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企业采取计件工资制度,按每日工分发放,干多少活儿挣多少钱。但也规定了最低生产额度,完不成就必须加班。井下一线作业工人,即采煤、掘进等工人工作辛苦、危险度高、劳动强度大,工资相对高一些,平均达到五千元;但像常师傅这样的井下二线作业工人,虽然也是10多个小时的工作,但不必像一线工人每天汗流浃背,并随时防备着事故,所以工资相对低些,平均3000元左右。若是井上的辅助工种,如搬运、检查、记录等,每月工资就只拿到1500元左右了。在矿上,工资高的莫过于领导们了。他们一周工作五天,较少下井,工资拿到5000~7000元。至于他们有没有灰色收入,我们也不得而知。然而,辛勤工作的普通工人只能对坐在办公室的领导们毕恭毕敬,官僚主义的作风还是比较明显,很多任务人时有抱怨领导们脱离群众。现行的薪酬制度和分配结构,越是管理阶层工资的名目越多,和生产指标的比重就越少;而基层生产线工人的工资,就紧紧和生产指标挂在一起。作业工人执行的是的计件工资,段队长执行的是和段队生产任务挂钩的岗位绩效工资,井区长执行的是奖励工资加岗位绩效工资,矿长执行的是年薪制。 近十年来,大部分的国企都难以避免改制的命运。龙煤作为一个新建立的大型国企,虽然侥幸逃脱,但还是被抛到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中,不得不遵循丛林法则挣扎求存。市场经济,往往是利润挂帅,强者生存、弱者淘汰。至于劳动者的权益,与利润无关,自然容易被忽视。在这种逻辑之下,企业一方面要建立现代化管理制度,抓生产,对产量要求越来越高,使得每个班组的生产压力也越来越大;另一方面,因为矿难频发,国家的安全生产标准越来越严,企业也不得不加大安全管理力度,矿上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处罚制度,一旦发生事故或安全疏忽被发现,与此相关的工人,哪怕是受害者都会受到降职或罚款。企业对于严重的过失采取连坐制,一人出错,整段或整个班组都会受罚。工人每月的工资都扣出一部分作为安全风险抵押金,如果全段工人没有安全失误,抵押金退回并给予一些奖励,反之就被扣除。工友们都说,抵押金很少能退回,大多都被各种原因扣掉了。在如此大的压力下,他们只能提起一万分的精神,相互提醒,彼此保护。但即便如此,安全事故还是没有办法杜绝。 由于市场经济的逻辑,效益才是企业的命根。抓生产和保安全,二者就像哑铃重要的两头,联结在二者中间的就是一条条管理制度,无论再严苛也难逃如细丝一般容易折断的命运。这重重的哑铃,全部压在了基层班组身上。这种生产模式,造成了安全与生产对立。这种吊诡,恰恰是源于市场经济追求利润的逻辑与国家保护人民生命的责任之间的矛盾。当然,相比一些私营小煤窑,不顾生命的追求生产效益,龙煤作为国企还能起到一点点保护劳动的作用。可是在市场经济的左右下,利益至上,这种保护就显得有点虚伪和羸弱了。
图为乘坐皮带下井和出井
终于到了下午3点,常师傅从井下回到地面,洗澡、换衣服之后再到班组收工,与工人们一起说说笑笑地回家了。他们居住的地方都相隔不远,在这个相对偏远的小城里,他们工作、生活都在一起,打造了深厚的情谊。华灯初上时,他们没有精力与金钱去消遣与娱乐,晚上8点左右就进入了梦乡,等待他们的是新的一天同样辛苦的劳动。正是每日这样平凡而艰辛的劳动,煤炭才得以运送到发电厂、钢铁厂、水泥厂,以确保整个国家工业的顺利发展。
图为出井后洗澡的矿工工人主体是如何消逝的 本图下载自知乎文章:〈矿工的真实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80年代中期,李师傅中专毕业,没有考上大学,那是一个处处都可以出卖劳动力的年代,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城,李师傅也先后找了建筑工、砖厂工、装卸工等许多重体力的工作,「那时岁数小,不服气,只要能干就想干」。1990年,李师傅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怀着对国企煤炭行业的憧憬来到了小城投产不久的矿上,对此他依然感到幸运,不断强调着「那时机会好,赶上好时候」。 李师傅参加工作20多年,从来没有换过班组,班组里人员的变动也很少。起初,李师傅是一名铲采工,为采煤做生产准备,随着技术的革新,这个人力工种被机器所代替,铲采队在1992年就被解散了。那时班组正好需要电气技术人员,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他,顺利地成为一名电气工。他的工作,没有那么辛苦,所以虽然工资比一线工人少一些,他也还满意。 李师傅快50岁了,但看起来似乎比他实际年龄要老一些。其实不仅是他,他的工友们也都显得衰老。这种显老是有原因的 - 呼吸的是充满煤灰空气,喝的是从矿井里抽出经过简单净化就送到居民家中「有股怪味」、「浮层油」的水,吃的是掺杂煤渣的土地种出的蔬菜,再加上辛苦的劳动、长期在井下工作时空腹……这一切「慢性自杀」的生活方式,工人在这里不得不每一天进行着,怎能不加速衰老呢?
矿工,看上去的年龄会比实际的老一些
李师傅见证了2000~2010年煤炭行业「黄金十年」的历程—全国煤炭工业总产值由1513.28亿元增加到了22109.27亿元,增幅达14倍;2011年12月,煤炭开采和洗煤行业的销售总收入达到3.62万亿元,总利润4342亿元,达到了历史最高记录。可是,在好景的情况下,李师傅的生活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现在工资虽然还没有下降,物价却疯狂地上涨,生活水平下降,走着下坡路。 最近,李师傅的领导常常向大家谈起煤炭行业的低谷—中国市场经济进一步全球化,经济危机对煤炭行业的冲击势不可挡。自2012年以来,煤炭价格不断降低,环渤海动力煤价报从最高时的853元∕吨跌至现在的不足600元。钢铁、电力等需要煤炭的行业都在萎缩,煤炭产能过剩,价格不得不下降;同时,受国内、国际煤价倒挂影响,煤炭进口快速增加,比如去年澳大利亚煤炭价格为550元∕吨,而环渤海动力煤为710元∕吨,中国原产煤在市场上没有竞争优势,煤炭行业一蹶不振甚至亏损似乎成为必然。这一切都告诉我们,国家主导的发展模式曾让煤矿产业曾经发展迅速,甚至催生了「黄金十年」。但国家模式缺少基层民主监督,必然内生着官僚主义,成为滋生腐败的温床。国家主导的发展模式的缺陷使得公共稀缺资源越来越被垄断,使得生产过程的每个环节都容易导致利益寻租,这必然产生出煤矿的高成本,在市场中,我们连漂洋过海的进口煤矿都竞争不过。而倒金字塔形的利润分配制度,导致整个生产成本提高,只能进一步剥夺工人的劳动成果。如今,龙煤下属的矿区一部分的管理阶层工资只发到4月份,一些作业工人每月工资只能发放80%,待遇每况愈下,工人主体地位逐渐消失,企业管理权却集中于少数领导阶层手上。 对于这一切,领导反而告诫大家,企业将面对越来越困难的处境,工人必然遭受工资下降和工作强度提升,希望大家和企业共患难。最近,都传说龙煤要减员,这让李师傅感到非常担忧。他说,他要是没有了工作,一家四口只能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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