进一步造成了官民冲突的潜在隐患。

  第二种主流的观点是利伯维尔场主义。这种观点认为国企的主要问题是产权不清晰,因而滋生贪污腐败和资源垄断,使得生产低效、成本激增,企业失去市场竞争力。认为只要厘清国有资产,逐步让位给市场,让有能力的个人逐步分割垄断资源,独立管理就能激发技术改革,提高生产效率。他们开出的药方就是进一步的产权改革,建构一个产权私有、权责明确、自负盈亏的现代化的企业和市场制度。说到底,他们提出的出路就是进一步地私有化,企图将所有权从国有制转为私有制。

  第二种观点认为进一步的私有化和现代化管理就能防止贪污腐败的问题。在利伯维尔场主义者看来,产权和资源被控制、垄断在小部分人手上并不是一个问题,他们反对的是产权控制在官僚手上而不是资本家手上。与第一种观点不同的是,利伯维尔场主义将产权制和民主管理对立化,认为只有资本家才懂得市场逻辑和企业管理,才能促进企业和社会经济的快速增长。结果,这种主张就是赤裸裸地把产权和社会资源转移到少数的资本家手上,并把追逐利润视为企业经营的终极目标,用「甩包袱」的方式取消工人的工作保障和福利,将工人抛到所谓的利伯维尔场上进行竞争,造成极大的社会不公。

  就这样,资产所有者和管理阶层与劳动者不但在收入方面拉大差距,甚至在生活方式上也像是活在不同的世界,制造着不同的梦想。访谈过程中,一名在煤矿工作了36年的老工人告诉我们,在1980年代初市场化改革前,矿长的工资为99元,而井下工人的工资能达到47元,二者的差距只有两倍,而且矿上领导和工人吃饭、住宿都在一起,生活待遇上并不存在明显的区别。然而1990年代后期,随着市场化改革的深入,工人的工资增长缓慢,而煤矿的管理阶层的工资迅速提高,反而是有了专门的食堂和住所,甚至连喝的水、吃的饭都是带有阶级属性。因此,如果我们把今天的社会不公的根源归咎于国企所有制的产权问题,是掉进了一种认知的盲区及资本的圈套,其背后是一种阶级利益的误导。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产权所有制本身,而在于小部分人垄断了「国有制」,其实质只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寡头私有制。

  我们认为,这两种方案是分别站在国家和资本的立场上,有意地把产权和管理方面的问题颠倒,因此无法真正处理国有企业和工人所面临的困境。从本质上看,不管是国家主义还是利伯维尔场主义,都忘记了这些默默奉献的煤矿工人才是企业的真正主体,才是基础工业经济发展的真正动力。然而,我们如何才能让煤矿工人走出历史隧洞里的黑暗呢?如何才能让让他们面带微笑,重建经济主体,使得「矿工万岁」再一次浮出历史的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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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远航一号 2014-5-5 00:24
该文过去在红色中国网就发表过;有一定参考价值,但是也有严重的局限性。
引用 远航一号 2014-5-5 00:24
责任编辑:远航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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