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心提示：清明节是祭祀先人的节日，但对于许多经历过战争的老兵来说，除了祭祀已逝亲友外，他们心中更牵挂的是牺牲沙场的战友，尤其是客死异国他乡，至今不能魂归故里的烈士。 中国江苏网4月8日讯 清明前夕，在如东县双甸镇锡伍村抗美援越烈士王长礼的衣冠冢前，80多名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老兵，从广西、云南、广东、江苏等地赶来祭奠。这次是他们祭扫战友的第三个清明了，同时也借此机会继续为在抗美援越战争中1400多名至今未能魂归故里的烈士寻找“回家的路”。 活着的一等功臣
一闭眼就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庞 在前来如东祭奠战友王长礼的老兵中，71岁的一等功臣童维智显得与众不同。他一见到记者，就拿出在越南拍的战友墓地照片以及英军、美军在越南的墓地照片，说起那些至今未能魂归故里的战友，童维智两眼盈泪：“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他们。50年了，他们至今没有能够‘回家’，他们的妻子、儿女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弹片打穿身体、鲜血浸透了军装都没有流一滴眼泪的硬汉，说起这些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1964年8月5日，美军以“北部湾事件”为借口，向越南北方发动了大规模空袭，大批美国飞机肆意轰炸越南北方各主要城市。中国政府先后派出了大批高射炮、工程兵、铁道兵部队，前往越南战场“抗美援越”。 童维智是南京人，他和王长礼等一批江苏儿女没有向家乡任何人作告别，就秘密奔赴越南战场。当时20岁出头的童维智是高炮六十七师的一名班长。部队接到赴越的命令后，年轻的战士们很快做好了战斗准备。“来到越南后，我们被部署在保河、安沛两个地区执行防空任务，这是一个交通‘咽喉’，我们保卫从我国云南通往越南老街至河内的铁路运输线，从而使得各种物资顺利运往前线。” 越南北部的自然条件非常恶劣。战士们顶着四五十摄氏度的高温，开山筑路，将几吨重的高射炮运送到阵地上。他们忍受毒虫毒蛇的袭击，吃着简单的压缩饼干和脱水菜，做好了迎击美国侵略者的准备。 在越南战场上，美军拥有绝对的制空权，其空军和海军航空兵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飞机。在这样的力量悬殊对比之下，援越高炮部队的战士们，凭“小米加步枪”和不怕死的精神，与美军展开殊死的战斗。 在1966年的“4·17”“5·31”两次防空作战中，美军出动F105、F101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飞机，对我防空阵地进行狂轰滥炸，阵地上一片火海，战士们给予坚决还击。战斗中，多架美军飞机被我军击落，如东县的王长礼、秦发生等战友在战斗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那时刚入伍的王长礼年仅17岁。 战斗中，掩体被炸塌，工具箱两厘米厚的铁皮被掀开，弹片穿透童维智腹部，击破他的脾脏，鲜血湿透了他的军装，他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才下火线，和战友们打下3架美军飞机，他荣立一等功。 在“援越抗美”战斗中，高炮六十七师共击落敌机156架，击伤143架，受到中央军委的嘉奖。为了铸就这辉煌的战绩，该师有74名指战员长眠在越南。 后来，童维智转业到南京电力部门工作，在单位任党支部书记。几十年来，他一直有个心病：牺牲在越南的战友何时能够魂归故里？“很想他们，做梦都能梦见他们年轻的面容！”童维智说，从越南回国后，他和战友们日夜思念长眠在异国红土地上的烈士。尤其是他遇见了一名战友的遗孀，说活着唯一的希望和要求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再看一看一去不复返的丈夫，就这样她从花容月貌到垂垂老矣也未能了却心愿。这让童维智寝食难安，“如今，我们这些抗美援越老兵大多已经是古稀之年，每一年的战友聚会，怀念战友，为牺牲的战友寻找魂归路是我们最主要的话题。” 2011年，当在江苏的高炮六十七师老战友们又聚在一起时，大家做出决定：派代表到越南去，为牺牲在那里的战友扫墓，寻找魂归路。 在越南朗绷、朗达两个烈士陵园，由于远离祖国，这里很少有中国人前来扫墓。当老兵们终于来到烈士陵园时，看到战友们的墓冢，他们埋藏多年的情感如溃堤一般迸发出来。 “战友们啊，请原谅我们来迟了。40多年了，我们第一次来看你们，第一次来给你们扫墓。”童维智等老兵任由眼泪流淌，用泪花来表达对战友的思念之情。 回国后，童维智等老兵们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许多在越南牺牲的战友家属，至今不知道自己的亲人葬在何处，葬在越南哪一个烈士陵园。他们决定，要找到那些牺牲战友的亲属，告诉他们亲人在越南安葬的信息。 这些年龄都在70岁左右的老兵通过求助媒体、发布微博的办法，终于在如东县找到了王长礼、秦发生、沈久平、张长富、郁兆彬等5位烈士的亲属。此后每年清明节期间，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名抗美援越老兵，聚集到如东县双甸镇，看望5位烈士的亲属。 17岁就牺牲在越南并就地安葬的王长礼，2010年在双甸锡伍村他家的祖坟上也有了一个烈士纪念碑，这是在王长礼的同乡兼战友王国华的努力下立起来的。王国华和王长礼上战场之前有一个“生死约定”：谁牺牲了，活着的一定要把牺牲者带回家乡。40多年来，王国华一直在实践着这个约定，他通过广西籍老战士蒙毅女士的帮助，在2010年得到了一抔来自王长礼墓地的红土。他将红土埋在故乡的土地里，并在上面为王长礼立了一个纪念碑。从此，这个纪念碑，就成为抗美援越老兵心中的丰碑。 “50年了，50个清明节，亲属们只能朝着越南的方向遥祭亲人。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牺牲战友的祖坟前祭扫英灵，战友的亲人也能在家乡到坟头上为烈士烧点纸……今后，我们要利用有限的余生，为牺牲的战友回归故里而继续努力。”童维智告诉记者。 蒙毅每年去越四五次找牺牲战友葬哪儿 在祭扫王长礼的战友中，一位拿着摄像机忙前忙后的头发花白的妇女给人印象深刻。“她就是蒙毅。”召集人王国华介绍说。 蒙毅有着与他人不同的传奇经历。1966年12月，蒙毅、王萍莉等来自桂林的10个女中学生加入步行串联到井冈山，重走红军路的“长征队”。蒙毅年纪最小，只有16岁，还在上初三。“我们受到了周总理的接见，周总理还允许我们直接和他联系，要求我们向他报告我们发现的情况……” 1966年12月29日，蒙毅等27名长征队员，举着队旗，捧着毛主席像出发了。不久便走到了广西凭祥市，这里与越南仅有一关之隔。此时中国援越抗美的队伍已经秘密出征。“长征队”里有两人来自清华大学和北工院，他们悄悄到邮局给周总理发了一封电报，大意是我们遵照毛主席的教导，要求援越抗美，做国际主义战士，请您批准。结果回电真的来了，周恩来总理特批这支“红卫兵野战队”全体到中国援越抗美部队锻炼3个月。从这天开始，27人的身份发生了质的转变——由红卫兵变为国际主义战士。 1967年1月23日下午5时30分，蒙毅等27个经过周总理特批的学生红卫兵秘密出了友谊关，此后3个月内女兵们都没有和家人联系。蒙毅的妈妈急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预备了照片要到《桂林日报》或《人民日报》上刊登寻人启事。 蒙毅到了高炮62支队，部队驻地在越南北太省太原市名叫“娜妮沟”的一片森林里。太原市位于河内正北方80公里处，那里至今还是越南最大的钢铁和电力基地。 蒙毅分配在宣传队，莽撞的她到医疗队去慰问伤员的时候，看到一个20岁的截肢战士，蒙毅没有看到他的另外一只脚，奇怪他放到哪儿了，还顺着床绕了一圈，想知道床底是不是挖了一个洞。小战士说：“别找了，没了。”蒙毅失声问道：“那你以后怎么办？”小战士乐观地说：“不要紧呀，我还可以装假肢，还可以接着为国家做贡献。” 1967年8月，蒙毅等女兵在战友们的呵护下毫发无损的归国。1969年，蒙毅这批女兵们集体复员。自从串联出发后，这是蒙毅第一次回家。由于当年中国部队援越参战没有向世界公布，是秘密出兵，活着归来的战士档案中并无详细记载，而且要求参战人员继续保密。特殊的年代里，即使是亲朋好友，也鲜有人知道蒙毅参加援越抗美的详细经过。蒙毅曾经从越南战场上带回了一颗子母弹，也叫“菠萝弹”，有一天怎么也找不到了，后来发现丈夫顺手拿它堵了下水道，因为大小适用。 蒙毅说，随着她和战友们渐渐老了，重返越南为当年牺牲在异国的战友扫墓，成为她和战友多年的情结。“从1965年到1973年，我国派出了工程、防空、后勤、筑路等部队近32万人到越南，帮助越南抗美救国。在这个过程当中，共有1400多名官兵牺牲在越南的土地上。根据两国政府达成的协议，他们就安葬在越南……我们就是要弄清每个人葬在哪里，直到最终能够将他们迁坟回国！”蒙毅告诉记者。 根据分工，蒙毅负责与越南方面的外联工作。联络工作困难重重。蒙毅曾做过两年越南的旅游项目，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到太原，因为太原并没有被列入越南旅游开放的城市之列。蒙毅先是找人帮助把当年的烈士陵园名字及大致地址翻译成越文，而后特地委托人去到位于太原的烈士陵园，拍下照片，确定这就是当年的烈士墓地后，蒙毅开始与越南退伍军人协会下属的旅行团联络。 经过艰难磋商，2005年9月5日，克服了包括经济条件在内的种种困难后，由原62支队援越老兵组成的特殊的自费扫墓访问团启程，共30个人，包括老兵子女。当扫墓团最终抵达越南太原灵山乡烈士陵园时已近黄昏，甚至没有足够的亮光可以照一张集体照。那个傍晚，83位牺牲的烈士，每个人都收到了往日战友送上的一朵小小黄花。 现在，蒙毅每年都要去越南四五次，去寻找牺牲战友的墓地。她已经组织烈士家属10多次赴越南扫墓，最多的一次100多人，最少的也有20来人。“能让1400多个战友多魂归故里，我瞑目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