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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小说)

2014-2-19 00:21|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1588| 评论: 0|原作者: 曹征路|来自: 乌有之乡

摘要: 以前我只知道霓虹灯好看,五光十色,是现代化的标志。现在我认识到,它不仅是最现代化的享受,而且还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经济晴雨表......它代表着这座城市的豪华水平和全部夜生活。只是它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大多数人,它们属于上等人,那些天生代表别人的人。他们代表我们享受了人类的最新发明最新创造和全部聪明才智。我得感谢他们。当然,我早就不是我自己,我被代表了。 ... ...

  ×月×日

  我把老梁头的事跟大家说了,然后问,我该怎么办?

  我的本意是,我要怎么做才能把他留住。没想到这个性工作者协会第一次大会却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大家轮流去勾引老梁头。如果老梁头能够两周不上钩,她们说,那包就包啰,只当赌一把,大不了赌输。在她们看来,男人都一样,那些好听话是枕头边上说说的,当不得真。她们是不相信,而我却想到了将来。这就是年龄的差别。

  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决定。我相信人多主意多,肯定比我自己想得周全。我现在好像已经成了那些光彩霓虹里的人物,好吃好喝,好穿好戴,豪宅靓车,风光无限,享尽荣华富贵,好日子请随便挑。

  ×月×日

  一连三天,老梁头都来了。可他找不着我,又不好意思问,就站在巷口看人家打麻将。麻将散场了,他把眼睛四处扫扫,然后翻起衣领回家。三天都是这样。我有点忍不住了,有几次想算了,想出去招呼他,都被她们拦回来。她们认为,这才刚开始,既然想考验他,就不能半途而废。

  这是共同的乐子,我不能扫大家的兴。我也在想,妓女究竟是种什么人?自己这样不幸,怎么还有兴趣捉弄别人?我这样说,并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其实我心里也有按捺不住的好奇。我也想知道,那些来嫖的男人,是不是没有一个正经的?后来我也想通了,其实大家最想知道的还不是老梁头,而是自己的命运。我们都想知道,那个冥冥之中左右着我们的家伙,是不是真的不长眼睛。她们嘴上说男人都一样,其实心里总盼着自己能遇上一个不一样的。

  ×月×日

  现在真相大白了,命运果然无情。上个星期没事,他没出现。但总共才过去一个多星期,按照我们的计划才刚刚轮流上场,老梁头就顶不住了。在这之前,阿月去过,阿红去过,老梁头都没点头。可今天,肥肥刚出门老梁头就迎了上去。

  阿月飞一样跑来报告:干了干了,那老头跟肥肥干上了!然后大家就放声大笑,笑啊笑啊,把眼泪花都笑出来了。起初我也跟着笑的,可突然间,就觉得心里一紧,被门板夹住了一样,整个身子都痉挛起来。这种感觉是难受?是愤怒?是失望?我说不上来,反正就像在大街上被强奸,当众剥光了我还在笑。

  我跳起来,想过去拍肥肥的门,被阿红拽住了。阿红叫了声梅姐姐梅姐姐,然后我就愣了,软了。毕竟这是大家商量过的,我不能坏了规矩,阿红是怕我吃亏。再说这也不能解决我的问题,老梁头算是我的什么人?后来又想,那也不能让老梁头白白耍一回,尽管从一开始我就没当真,可也得出了这口气。

  我拿了个小板凳,坐在路口等他。他出来时脸还是红的,见到我刷一下就白了,然后他想跟我笑,嘴龇着却没有声。我瞧着他,也不出声。就这么僵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了。他好像在哪儿被绊了一下,脚踮着,霓虹灯光在他后背上一闪一闪,使他像个卡通片里的人。我忽然想起“炮友”一词,我想他也不过就是乱放一炮,说到底他还是广大炮友同志中的一员。

  ×月×日

  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却是密密匝匝,天下黑了,地却下白了。一切都昏暗着,只有霓虹广告仍在闪烁,似乎天地间只有它能永葆色色的笑靥。房间里很冷,没有客人。墙上的舞蹈还在进行,但这光电更加倍放大了清冷,好像冷气跟妖精一样都从墙缝里钻出来,舞着扭着,令我瑟瑟发抖。还好肥肥拿来一条被子,她说你要这样下去非冻死不可。可是今天一笔生意也没做。

  我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是用身体来交换衣食的人?那么谁又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有没有灵魂?有的。我们也会承受心灵的煎熬。从这个意思上说,我们也是有自尊心的。比如受了欺骗会委屈,受了欺压会报复。我们只是在有限的时间出卖肉体,而不是一辈子,更不是全部时间。我们多为生活所迫,自己不骗人也不想被别人骗。我们凭信用赢得顾客,交易时明码标价,我们不立牌坊为自己做广告。我们有竞争,但绝不排斥其他姐妹。我们没有文化没有理论,我们不想领导谁。我们不需要你的爱,只要你按劳付酬,我们就对你笑脸相迎。我们不分等级没有核心,我们不敢代表别人。我们也有羞耻感,不敢告诉家人,我们明知生命有限还要拼命工作。我们不用遮羞布,我们让顾客随意挑选。我们要养活家庭,但只勾引男人,不去祸害儿童。我们允许别人轻视,却并不小瞧自己,我们渴望从良,但永远不会勉强别人。我们出卖的是肉体,不是灵魂。从这个意思上说,有些上等人还不如我们,别看他们又有思想又有理论。

  元旦过后老梁头又来过一次,他给了我100元,我找给他50。临走时他嘴唇动动,想说什么,我装没看见。我不想见也不想听。我相信那件事他再也不会再提了,他是要面子的。也许他以后还会来,来了我还接待他。我要让他明白,“炮友”和“性工作者”就是这样一种关系,别太贪心。

  我听见他踩着干雪咯吱咯吱地走了,心里有了一点报复的快慰。他想得到的,终于没有得到。我想逃避的,却成功逃避了。我想他走在雪地里的样子一定很滑稽,想快又想稳,想抓住点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他们这样的人就是贪心,让我们付出身体还不够,还要我们付出情感。好像我们真的爱他,起码要装作很爱。

  ×月×日

  头天艾艾就告诉我,上头来通知了,让家家都留人,说今天市领导要来慰问下岗职工。这才想起,快过年了。等到九、十点钟,果然敲锣打鼓的,拖电线的扛摄像机的都来了。然后就是领导挨家挨户送慰问粮、慰问金,拍电视。每家50斤米50块钱,和去年一样。不同的是今年领导来得多,今年都改穿西装了,不像去年都是一律的夹克衫。他们都有好身体,不怕冷。

  结束以后,我以为没事了,收拾收拾就准备走,谁知来了个女记者。她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采访,那我就能愿意了吗?就让她去找别人。她说她问过别人了,知道我有文化,家里也困难,肯定感想特别多。我说我感想再多也不能跟你谈。她就脸红了,吭哧吭哧说,接受采访是有报酬的。我问多少钱,她说50。我想我接一回客衣服扒光了身子冻青了才挣50,跟她说几句话也能挣这么多,为什么不干?就答应了。

  第一次面对电视镜头还真有点紧张,她问什么我也听不见,我究竟说什么也搞不清楚,反正浑身发抖就是了。看热闹的也多,嘻嘻哈哈弄得我更紧张。我说算了算了,我还有事,找别人吧。谁知那记者早有准备,她让人展开一张大纸,举在摄像机旁,然后她问一句,让我照着念一句。

  我就照念了,大意是感谢市领导的亲切关怀,感谢他们在百忙之中看望我们,给我们送来了温暖。现在我们人虽然下岗了,但思想没有下岗,我们还在关心改革发展。今天是个好日子,日子越过越好,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说到这一句,我都忍不住笑了。后来那女记者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我好看吗?这话应该“炮友”来说。这丫头还年轻,不懂笑也分专业的和业余的。反正我现在是这样一种人了,邻居们都知道我缺钱,他们也不会怪我。他们也觉着好看,强奸确实好看。一个连强奸都不在乎的人,被人多看几次有什么要紧?如果广大炮友同志在电视里看见我,会不会多给两个?

  谈话笔录15

  问:我们知道你是好孩子,还是三好生。妈妈走了你很难过。

  答:我不会说什么的。

  问:我们也是女的,谈话是咱们女人之间谈。

  答:女的才倒霉呢。

  问:你很爱妈妈,是吗?

  答:妈妈是好人。我当然爱她。

  问:你能说说她怎么好吗?不要哭,跟阿姨说。

  答:你们出门问问就知道了,随便问问谁。

  问:你生的病,要花很多钱是吗?

  答:妈妈早就想死了。要不是为了我,她活不到今天。

  问:你的继父,来不来看你?

  答:你少提他。畜生。

  问:你知道那本书里的钱是假的吗?

  答:知道。

  问:留着假钱是干什么用的?

  答:那是我们家的纪念币。

  问:纪念什么?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答:记得。她说今天倒霉了,这两张是假钱。

  问:还说什么没有?

  答:还说不要用这个钱,留下它当个纪念。

  问:妈妈为什么这么说?

  答:妈妈说,咱们不能拿出去用。妈妈说,咱们不能做害人的事。妈妈说,咱们再穷也不去害别人。妈妈还说……

  问:今天就到这儿。你是好孩子。

  ×月×日

  今天在路上碰见刘师傅,他坐在一辆平板车上,撵得飞快。这种车从前我们用来拉煤球,几块木板钉四个大轴承那种小车。现在他改装了,轴承换上小胶皮轮,拿手摇,还带刹车。这家伙干什么都能干好,只要他想干。

  他说,他们组织了一个互助会,都是几家老厂的下岗工人,大家互相帮助,问我愿不愿参加。他说他现在想通了,要干点正事,发牢骚、蛮干、破罐子破摔都不是办法。看来他对从前的莽撞有点后悔。我问,是不是想让我捐点钱?他就笑了,说你想哪去了,以后如果谁有困难,需要捐再捐,现在主要是建立联系,通通信息。这我就犹豫了,答应想想。

  其实让我捐钱我反而愿意,经历了那些伤痛,我现在特别理解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开口求人难,人不到逼急眼了谁愿意开口求人啊?可是手一伸你腰就弯了,而且再也直不起来,永远直不起来。但让我参加互助会就不行了,我哪有时间跟他们互通信息呀,再说我的身份对他们也不好。我没把手机号留给他。

  刘师傅是个好人,敢作敢为,人也聪明,这我知道,可这人有点轻浮,不太稳当。从前厂里没一个干部他能看得惯,动不动就说外国好,人家国外企业是这样搞的吗?好像他刚出国考察回来。在他看来从厂长到科长没一个好东西,经常编出点故事来恶心他们。但刘师傅技术好,人家也拿他没办法。厂里女工多,他一来车间里就会热闹,来点新闻来点笑话有时还来点恶作剧什么的。那时大伙儿也爱逗他玩,说刘师傅刘师傅,又从哪国考察回来啦?资本主义那么好你还回来干吗?他还一本正经,说那么艰巨的任务能轮上我吗?资本主义早都让领导消灭完啦。说急眼了他还跟人抬杠,脸涨得比脖子还粗,好像他真的见识过资本主义,他还举着双手喊——万恶的资本家,快来剥削我们吧!结果万恶的资本家来了,他把两条腿也搭进去了。他就像那个烧香引鬼的黄道士,鬼没来他天天盼,鬼来了他又嫌这个鬼太丑,不是他想要的鬼。

  现在我说他其实也在说我自己,自己当初何尝不是这样?总觉着在厂里干没什么劲,干多干少一个样,大锅饭不好。可是一旦离开,才明白人和人其实没多大差别。鱼离开了水,能力大点小点都是一个死,有什么差别?从前以为这叫阵痛,痛一阵子就过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现在总算明白了,我们不过是一块抹布,用过了就该扔。谁也不会把抹布当做人。

  我还是自己单干,自己对自己负责,我也不拖累任何人。我现在还不老,还能卖钱。我能做一天是一天,能余一点是一点,债虽然还清了,可艾艾还有将来。等有一天不能做了,我会痛痛快快死,绝不拖累艾艾。我已经活够了。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激动人心?

  ×月×日

  头天阿月过来说,有个从前在酒店里认识的炮友来找她,说有个大单,要两个人,陪一晚给500,问我去不去。我问去哪,她说是一个大机关,而且是过夜的。我想艾艾明天开学,我答应去见她老师的,犹豫半天还是让给阿红去了。谁也没想到,她们一去就出了事。

  肥肥过来说,快去看看吧,阿红一身肉都烫烂了!

  原来阿月认识的炮友是大机关的一个小头头,为了给一个什么人物祝寿,就叫几个小姐去陪。谁知那人物对上床不感兴趣,只想作践人,先是让她们脱光了陪酒,然后让她们举着蜡烛围着酒席转,再后来就是动手掐,拿香烟烫。阿月聪明,还知道往那个大人物怀里拱,阿红哪见过这个?躲不开逃不走就骂,越骂越遭罪,乳头、肚皮,还有下身,全都烫伤了。

  阿红这孩子没什么头脑,别看她儿子都六岁了。有次她拿手机给我看,上面有条短信说:找小姐太贵,找情人太累,还是找下岗女工最实惠。她笑得嘎嘎的,说梅姐姐你不就是下岗女工吗?现在广大炮友同志就喜欢你这样的。我脸都气青了,她还看不出来,还笑。其实我们这几个,最单纯的就是她。去了医院也不会遮掩,三问两问就说出了实情。这样那些女医生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随便处理一下就叫她们滚蛋。

  阿月也烫伤了,但轻得多。她哭着说,不知道啊,我哪知道啊?那个小头头,从前也人模狗样的,不像这么孙子。开头我还以为那老头真的有料呢,连他们都给他摆两大桌,谁知是这么个老妖怪。

  女人的身体并不金贵,也不像歌里唱的是什么仙境,什么生命源头,说这话的一般比较有钱,还想有更多的钱。她们也许是高级娼妓,我们只是下等娼妓。可下等娼妓也是人,她的身体跟任何人的没有两样,凭什么受到这样的虐待?这些人就不是人养的?他们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我浑身发冷,嗓子里像塞进一团纱布,我说不出话来。那些流浆大泡跟过电一样在我身上流淌,爬满了角角落落。

  是的,我们是抹布,是下贱,为了多挣一点什么罪都得受。可我们天生是做抹布的吗?我们愿意当抹布吗?我们也曾经主人过。

  ×月×日

  阿红身上化脓了,发起高烧。我们轮流去陪她,生意也没心思做了。阿月哭着说,她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不是故意的。她的意思是只能认倒霉了,可我却突然想到,难道就这样算了?难道我们就不能讨个公道?妓女有没有地方说理?尽管我明白,这个时代最困难的事情就是没地方说理,也没人听你说理。

  ×月×日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我问阿月,敢不敢再去那个地方,找那个人赔偿?阿月支吾半天不吭声,她只知道哭。阿红突然说,梅姐姐,你陪我们去吗?阿月也说,你去我们就敢去。

  事情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先站出来,何况我们是这样一群人。从前,见别人被欺负,我们沉默,结果自己也受到同样的欺负。从前,明知不合理我们也忍了,我们不好意思说,结果人家好意思把你推进火坑。今天我们落难了,于是别人也沉默了。事不关己谁都不愿伸头,结果就是大家都进火坑。

  我说,我陪你们去,话也由我出头说,但你们要挺得住,坚决不让步。你们要想好,如果到时候你们害怕了松口了后退了,我就只有一死。

  阿红说,我不怕死,梅姐姐你要去死我就陪着。阿月见我们这么说,也突然跳起来,说你们这么讲话,不就是说我怕死吗?告诉你们,我都自杀过两回了,没死成,现在这个身子就是我赚的。我要后退半步都不是人养的!连肥肥也说,我也陪你们去,我要怕死我就是猪!

  我们说着这些狠话,都跟什么似的。我们眼睛里放着光,胸口里滚着热浪,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很久很久都没这么有劲过了。后来,我们就抱在了一起。我们谈到了死,没想到这个话题是这样热烈。原来我们这些人,个个都不怕死,每个人都想到过死。

  我自己曾经设想过多种多样的死法,从高楼上跳,往汽车下钻,拿刀子割手腕。可是那样把自己弄得血糊糊的,不好看,我得让自己有个完整的交待。这个看法她们居然也和我一样,大概女人天性爱美,连死也不想弄得太难看。但她们说城里连口水井都找不到,不然跳井倒是个好办法。说农村很多女人都把井当成好去处,井,本来就是为女人准备的。在她们看来,死在井里就好比回到母亲的肚子里去,那是一种最温暖最安全的方法。这我倒没想过,我说城里的办法是吃安眠药。我就准备了一大瓶,把奶奶剩下的药都积攒在一起。我把它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一旦时候到了它就是我理想的助手。我可以把自己当成那个飞升的嫦娥,偷偷吃药。我不迷恋人间。即便没有那么浪漫,至少我还有做梦的权利。我玩不过你们就不和你们玩了,我做梦总可以吧,梦总是我自己的吧。死了,我也不想留下什么遗言,艾艾知道该怎么做。

  明天,我们就去会会那个“孙子”。

  ×月×日

  这件事我必须记下来,记清楚。

  我们找到了那个“孙子”,小伙子长着一张娃娃脸,白白净净的,看上去还挺善。听我把来意一说,他脸就更白了。他对阿月说,上这儿来横的?你不是找死吗?以后还想不想做生意了?阿月也不含糊,告诉他我们也是人,生意要做,赔偿也要。

  然后我们就在大门外一直坐下去。其实还是挺吓人的,铁门,高墙,还有铁丝网,还听见里头有狼狗叫。这样僵持到中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出来一个年纪大点的。他说,你们谁受伤了?是来卖淫受的伤吗?阿月阿红就把经过说给他听,可那家伙突然就翻脸了,说卖淫犯法你们不知道吗?我这才有点反应过来。我说,没有嫖娼的就没有卖淫的,要犯法也是在你这儿犯的法。后来他看看我,指着她们俩说,你们两个,跟我进来,我们有医生给你检查。阿月阿红就跟他进去了,那人又阴阴地扫了我一眼。

  过了几分钟,那“孙子”出来说,阿红阿月因为涉嫌卖淫被拘留了,让我们回去,说小心别把自己也折进去。说着还故意在腰上撩了一把,我看见那儿是有手铐叮当一闪。我的心一下就提起来,我知道我们这时候退缩已经来不及了,我说你把我也铐进去吧,我们是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肥肥也说,凭什么抓人?干脆把我们都抓进去。肥肥嗓门大,她一叫唤围观的人都上来了。那“孙子”又赶紧退回去说,抓谁了?你们看见抓谁了?这时那年纪大点的又出来,问我是干什么的,跟阿红阿月什么关系。我告诉他,我也是干这个的,我是下岗女工,市绢纺厂的,你要抓就连我一块儿抓。他盯着我半天,说一句你等着。然后那铁门轰隆一声就关上了。

  然后我们就等着,一直等。等到天快黑了,阿月阿红才被放出来。我问怎么说,她俩也稀里糊涂,说她俩进去根本没人理,就那么一直坐在屋里,叫谁谁也不答应。刚才来个人叫她们先回来,说门口有人等你们回去吃饭,她们就出来了。

  之所以要把这过程记下来,是因为事情没完。而且那家伙阴阴的眼神让人生疑,他说你等着,绝不是让我等在门外,而是让我等待报复。我记得那眼神,冰冷,尖锐、刺人。也记得那声音,低低的,压在嗓子眼里。我等着他。

  我们说好了明天还去。猴子不上树,多敲几遍锣,不能算完。

  ×月×日

  连夜去找了刘师傅。我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他。

  我说我以前对不起他,但我确有我的难言之隐。我说了我在当妓女。他笑,说他早就看出来了。他说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你是不会走上那条路的。然后他就给我介绍,说在场的都是下岗工人,大家没事就在一起研究研究法律,让我放心大胆说。我把经过说了以后,他问另一个师傅:国外有没有妓女维权的事?那个师傅答,人身权利谁都有,只是咱们中国妓女是地下的,还不能拿到桌面上谈,想打官司都打不成。开头我还有点放不开,可发现在场几位都严肃得很,谁也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我也就坦然了。维权,我们也要维权。

  他们分析说,这事简单得很,第一,他们无权抓人,要办拘留也要派出所来办。西关派出所就在旁边,几步路的事,为什么不让派出所处理?说明他们不愿意让派出所知道。第二,祝寿摆酒还请小姐,不仅违反规定,而且本身就够上组织卖淫嫖娼罪。第三,这个道理他们自己明白得很,所以才不敢声张,也不敢对你们怎么样,想把你们吓唬回去了事。

  我说这我就放心了,明天我们还去。刘师傅说你放心大胆去,现在维权就要靠自己,你自己不争取,别人怎么帮?到时候我们也去助阵,看他能怎么样。

  人到势单力薄时才感觉到抱团的重要。以前我还觉得刘师傅是个破罐子破摔的人,我还不太瞧得起他,但现在看来他比我强大得多。如果他还是单个人,他就还是那副邋遢相,可是他现在有互助会,他就腰杆笔直,中气十足,真是不一样了。出门时我说了些感谢的话,他爱人突然插进来说,红梅你千万别这么想,从前我们就是把自己看低了才被人家扔来扔去,让人卖了还帮着他数钱。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比谁高贵!刘师傅开玩笑说,红梅从前还是我们厂的厂花呢,谁比谁差啊?

  ×月×日

  激动人心的一天。

  早晨7点,她们几个就来了,说是睡不着,然后一边打哈欠一边瞧着别人傻笑。我说咱们吃饱了再走。肥肥就说她已经熬了一大锅稀饭,阿月就赶紧去买油条大饼,我们似乎都想表现表现。出了巷口,阿月叫起来,为什么走着去?我们打的!

  我们去要求赔偿,它跟钱有关系,跟伤痛有关系,跟精神损失有关系,但好像跟这些又没有太大关系,钱不钱的已经无所谓了,我们好像是去干一件大事,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那地方大门紧闭,连边门都关了。那“孙子”也好像知道我们要去,早早就等在那里。他说领导们已经知道了,正在开会研究,让我们先回去。他不再摸腰了,态度也不那么横了,又回到了小男孩模样。我们当然不能回去,我们说我们愿意等。那个阴阴的家伙没露脸,倒是听见里头有人喊,维权,维权,连他妈的婊子都要维权了!可是一直等到中午,还是没给答复。我去交涉,说是领导还在开会。我说行,领导开一天会我们就等一天,开两天会我们就等两天。他还嬉皮笑脸说,那领导要一直开会呢?我说,那我们就一直等,我们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富余。

  这时外头已经明显热闹起来,马路对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骑车的,拄拐的,蹬三轮拖板车的,还有一些老头老太。他们来了也不说什么,就是站在马路对面看。只是有一点很特别,他们都穿着工作服,是从前那种老式的印着厂标的工作服,有焦化厂的、钢铁厂的,也有绢纺厂的、棉纺厂的。刘师傅特意在工作服里面打着一条红领带,红领巾似的特神气。他把那辆自制的小车摇来摇去,特意对我挥了挥手。

  见到这情形那“孙子”脸色陡然就青了,一张娃娃脸转眼就裂开好几道口子,说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还想闹事啊?也不等我回答,身子一扭就不见了。我听见小铁门咣当一响。我冷笑,他们想糊弄过去已经不可能。

  这一刻,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突然回到身上。一股热烘烘的东西从心涌到了头,又从头传到了四肢。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某一个早晨,上老白班的和下大夜班的全都在工业大道上相遇,人们疲惫地粗鲁地招呼着吆喝着,自行车铃铛声、饭盒茶缸碰撞声,还有不着调的歌声响成一片,那些年轻小伙比赛着车技,他们故意在女工堆里钻来钻去,引起一阵又一阵笑骂,这是我们最熟悉最亲切也最心酸的一幕。我想,从前我们也有过不顺心不如意,但顶多发发牢骚骂骂娘,我们很少为将来发过愁。一切都有领导在考虑在安排,我们就把自己忘记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权利,好像我们只能为保健票为病假条为评先进操心。从前,在他们中间我不觉着什么,离开了也没觉着什么,好像只是日子艰难了才觉着孤单。可是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热泪就像被憋得太久,是那么突然地往外一喷!这就像猛然走进一部老电影里,我们迎着高压水龙,迎着让人窒息的无可诉说的悲痛,还有像鞭子一样抽下来的暴风雨,劳苦人拉起了手,唱起了歌。这是孤雁追上了队伍,是溺水者看见了海岸线。我不知这话该怎么说。

  我给对面鞠了一躬,深深的一躬。然后她们几个见了也都给对面鞠了一躬。那一刻,谁都没有出声,可是又觉得说了很多很多,在心里说的。那一刻的泪水是汹涌的,痛快的。那一刻的时间是静止的,凝重的。因为那一刻,用阿红的话说,猛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到现在才知道啥叫个人。以至于结出了果实,我们都不觉着重要了。赔礼道歉,经济补偿,要严肃处理等等,听上去好像都很遥远,跟我们关系不大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我们做了一回人,有尊严的那种人。

  ×月×日

  做人的感觉确实很好。走路轻快,吃饭香甜,睡觉踏实,时不时地还哼两句。

  肥肥要回家了。她过来道别,说得眼圈红红的,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特高兴。夫妻俩为这事已经争吵了很久,现在老公总算想明白了,城里再好也是别人的,看得见摸不着,等于零。她老公发誓赌咒要对她好,还说回去就打算怀孩子。说到这些,我心里也有点酸。他们家其实并不很差,只是强子这些年被发财搞蒙了,总以为城里能挣大钱,弄得家不家业不业。肥肥是多好的女人啊,为丈夫做出了这么大牺牲。现在老公总算回心转意了,她也算熬出头了,怎么着也该庆贺一番。

  阿月说,她要为肥肥全家饯行。阿红也说应该由她来请。后来我们商量,大家姐妹一场,还是集体为肥肥送行比较好。阿月兴奋极了,一个劲嚷嚷要去大酒楼,富豪,王朝,要开包房,让那帮孙子也来伺候我们娱乐我们,还要卡拉OK!

  我忽然想到,自己呢?今后该怎么办?真的卖笑卖到死?

  ×月×日

  今天又有一件高兴事:艾艾悄悄把我拉到外面说,奶奶已经有变化了,让我跟奶奶好好聊聊。我问奶奶怎么变化的,她说跟她叨咕了好几遍:你爸爸没福气呀,这样的好女人上哪去找啊。艾艾说,这还不叫变化?奶奶高兴了大家都高兴,我求求你了妈!我搂住艾艾什么话也没说,可我心里真是高兴!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一个猪狗不如的人其实也有幸福,它就在我们心里藏着,一点不比别人的少。

  这种变化从哪一天开始的我不知道,但我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以前给奶奶擦洗的时候,让她怎么配合她都不答话,只是照着做,可那天她突然说了句:你放心吧。我去看她,她又把眼睛闭上了。我猜想,可能是因为那天说到了厂里一个工友跳楼自杀值不值的事。我说了句,死还不容易?真正难的是活。也许这句话刺疼了她。

  这是真心话,我早就不把死当回事了,而且我随时都准备去死,我把每天都当最后一天过,我身上不留一分钱。我猜奶奶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她也想通了。只是我们大家都必须默默地等待那一天。那一天并不残酷,那一天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我相信奶奶的话也是真心的,这是一种心灵的默契,是两个苦命女人谁都不愿说破的秘密。最好,她能笑着,面对面地说一声——你放心!

  中午,我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们的脸碰在一起了,她对着我的眼睛看了一气,然后什么也没说,她还是没有说出来。我抱住她,听到了她钟摆一样的心跳,她的手在用力,让我感觉到了支撑,和她发自内心的理解,和温暖。于是我也像触了电一样。我们在心里把什么都说完了。作为媳妇,有她这句话,我知足。

  ×月×日

  我听见自己的哭泣了。艾艾借来的录音机,把我的哭声录了下来。这哭声是倒吸着的,呜呜地,沙沙地,像是台漏气的抽水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哭,这样难听。如果知道,我会放开喉咙,美美地痛哭一场。我最近已经感觉到从下腰到后背有点不对劲,又酸又疼,有时还往脖子上蹿,像阿红讲的那样。听到自己的哭声,才明白其实自己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坚强。我无言以对。

  艾艾瞧着我的眼睛,严肃地说,妈妈我求你了,求求你了!隔壁奶奶的哭声也断断续续传过来,她们好像商量过了一样。我只好答应她,我要想一想,想一想总可以吧。

  我看见霓虹灯又开始眨眼,电子广告又换了一批。这些彩色的光束在我身边旋转,我也加入进去旋转,我已成了它们的一部分。我们被消费了,我们被娱乐了,我们是为繁荣做出贡献的人。我们就在这彩色的光柱上,攀援,上升,飞腾。只是最后,谁来关电门呢?

  谈话笔录19

  谈话人:犯罪嫌疑人丁××;年龄:26;无业。

  问:是这间屋吗?

  答:是。

  问: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答:知道。

  问:因为什么?再说一遍。

  答:因为杀人。

  问:为什么要杀人?

  答:因为假钞。

  问:你想要回假钞?

  答:是。老板为这个发火了,砍了一个弟兄的手。不拿回来他还砍。

  问:所以你想把它要回来?

  答:是。

  问:说说具体过程。

  答:没什么过程。我要,她不给。我就掐她,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掐。

  问:她没有反抗吗?

  答:没有。我也想不通。她还说谢谢。

  问:说什么?谢谢?

  答:是。她是说谢谢。她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谢谢。

  问:再确认一下,是这间屋吗?

  答:是。这间屋挺怪。

  问:怎么怪?

  答:满屋都是光,一闪一闪,让人头晕。

  侦察日志9

  结案。

  结案。

  结案!

  写于2006年2月28日

  五一假期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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