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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资本主义批判——国外马克思主义的新思考

2014-4-2 22:33|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1683| 评论: 0|原作者: 汪行福|来自: 国外理论动态

摘要: 今天的资本主义不仅与马克思的时代相比,而且与半个世纪前相比,也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资本主义是一个“创造性毁灭”的过程,似乎每次都能在危机中起死回生。对资本主义的思考必须与时俱进,国外学者在这方面的思考可以为我们提供借鉴和参考。

  四、“技术资本主义”批判

  在对当代资本主义的诊断和批判中,技术是不可缺少的维度,金融资本主义、后福特制、晚期资本主义等概念都与技术有关。

  道格拉斯·凯尔纳 ( Douglas Kellner) 较早地开始运用 “技术资本主义” ( technocapitalism) 概念,在他看来,当代资本主义已经形成了一个资本与科学技术相结合的综合体,技术资本主义不同于工业资本主义,它主要不是依赖对原材料和生产工具的占有,而是依赖科技创新和无形资产。与此相联系,技术资本主义也产生出新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即相信新技术可以突破旧的资本主义限制,带来高效和无限发展的生产模式。

  美国加州大学教授路易斯·苏维兹 - 维拉 ( Luis Suarez - Villa) 于 2009 年出版了《技术资本主义: 对技术创新和公司制的一个批判视角》一书,从公司层面揭露了当今资本主义的发展,2012 年又推出了 《全球化与技术资本主义: 公司权力和技术统治的政治经济学》一书,把自己的理论扩展到对全球化和全球权力关系的分析。作者认为,技术资本主义是商业资本主义和工业资本主义之后的资本主义发展新形态。商业资本主义的特征是对劳动的剥削以及从被占有的土地和商品交换中抽取剩余价值,工业资本主义依赖以工厂生产为基础的批量生产以及从劳动力和原材料中抽取剩余价值。技术资本主义则建立在技术与科学以及非物质的商品基础上,从知识和技术创新中抽取剩余价值。在技术资本主义中,创意是最宝贵的资源,当前新自由主义的全球经济范式及其金融化体系实际上是由技术资本主义的全球化所推动的,它代表着新的积累模式和资本主义精神。技术资本主义具有三个特征: 公司是权力和统治社会的资源,而不仅仅是经济工具; 高技术与商品化相互依赖,创意通过公司实现商品化,公司依赖创意进行再生产;由高技术产生的全球权力提高了公司对公共管理和社会服务的控制力。 《全球化与技术资本主义》不仅分析了技术创新对当代资本主义的经济和社会关系的作用,而且分析了技术创新在全球权力关系中的作用,认为技术资本主义不仅意味着资本主义生产的技术条件的变化,而且意味着新的社会不平等和全球统治形式。 “不平等和统治可以通过与技术资本主义相联系的新的部分观察到。生物技术、纳米技术、生物影像学和其他新兴技术部门将被用来维持由技术资本主义强加的新的全球现实。因为这些部门的新发展可用于军事和监视,它将以前所未有的形式加强新的全球秩序及其不平等。”受内格里等人对非物质劳动和 “帝国”的分析的启发,作者认为,技术资本主义是一个辩证的现象,一方面,技术资本主义的核心资源如互联网和新技术催生的 “不可触摸的”资源是资本积累的新工具; 另一方面,它们又具有激进的革命的颠覆力量,为人类的解放创造了新的条件。 “在真正的民主实践中,激进的民主派必须去积累和动员不可触摸的资源( 如创意和知识) ,通过帮助我们理解新技术及其效果来为公共领域提供公共物品。”作者认为,技术资本主义的出现对马克思主义和左翼提出的挑战是全面而深刻的,既涉及对当代资本主义积累体制的认识,也是理解全球化、社会不平等、社会统治与社会反抗和激进民主解放之间关系的关键。

  与技术资本主义的概念类似,斯蒂文·贝斯特( Steven Best) 等人提出了“快速资本主义”( fast capitalism) 的概念,试图研究快速信息和交往技术对 21 世纪自我、社会和文化的影响。他们认为,资本主义不仅意味着“抽象化的暴力”,即把一切社会存在和关系都还原为抽象的价值关系,而且通过社会的电子化带来了“速度的暴力”,即把人类的生活全部裹挟到金钱和资本极速运动的漩涡之中,因而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研究对象。

  法国经济学家莫里埃·布当( Yann Moulier Boutang) 则提出了“认知资本主义”( cognitive capitalism) 理论。《认知资本主义》一书法文版出版于 2007 年,2012 年被翻译为英文出版。该理论认为,资本主义不是静态的或自主进化的过程,而是不断地根据阶级斗争和技术条件的变化来改变自身形态的。资本主义正经历其第三种形态,因此,我们必须在研究上实现 “总体的范式转移”。作者认为,认知资本主义大约出现在 1975 年前后,它标志着一种新的以知识和技术积累为基础的资本积累体制,这一体制的特征是:知识、信息、电子货币和其他形形色色不可触摸的物体成为 “实体经济”的一部分。不可触摸的物体类似于天文学的 “暗物质”,虽然看不到、摸不着,是虚拟的现实,但是,这种虚拟的现实却是塑造社会的重要力量。作者认为,认知资本主义是不可逆转的,虽然最近的经济危机使一切与虚拟经济有关的现象都受到指责,但是,从认知资本主义退回到以往的商业资本主义或工业资本主义是不可能的。布当对认知资本主义持乐观态度,他认为: “虽然资本主义受益于知识的储备、星球的自然资源和重力——正如任何统治阶级一样,但是,财富( 或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价值) 的生产是极其确定的,相对来说是受人类物质关系限制的。”只要我们从认知资本主义中看到张力,就能认识到认知资本主义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最新阶段,从而为新的社会反抗和斗争提供潜能和希望。

  荷兰鹿特丹大学的乔蒂·迪恩 ( JodiDean) 在 《博客理论》一书中提出了传播资本主义 ( communicative capitalism)的批判理论。他认为,当代资本主义不仅是金融资本主义,而且是媒体资本主义,金融和电子媒体是资本主义全球化的重要工具。新的媒体实现了把使用者纳入到享受、生产和监控的严密网络之中的目标。借助阿甘本、鲍德里亚、德波、齐泽克和拉康等人的后现代理论,作者主张,对网络资本主义进行反思性把握的最好依据是精神分析的 “冲动”概念,在拉康等人的理论中,冲动和欲望不是先于语言的,而是由符号和象征体系所塑造的,在这里, “欲望”是他者欲望的欲望,而塑造这种欲望的正是电子媒体和虚拟的金融工具。《博客理论》一书代表着媒体理论的新发展,它从关注大众文化的主题转向更为根本的主体性和政治问题。作者认为,日常传媒的交流不仅瓦解了民主的能力,而且使我们陷入到统治的循环网络之中。

  五、“文化资本主义”批判

  自从鲍德里亚提出“仿真”、“虚拟”和“超现实化”等概念以来,欲望、符号、想象等概念就进入到对资本主义的解释和批判之中。正如詹姆逊在《后现代主义,或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中所指出的,在晚期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与文化之间的界线已被消除,文化不再是抵制商品化的特殊领域,而是作为商品化的中介直接参与到商品化过程中,成为商品支配人的欲望和想象的工具。在这个意义上,当代资本主义不仅是一种经济体制,而且是文化和想象的体制改革。

  吕克·博尔坦斯基 ( Luc Boltanski) 和夏娃·夏佩罗 ( Eve Chiapello) 合著的 《新资本主义精神》也看到了当代资本主义与文化的特殊联系。他们把近代以来的西方社会理想分为家庭之城、灵性之城、公民之城、商业之城、工业之城和创意之城。其中,后三个概念与资本主义历史紧密相关。商业之城与自由资本主义相联系,崇尚那些靠自己的产品或成功的商业运作而获得财富的人,亚当·斯密是商业之城的教父。工业之城代表着工业资本主义的理想,崇尚那些主宰大公司和官僚机构的管理者,圣西门是其主要的阐述者。今日的新资本主义是 “筹划之城” ( city of project) ,崇尚比尔·盖茨、马克·扎克伯格、史蒂夫·乔布斯等网络和 IT界英雄。作者强调,新资本主义精神的特征是: 以适合网络时代资本积累的方式将反资本主义的批判能量结合到自身的体制之中,从而既为新资本主义体制提供了合法性辩护,也消除了其潜在的颠覆性能量。作者认为,与网络化、扁平化、弹性生产等特征相联系的 “新资本主义”是工业资本主义遭到批判和抵抗之后出现的。面对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对工业资本主义的等级化和同质化的艺术式批判,新资本主义将本真性、差异性、个性、流动性等价值要求中立化和商品化, “使资本主义承认了批判的有效性,并通过把它结合到自身的机制中而成就自身:聆听批判所表达的要求,做一个通过产品和服务满足它并能够出售它的创业者”。新资本主义精神是悖论性的,它一方面对工业资本主义的异化和非人道化持批判态度,另一方面却把这一批判所追求的价值商品化,结果本真性本身被转化为对商品的差异性和多样化的追求,于是, “欲望的解放不再敲响资本主义的丧钟”。在这个意义上,当代资本主义不仅有效地同化了对资本主义的文化批判,而且把对工业资本主义的文化批判转变为新资本主义的心理动机和文化资源。

  菲利浦·皮涅阿( Phillipe Pignarre) 和伊莎贝拉·斯唐热( Isabella Stengers) 在解释资本主义秩序时也注意到了文化的作用,并提出了“资本主义魔法”( capitalist sorcery) 的概念。在他们看来,资本主义之所以能够从危机中死而复生,在于它可以找到一种魔法,把生活于其中的人们扣为人质。在我们这个时代,资本主义魔法的咒语就是: “如果不削减赤字,我们将永远不再有竞争力。”这种魔法把资本主义危机转化为资本进一步扩张和强化的条件。正如本雅明把资本主义视为“没有神的宗教”一样,当今资本主义体制是没有魔法师的魔法体系,是一种使古代巫术与现代制度相结合的体系。作者受到德勒兹和瓜塔里在 《千高原》中的 “捕获机器”概念的启发,认为资本主义魔法体系作为一种特殊形式的意识形态,是一个与客观和真实相分离的表演剧场,在这里,通过观赏表演,人的欲望和生命能量被资本积累的机器所捕获,从中获得资本主义体系的行动指令和思考方式。因此,反资本主义的关键首先必须破除魔咒和解除魔法的控制。

  安迪·梅里菲尔德 ( Andy Merrifield)在 《魔幻马克思主义: 颠覆政治学和想象》一书中提出了一个针锋相对的概念:“魔幻马克思主义” ( magical Marxism) 。他指出,资本主义的劳动和日常生活是单调沉闷的,但是在任何情况下总是存在着各种 “反抗的宝典”。在某种意义上,梅里菲尔德的观点与约翰·霍洛威 ( John Holloway) 的思想是一致的。霍洛威在《敲打资本主义》一书中指出: “社会的真实决定物是隐藏在国家和经济背后的: 它是一种组织我们的日常活动的方式,是我们的行为对抽象劳动即价值、金钱和利润的屈从。这种抽象归根到底就是国家的存在本身。如果我们要改变世界,就必须中止我们的行动对抽象劳动的顺从,以别样的方式行事。”霍洛威强调,对任何要求,我们总是保留着说 “不”的可能性,因为我们是人,而不是物。梅里菲尔德也认为,人们可以通过诸如 “公平交易”、“食物主宰权”、 “全球无地者组织”、“自由软件运动”等活动,表达对资本主义的不满和抗议。这种建立在即兴的、想象的、创造性的反抗活动基础上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就是他所说的 “魔幻马克思主义”。他认为,魔幻马克思主义“关乎发明,而不是发现,关乎非理性,而不是理性。在这里,不存在任何拜物教以及潜存于虚构和幻想的世界图景之下的绝对真理”,它的 “批判力量不是来自批判,而是来自争议、再发明的能力,来自创造欲望和激发想象的能力”。马克思主义者不应该只辩论阶级、国家和无产阶级专政等,而且应该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发明新的政治活动和辩论模式。在他看来,魔幻马克思主义来自马克思本人的思想。马克思指出,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因为他具有蜜蜂所不具有的想象和创造能力。人类应该发明未来的生活场景,左翼应该成为 “软心肠的梦想家,理智的工程师”。颠覆政治学要求的主要不是对世界的科学知识,而是对世界的诗意想象。

  马克斯·哈文( Max Haiven) 明确把金融资本主义理解为一种特殊的文化和想象体制。他认为,金融资本不仅是一种经济形式,而且是一种社会的想象形式,对资本主义不仅需要政治经济学的批判,而且需要想象政治学的批判。那么,如何进行想象政治学的批判呢? 作者指出: ( 1) 社会合作、创造性和再生产是社会价值不断沟通的结果,这一过程总是被精神的综合和创造力所支配的想象活动所强化,由于资本主义盗用了这种想象力并置于自己的逻辑之下,因而是一种对想象力的专政。( 2)由于想象力受到资本的专政,因而资本主义必然使得其社会合作和人的能动性处于毁灭的逻辑之下。( 3) 金钱是这种毁灭逻辑的物质链接形式,它通过把丰富的、质性的、稠密的社会价值世界置于无所不包的量化的经济逻辑之下,毁灭了人类合作和想象力所创造的意义和价值世界。( 4)金融是金钱的复杂性和抽象性的加倍,它创造了一个符号母体的世界,从而构成了对世界的总体性和未来性的综合理解形式,因而强化了资本主义。( 5) 当今新自由主义金融化的出现,既依赖于又生产出日常生活层面和更广泛社会层面的金融化想象,这种金融化想象是以牺牲激进的想象力为代价的。基于上述思考,作者认为反对资本主义的斗争是一场支配想象力和价值的辩证法的斗争。

  结 语

  当代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内容丰富、视角多样,无论是其提出的问题和观点,还是其理论中所蕴含的难题,对我们深思资本主义都有重要的意义。金融资本主义和债务资本主义批判并揭示了资本主义矛盾的当代表现形式。马克思在 《大纲》中明确指出: “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而他们以前是互相依赖的。”资本主义作为一种社会异化的形式,其特征是,人们是受匿名的抽象的规则统治的,而非像以前一样直接受他人统治。在这里,“毫不相干的个人之间的相互的全面的依赖,构成他们的社会联系。……每个人行使支配别人的活动和支配社会财富的权力,就在于他是交换价值或货币的所有者。他在衣袋里装着自己的社会权力和自己同社会的联系”。马克思的核心观点在今天看来仍然是正确的,只是这种抽象依赖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在马克思的时代,这种抽象的机制主要体现在商品的交换价值和货币上,在今天,则进一步发展为日益抽象化和符号化的金融媒介和债务关系。马克思指出,人类历史是在矛盾中展开和发展的,社会依赖关系的抽象化和媒介化是一种物化和异化现象,但是,它们也为人类创造了比以往更多的社会联系。由于异化与异化的扬弃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因此金融资本主义和债务资本主义本身也为未来丰富的、全面的和新的社会依赖关系创造了条件。

  灾难资本主义和文化资本主义的批判则指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些理论比传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更为深刻地揭露了资本主义的破坏性及其给人类造成的灾难性后果。灾难资本主义概念表明,资本主义不仅破坏了人类合理生活所需要的合作和团结的条件,而且正在摧毁着人类个体和整体的生存前提和基础,因而,资本主义不仅是反文明的,而且是反自然的。文化资本主义批判并揭示了资本主义不仅是对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的剥削,而且是对人的欲望和想象力的剥削,因而,人类的解放不仅是政治和经济体制的解放,而且是创造性、想象力、艺术和文化的解放。

  但是,当代资本主义批判理论也包含着明显的弱点。虽然绝大多数理论仍然坚持马克思的辩证立场,强调资本主义的剥削、异化和支配形式中包含着矛盾和未来解放的可能性和条件,但是,这些理论给人们的总体印象是,资本主义具有极大的自我调整的弹性和消化其消极后果的能力。即使那些积极探索反资本主义战略和策略的理论,如魔幻马克思主义和霍洛威主张的“不服从”的行动政治学,也更多地停留在修辞层面。在这里,马克思主义更多地还是 “幽灵”,对资本主义的理论批判与争取 “另一个世界”的现实政治仍然是脱节的。(注释略)


(责任编辑:新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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