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东北下岗工人的儿子

作者：古尔齐亚 来源：乌有之乡 发布：2012-01-16 11:08 点击： 4186

我记得在贾樟柯那个《24城记》里边有这么一段，成发机械厂的工人讲起他从东北支援三线来的老师傅时说，一根工具，磨剩下一半了，自己就扔掉不用了，但师傅一定是磨到不能再短了才扔掉。这跟我从父辈那里听来的故事一模一样，那一代工人就是如此。
　　
　　现在我有个表弟仍旧在工厂，现在的工人是什么样呢？有个工人干活很不耐烦，啪啪的火星四溅，老师傅很生气过来说，你怎么回事？那个工人一翻白眼，你嫌我啪啪的声音太多了是吧，你回家操bi不也是啪啪的么？老师傅一听就走开了，这是个软硬不吃的货。
　　
　 　弟弟和我讲，厂里的工人每天基本上都在琢磨同一件事情，今儿怎么把那捆铜线放在电动车座下面带回家，还不被门卫发现呢？明儿怎么把那几个铁桶弄回家呢？ 有一次，一个工人偷铜线被厂子的门卫发现了，要扣工资，这工人二话没说，蹲在厂门口，专等着车间领导的车进来，在车前一横拦住，然后开车门揪着车间领导的 衣领子满口酒气地说，你他妈要是敢扣我工资，我就天天去你家吃饭，你家是什么小区多少门多少号，对吧？车间领导躲在眼镜片看了一眼，没说话，钻回了车里， 扣工资一事就不了了之了。
　　
　　每当听弟弟讲起这些事情，家里父辈的人就会唏嘘不已，说当年的工人可不是那样的。当年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爸爸原来是纺织厂的，早年间叫奉天纺纱厂，是张作霖时代的奉天省长王永江在1921年建立的，后来日本人占了，刘少奇在满洲省委时还在这个厂里搞过工人运动，结果被抓了。
　　
　　每周二是男职工澡堂子开放日，爸爸领着我进去，澡堂子里就像是一座肉体森林，无数个JJ在 你眼前晃来晃去，池子里边泡着好多老大爷，有时甚至会有种幻觉，就是那些老头会越泡肚子越大，然后爆炸。每次去我爸的轻纱保全车间，办公室里有整桶的钢 珠，鸡蛋大小，我可以随便拿几个，擦干净油泥，回家搓着玩。下班时，无数量自行车的车铃，还有后边货架子上夹着的铁饭盒里饭勺子在路上颠簸发出的叮叮当当 声音，觉得不比《月满轩尼诗》里张学友说听轩尼诗道的电车声音差。
　　
　　那时有免费的住房、免费的医疗、免费的托儿所幼儿园，有单位组织的旅游，还有一年多少张电影票和洗澡票。
　　
　　但是那个时代结束了。让铁西区获得改造资金的人不是别人，是后来出事的那个王益，薄熙来他爹原来的秘书。铁西区变成了空置率很高的商品房区，住在那里的工人越来越少，因为靠着每个月几百块的低保，买不起铁西区每平米超过5000的房子。
　　
　　沈阳有保工街、肇工街、启工街、卫工街、重工街、惠工街，有工人村、工人文化宫、工人俱乐部，工人、工厂、工业曾经是那座城市的骄傲，但所有的美梦都一去不复返了。共和国的长子成了共和国的弃婴。
　　
　 　填充进来的是二人转。至少在我的观察中，曾经的东北产业工人是不爱二人转的，理由很简单，那是农民的玩意儿，他们是两个不同的阶级，而且在当年计划经济 时代工人的无数个福利待遇和优越性，让他们充满了优越感，是不会甘心去听二人转的，所以在计划经济崩溃之前，赵本山和他的玩意儿是从来没有占领过东北的城 市市场的。
　　
　　二人转那种歇斯底里的恶搞，与失落的工人那种绝望的发泄、忿恨相合，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觉得二人转鄙俗无法理解的原因。这些工人不需要理解内容，只想找到一种可以代替泄愤的东西。
　　
　　很少有人知道那些年那些下岗工人是怎么过来的，尽管官方不断推出下岗职工的电视剧、电影，和新闻中说实现了多少多少下岗职工的再就业，但那真的是浮云。
　　
　　2004年， 我大二，在长春的一个家庭里当家教，母亲是大学的教工，父亲是工人，某个大雪皑皑的夜晚，我正在给他儿子上课，他父亲踢门进家，儿子他妈刚想骂他，父亲满 嘴酒气地吼道，我下岗啦！他儿子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顶着英语书的某个边角，他妈迅速地关上了我们这个房间的门，我看到了她的眼角泪光。
　　
　　正像历史上东北多个少数民族政权（辽、金、元、清）在危急关头总是女人监国摄政苦撑危局一样，在我看到的范围内，计划经济解体后，东北产业工人中的男权也随着经济而瓦解，无数个工人家庭的免于破碎，是缘于女主人的坚忍和眼泪。
　　
　　《钢的琴》中所描述的那个工人阶级已经不存在了，因为那个群体已经随着那种经济体制的瓦解而消亡，今天的农民工绝对不同于东北的产业工人，因为前者是一群随着准备着撤回老家种地的农民，他们还有后路，而且他们的小聪明就在于“进可攻退可守”，知识分子历来称之为“狡黠”，但产业工人没有退路，他们甚至没有房前屋后可以种棵葱蒜的土地，一旦失去就业，他们就失去了一切。
　　
　　从这个角度讲，这个片子基本可以看做是工人阶级的安魂曲，尽管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08-14 18:37:48 小山行止　　差不多的心情，懂得的人才懂

2011-08-14 19:38:41 blueBird　　同上，毕业到南方，绝大多数南方人不懂“共和国的长子”
　　
　　另，南方哪怕现在这么狂修高铁，铁路通达率也不如20年前的东北。
　　

2011-08-14 20:37:50 右手为文　　现在还能有工人运动吗

2011-08-14 21:02:36 blueBird　　别想了，这么多年，好好赖赖早都安置了
　　
　　现在就是去怀念，早都没人敢拍这种主题的片子，怕煽动
　　
　　现在就是情况稳定了，才会允许去怀念那个历史时期
　　
　　现在，工人都换了新一茬了
　　
　　我知道的，沈阳的新华书店里的职员，现在都是80后90后，拿着不到千元的工资……
　　
　　

2011-08-14 21:12:37 牵迁　　想看看。

2011-08-14 21:56:12 熊阿姨　　这篇写的真好，没有一句是废话。

2011-08-14 22:17:25 冰山雪莲　　。。写得好。。给了好多背景知识。。
　　我在南方的，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些

2011-08-14 22:56:21 走路去南极　　从同一个角度讲，这个片子基本可以看做是给工人阶级的一记耳光。张猛他爹如果看他工人阶级的儿子拍出这么矫情的玩意，会宁愿送他去学二人转。
　　，

2011-08-14 23:34:31 mary　　那个工人俱乐部是说的铁西那个吧？现在也成了刘老根大舞台了~~

2011-08-15 09:25:59 blueBird　　老一辈啊，我的祖父从十岁开始算账，到70多得病从返聘的公司退下来，60多年的会计，没拿过一本账本一根帐绳。
　　我的父亲作为工会主席带头下岗……
　　　　
　　一群无法形容的人啊……
　　　　
　　我们现在就是缺少这种原则吧

2011-08-15 09:45:56 古尔齐亚　　他们曾经最信赖的体制伤他们最深，更重要的是醒悟时已过中年，市场经济继续把他们当作弱势群体来操。

2011-08-15 10:27:35 洪　　我说楼上，收起你那无名的愤慨吧，多思考会给你的大脑带来损伤？
　 　正是那免费的医疗，免费的住房，各种免费的午餐把厂子压的踹不过气来，单位生产效率没有国外高，却搞着苏联式的福利，持续下去只会慢慢的拖死，快刀斩乱 麻是当时最恰当的选择，当然这不会抹去东北产业工人的那股子精神和贡献，其中也产生了腐败。是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是人的地方就有以权谋私。

2011-08-15 10:37:16 洪　　市场经济继续把他们当做弱势群体来操。 这句话可以做个深解，市场经济更趋向于凌辱弱势群体，对不对？在当今的这个环境只要埋下头做事，你能养活自己，你也能养活家人，谁是弱势群体？ 你一主观的臆想罢了，你放弃了抵抗就别怪别人扒你裤子。

2011-08-15 10:39:55 洪　　再说一句，楼主写的还是不错的，能了解到许多关于东北那嘎达的过去跟现实。

2011-08-15 11:20:28 古尔齐亚　　你是吴敬琏的马甲么，说市场经济你激动个毛

2011-08-15 12:13:45 XX！　　同上，毕业到南方，绝大多数南方人不懂“共和国的长子”
　　　　
　　　　另，南方哪怕现在这么狂修高铁，铁路通达率也不如20年前的东北。
　　
　　
　　
　　南方也有工人工厂工业，南方也有这样的生产车间和感情！

2011-08-15 12:14:49 XX！　　不过现在也全没有了，整个童年的记忆随之远去

2011-08-15 14:30:17 猥湿人　　文末写产业工人和农民工那段写到心里去了；老家湖南某城的工业区，在那次冲击下现在都没缓过神。

2011-08-15 21:08:32 锦衣夜行　　现在的工人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烂。

2011-08-15 21:09:02 依然小旭　　包头还有 生生不息 不过也下岗了很多人

2011-08-15 21:11:16 蒲公英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写得真好。

2011-08-15 21:33:17 特格希白叶芿　　现代化的血汗工厂········· 更是一部部的血和泪 参考某康的 集中营式 管理运营模式。！ 也许只有在未来，才能看清这个世纪的工人人生。

2011-08-15 23:04:57 古尔齐亚　　富士康已经开始用机器人了，这才是悲剧的开始：失业

2011-08-16 00:07:39 木玛　　以前你没饭吃还有粮票，现在你不但没有粮票，连饭都没的吃了。这就是以前和现在工人的区别。

2011-08-16 05:51:06 marshalz　　东北是死的太惨了。
　　感觉就是被南方人耍了，那个小个子。
　　

2011-08-16 08:45:36 小英　　想看看！

2011-08-16 08:57:02 樱桃肉丸子　　那时的工人是我们所不了解的群体，每个时代过去都留有一些特定的痕迹。很想去看这部电影。

2011-08-16 10:52:26 adodo　　2011-08-15 10:27:35 洪　　我说楼上，收起你那无名的愤慨吧，多思考会给你的大脑带来损伤？
　　
　　为什么总有些人要靠贬低别人而来显示自己的高明？？难道你思考出来的东西就是正确的？为什么直到今时今日还有很多人怀念那个时代？难道这些不值得你去所谓的思考一下？还是你觉得这只是一群无知的SB们在瞎愤慨？

2011-08-16 15:53:03 鲁伊　　产业工人没有退路，他们甚至没有房前屋后可以种棵葱蒜的土地，一旦失去就业，他们就失去了一切。
　　这话点到位了
　　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东西
　　所以他们通过做钢琴 一方面是经济原因 另一方面通过做琴让自己觉得还有用

2011-08-16 16:08:34 古尔齐亚　　即便在失去赖以生存的东西之时，他们依旧没有失去那个曾经的“领导阶级”的高贵气质，用自我折磨而不是baoli对抗来结束一切。
　　
　　不要鄙视二人转，如果没有二人转，可能就会有千千万万个通钢事件，伦敦骚乱就是小菜一碟了。

2011-08-16 16:12:48 鲁伊　　恩 还有当时的足球 那么多人去看辽足 就是为了发泄 在看球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主人翁 能骂出来

2011-08-16 16:17:09 古尔齐亚　　还有一样我不想提的东西，那就是那个气功，为什么东北是它的发源地和重灾区，计划经济体制崩坍后信仰真空的趁虚而入

2011-08-16 16:32:09 艰难岁月　　最后一段不是很同意，现在农村有很多地方的土地都被政府征收过去，虽然也会贴补一点，但是失去土地的农民，一旦没有找到赖以生存的方式的时候，他们也是没有后路可退的，他们也失去了一切

2011-08-16 16:35:40 古尔齐亚　　农村的情况我不了解，没怎么去过农村

2011-08-16 16:38:34 古尔齐亚　　而且这里边有个问题是，地方政府在农村征地很多是违背中央政策的，属于地方政府的违法行为，但是东北的国有企业破产和工人下岗是自上而下的决定，是中央政策上鼓励的，尽管后果可能相同，但从体制上仍旧是两个概念

2011-08-16 16:42:48 古尔齐亚　　法律上允许造假货，跟法律上不允许但是地方工厂偷着造，这是两回事

2011-08-16 18:12:42 鲁伊　　对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深有感触啊 为什么东北是圈圈功的发源地和重灾区 跟当时背景联系起来 当人们生活困顿的时候 就要寻求一种信仰麻痹自己

2011-08-16 21:53:56 尔雅　　2011-08-16 05:51:06 marshalz
　　　　东北是死的太惨了。
　　　　感觉就是被南方人耍了，那个小个子。
　　
　　这话不妥，东北的问题也有自身的原因，在今天依然有。

2011-08-16 23:25:18 hualala71　　看到楼主满腹感慨，同悲愤。

2011-08-17 18:03:51 air　　“无数个工人家庭的免于破碎，是缘于女主人的坚忍和眼泪”这句话没写开。唉。

2011-08-17 18:15:19 air　　当时的东北和现在环境不一样，由于长时间的计划经济及国有占有率高的原因，那时下岗绝大部分人面临的就是失业。南方由于改革较早，国有企业占有率较小，工人下岗有活干，国企倒闭的影响已得到了缓冲。当时国有企业的倒闭客观上也为南方民营企业发展提供了空间。

2011-08-17 18:22:16 古尔齐亚　　还有一点文化问题，就是南方像我在广州，这里从汉朝开始就是海上贸易港口，商业文化深入骨髓，以家庭为中心的商业运作是他们文化基因中的重要部分，但是东北没有这种商业文化。经商从来都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2011-08-17 18:22:30 air　　另，国企倒闭对工人的补偿太少，为企业贡献了一辈子到最后就给了2-3万就买断了。相对来说部分国企高层对国有资产（包括机械设备及土地等）进行贱卖，获取高额回报。

2011-08-18 02:11:19 弹子球　　lz不用继续揭伤疤了，他们已经够痛苦了。这些东西不说也罢。让人黯然的事够多了。这种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的，不为人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