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日 我为什么总要写那些阴暗的事情?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的初衷。从今天起,我要把从前的每一点快乐,每一分一秒的美好时光都从脑袋里挤出来,写下来,留给我的艾艾。让她知道,即便是地狱里也会有歌声,妈妈即使在最灰暗的日子里,内心也是向着光明的。 其实艾艾比我做得好。从她12岁生日以后,她就变了一个人,身体没有发育,可人已经成了大姑娘了,她甚至比我还要懂得体贴。我相信这是苦难的赐予,可是我又有点担心,毕竟她还只有12岁啊,她不该承受这些。而她做到了。 每天,她都早起,倒痰盂,搞卫生,洗漱,然后做早饭,安排奶奶吃过后,才去上学。中午饭,有时是我留下的,有时还要自己做。晚上更要自己动手料理一切。她不大看电视,电视机已经被她弄到了奶奶的床头,她说电视不好看,其实哪个孩子不爱看电视啊,起码看看动画片也好。可她不看。她做作业,自己找点书看,我不知她从哪借来的书。她变得老成,是一种超出年龄一大截的老成,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她脸拉长了,眼睛显得更大了,人家都说越长越像我,这更令人担心。我真怕出现《月牙儿》里的场面,男孩子追着她问,咳,你卖不卖? 奶奶还是在怨恨我,但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凶了。从前连碗都不让我碰,嫌我脏,所以都是艾艾伺候她。但擦洗艾艾就帮不上,她搬不动她。那我就不能不咬紧牙关,怎么恨怎么骂我都听不见,我要是不给她翻身不给她擦洗,那一身肉还不早烂完了?艾艾见我这样,慢慢地就主动过来打岔,我明白这孩子是心疼我了。 只要我在家,她就会找出各种各样的话题,没完没了缠着说,好像一停下来,这个家就没了活气,而她就是全家的发动机。学校啊同学啊,外面听来的小道消息啊,还有数不清的笑话故事。她不要我插话,好像我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她对这一切都负有重大责任。我知道她是操心我,怕失去我,可她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她才只有12岁呀,而且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由于先天性的心肌功能不全,动过大手术,别的女孩已经抽条了,有的都初潮了,可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让我说,也不许我问,她说所有的知识她都懂,自己只是慢一点罢了。她甚至对自己的病也了如指掌,她查过所有的医书,知道所有的新名词和新药,她说她知道该怎么做。她呱啦呱啦地说,没完没了地说,为一个并不可笑的笑话哈哈大笑。我能怎么办?我只能静静地听,跟上她一起笑。我也不想破坏家里难得的气氛。 有时她也跟我报报账,说她买了什么东西,然后告诉我哪个超市的东西实惠,让我以后少买那些没用的东西。家里的钱现在都是她管着,一家三口的低保金,还有我的每一笔收入都是她管着。这是我安排的,我给她存了一张卡,有一点就往里存一点,只有她自己能取。我身上一般不留钱,当初的想法就是害怕,做这一行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抢被抓。我必须给她留下所有的钱,生活费、医药费、学费,这样我的屈辱才是有效的。但我无意间培养了一个理财高手,她告诉我,她把大部分都转成了七天自动转存的储蓄,她的卡上也不留多少钱,万一被抢了怎么办?她还计算过,半年期、一年期和三年期怎么倒换着存才能利息最高。这孩子聪明。 其实我也能看出来,她在计算我的每一笔收入时,心里有多难受。有一次我看见她记账时有一行泪挂在小脸上,像一条透明的蚯蚓在腮上爬,隔着玻璃窗在灯光下悄悄爬。我当然不提这个事,装没看见。以她的聪明,她完全能够推算出我接客的次数和每一笔的单价,我看到了那个账本角上用铅笔写的几个“正”字。可是她一发现我动过账本,这些字立刻又消失了。 她还是笑,尽可能让我也笑。我也必须笑。在家笑,在外更要笑。听说市领导在提倡微笑,说微笑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表情。如果评比,我能得表情冠军。 ×月×日 那个姓梁的又来了。来了就呆呆地坐着,我碰他,也没什么反应。后来我就替他脱,我不能为他一个人耽误时间,我也得讲效率。完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他真的很喜欢我,他真的没找过别人,就和我一个人好。我说那是你照顾我,谢谢你了。他说今天主要是和儿子吵架,心情不好。我以为他是没尽兴,就问是不是想再来一次。他摇头,说儿子老想来逼他的钱,这回是要买车。他说他一辈子就这么点积蓄,如果全部给儿子买车了将来怎么办,所以很烦。然后他就一直这样嘀嘀咕咕说着,倒是把我也说烦了。让我觉得他是在暗示我,他很有钱。他有钱是他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人和人真的不一样。但我也无法安慰他,他的烦恼不是我能安慰得了的。最后他说,今天出来匆忙,身上没带钱,问下次再补可不可以。 做这行的,从来不相信下一次,也不相信爱呀喜欢呀这类话,我们只相信现金。比较而言,倒是那些农民工更干脆,问清价钱就干,有的还先付钱,干完了就走人,一句废话没有。可是这个姓梁的确实来过很多次,也不像个无赖的样子,我只好说下次就下次吧。可是他临出门又把钱掏出来了,而且一下就给了三百。大家都说我要交好运了,让我请客。我立马去搬来一个大西瓜,今天确实好运气。 肥肥说,这个姓梁的说不定是想娶你,他是在考验你呢。我当然不会这样傻,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倪红梅了。姓梁的叫梁什么我都没记住,他是和我说过的,我忘了。而且即使他有那个心,我也不能同意。我是没有资格结婚的人,我还不至于轻狂到这种程度。结婚和做爱是两回事,这我还能不懂吗?他现在无论怎样喜欢,都不可能忘记我的身份,何况他还有儿子、亲戚、朋友。可是大家还是说个不停,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肥肥、阿月她们很能想象,已经想到怎么样才把他的钱抓在手里,在她们看来抓住了钱就抓住了根本,这叫以经济为中心,至于亲戚朋友怎么想,有那么重要吗?只有阿红一个人呆呆的,说要是有人想娶她,哪怕是想包她,哪怕是说着好玩,她也会心软的,让他随便亲,亲个够。做这行的不跟客人接吻,这是行规,她突然提起这些,大家立刻就像被狗血淋了头,动弹不得,谁也无话可说。可见天下女人都一样,谁不想找个真正的依靠?哪怕是被包。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快活的。 ×月×日 艾艾一直鼓捣我去买个手机,我一直在犹豫,我舍不得。其实做这一行的,倒是真需要手机,年纪大了,有手机就能拉住回头客。《月牙儿》里那个老妓女就说过,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对我,十年已经太长,我要把一年当十年来活。艾艾是怕有事找我找不着,她害怕。我就去买了个二手手机,150块。也给艾艾买了一张电话卡,她说有这就不害怕了。 另外艾艾说我最近夜里老哭,哭得她也有点害怕。我说不会吧,我都累得跟死猪一样,睡着了哪还有劲哭啊?可艾艾说是真的,说奶奶也听到了,说要是太难就别撑着了。我说你们有这个心就好,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没想到头一天手机就派上用途,艾艾打电话说,那个畜生又来了,还拎了一堆东西,全让我扔了。我问是哪个畜生,她说还有哪个?我问他来干什么,艾艾就冷笑,说回头是岸呗。这样我就必须回去,老让这个人来捣乱也不是个事。艾艾恨死这个人了,说他动手动脚,还偷看她洗澡。我想这也不至于。这人是个小混混不假,还不至于下作到这种程度吧? 可也难说,当初认识他,不就是在天兴酒楼被他掐了屁股吗?他是个生意人,浙江来的,想起来又是一段让人伤心的事,还是不想了。怪只怪自己才出来,见识少,几句好听话一煽头就晕了。现在回头想,这种人就属于有点钱但又不是太多的那种,想包女人又舍不得钱,想玩妓女又怕不安全,真结婚了他又觉着吃了亏,整个儿是把结婚当生意来做的。他说他爱我是真的,笑话,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说爱? 还是回去看看。 ×月×日 果然是想回来。这两年大概亏了不少,灰头土脸的。他说他看透了,不想再折腾了,想回来踏踏实实过日子。他说他很怀念跟我的那一段,这两年总也忘不了我。当然,他的衣服还是很体面,衣领上还是有股子香水味。 我承认,自己是喜欢那种体面周正的男人。自己没上过大学,就特别崇拜有知识的。他在这方面确实迷惑过我,还有那些温存的高雅的很难让女人不动心的言谈举止。还有他的生意经。还有他的俏皮话。还有他的黄段子。还有那些时而活泼时而忧郁的眼神。可如今一个妓女,经历了这么多男人的女人,已经一眼就看穿了这些外表。一个人的品性,宽厚与自私,高尚与卑劣,纯洁与肮脏,和这些外表没有关系。他衣服脱光还不如那些农民工,农民工起码还有淳朴的一面,知道公平交易,讲价讲在明处,起码他们不想欺负人,只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可是他的逻辑只有一条:赚了,还是亏了。 我们是在雅丽咖啡屋见的面,选在这里是我要求的。他第一次约我就是在这儿,替我挂上外套,替我拉开椅子,轻声细语,彬彬有礼。而我,只不过是天兴酒楼端盘子的女招待。被人这样尊重着,我能不头晕吗?我根本忘记了就是这个人刚才还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我屁股。 他还是那一套,甜言蜜语,细声细语,吹他还有多少实力,认识多少大人物,将来要对我怎么好,然后来电话故意不接,然后就伸出了咸猪手。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还不长记性?选在这儿不是让你重新表演。我是要告诉你,我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妓女。你是不是想睡我?想就直说,我可以给你优惠价,200块一次,怎么样?想白占便宜可不行。我认识很多警察,一个电话就能罚你五千块,你自己掂量掂量。然后他的手就悬在空中,眼角飞快地朝两边睃,挨了枪子似的颤悠悠地仰到后面去,还是慢镜头。 其实我也可以采取另外的方法,让他先拿出钱来,然后慢慢修理他。可好像那样做并不解气,反而瞎耽误几天工夫。对我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更重要的是,他还会去家里骚扰。而且这个人的钱永远在支票上,他只会支出一文不值的甜言蜜语,还有永远看不见的美好未来。从前他就是这么干的,他的好听词儿可真是不少。你喜欢什么车?你喜欢海吗?在海边买一套房怎么样?要不就到深山里去?城市哪是人呆的地方啊,粉尘、噪音,一点都不环保。可是领了结婚证他立马就把户口从农村老家迁来了。他比我小两岁,头发自来卷,一笑一口白牙,当初我就是被这些迷上的。我天生长着一副爱照顾人爱听好词儿的贱骨头。 从雅丽出来我吐出了一口长气,好像卸下一个大包袱,轻松了不少。现在不是他甩了我,而是我实实在在甩掉了他。华灯初上,秋风送爽,出一口恶气感觉真不错。 ×月×日 其实让我走上这条道的还不是他。我得承认,他还给我带来过一丝幻觉,让我以为自己还有价值,还可以通过勤俭,通过劳动,最不济也可以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他还让我萌生过一丝爱意,一点期待,尽管那只是一场梦。真正让我清醒的还不是这个人。 那是我当按摩小姐的时候,在大海浪洗浴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城市兴洗澡了,澡堂子忽然都变得比宾馆还富丽堂皇。当按摩女挣得多,起码比酒楼、美容店挣得多。阿红阿月她们原先也在那儿干,我就是在那儿认识她们的。 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高大,健壮,被一群客人拥着很突出。他好像是想着什么事,眉头锁着,也不太搭理别人。我没上去叫他,怕他难堪,可又希望他能认出自己,心跳得很急,可能脸色也变了。不知他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些,也许他并不在意,他扫了一眼就指着我说,就是她吧,你来给我按。 现在我懒得写出这个人的名字,我恶心。因为他曾经是爸爸的朋友,一个我当做父亲一样尊敬过的人。从前,他经常来家找爸爸下象棋,来了还带西瓜,还带花生米。有一次他送给我一个玻璃球,一摇晃就能下雪的那种,看着那里面的大雪,想象自己成了白雪公主,在大森林里遇上七个小矮人。爸爸说他是臭棋篓子,是来吃马屎的,是交学费来的。可是我喜欢他,每回来他都要抱我,把我扔到天上,让我高高地飞起来,然后拿胡子扎我的脸,说这丫头真漂亮,说真叫人妒忌。我上初中时还能经常见到他,他经常拿手在我头上按按。 其实当时也没发生什么。他叫的是普通按摩,一个钟。在大海浪,进包间的叫这个,会被认为没“料”,是来蹭油的。他还是没认出我,只是闲聊时问了些情况。我当然也不便说我是谁,只是说到绢纺厂,泪水就再也止不住。我跟祥林嫂似的说了很多“我真傻”,见了他我真想哭啊。他也叹了气,但又说了不少要正确对待的话,他说,从前以厂为家是对的,现在下岗回家也是对的,顾全大局是对的,不找领导麻烦也是对的,领导从前那么答复是对的,现在这么处理还是对的,总之全对。我不知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教育我。 一个钟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加了一个钟,后来又加一个。那天我是说痛快了,我一直说一直说,他也一直听一直听。尽管我知道说的都是没用的,不过是说说而已,谁也解决不了谁的问题,谁也帮不了谁。最后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去找他。他说,来吧,看看吧,看看能不能帮你一把。他让我去之前一定要给他先打电话。这样我才知道,他已经是个大人物了。 如果是个陌生的人物也许我还会警惕,可是这样一个人物我心里只有期待了。究竟期待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前前后后回忆过这件事,我找他是想请他帮忙安排工作吗?以我的条件能安排什么工作比当按摩女挣得多?显然不可能。是想让他支援一笔钱帮我把债还清吗?显然也不可能,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要脸。那还期待什么?也许我心里总想找一个支撑,找一个有力的、可信的理由、一份能让我坚持下去的勇气……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一个站在水边的人,也许心里总想抓住点什么。总之我打了电话,而且去了。也许这就是命,他不过是命运的开关。也许我本来就是一条河,他不过是在我拐弯的地方立下了一座碑。 在大海浪那样的地方,这样的客人见得多了,我们有一整套拒绝客人的办法。当然也不是真的拒绝,否则它就不叫洗浴城了。阿红阿月她们就是在那儿被训练出来的,只是在那儿还要被妈咪剥一层皮,所以才出来单干的。我那时刚和小混混离婚不久,打这份工也不容易,有时躲不开,被人摸就摸一下掐就掐一下,一般都不吱声。但一个刚经过离婚的女人,对男女之事正厌倦着,身心还疲惫着,怎么会有那种要求?可是,可是,可是我竟然连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我整个儿软了,瘫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我闻到了烟草还有一股羊膻气味,我想呼救,发出的却是嗤嗤的笑声。我不停地喊爸爸救命,可嗓子里只有啊啊的哑音,好像另外有一个自己躲在一旁操纵着,令我不能不一沉到底。后来我就浮起来了,飘起来了,轻得像一粒灰尘,在一线光柱里飘浮。我看见自己像一朵蒲公英在风中飘零,美丽的羽毛转眼间就被一根一根拔光,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原形毕露。我听见他咕噜一句,身材挺好。 趁他进洗手间的时候,我赶紧穿上衣服,抓上包就跑。可他在里头说,茶几上有个信封,拿上吧。我去拿了那个信封。他又说,需要什么就打电话。我还答应了一声。我相信他自始至终都没认出我来,但他是个真正的老手。从把我带出来起就把我握在掌心里,掌控着每一个环节。他是那么有把握,那么地从容,那么地慈祥,清楚地知道我不但不会反抗,还要配合他,还要感谢他!我数了那信封里的钱,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大元,够我挣半个月呢。于是我就笑了,那笑声像出膛的浓烟,一团一团地冲出喉咙,呛着了似的,干呕似的,怎么也止不住,后来才发现泪流满面。我是一遍一遍数着那五张纸走出那栋大楼的。我回头看看,记住了那个地方,那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清晰地向我展示着美好未来,而过去的一切都在崩塌。 ×月×日 冷静地想,我也不能埋怨别人,那天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脑子已经迟钝了,很多事已经理不出头绪。 那天打了电话,那个人是让我到人民路路口等他的,可我从大海浪出来碰见了我们厂的刘师傅,给耽误了。如果不是碰见刘师傅,事情也许不会变得失去控制。我是说如果。 刘师傅是我们厂的保全工,以前常到我们车间来,特爱开玩笑发牢骚。他有点油,鬼点子也多,还爱占女工的嘴巴便宜。但他不害人,顶多算个口头流氓,所以大伙并不觉着他讨厌,有时候还挺欢迎他来的。可现在他竟成了这样! 那天我听见有人喊倪红梅倪红梅,可在四周看不见一个熟人,等他到了跟前,才看清楚是个瘫子一点一点挪过来。他坐在皮垫子上,腿已经没了,拿两只手走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跟着眨眼都来不及,才几年时间,他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我问他出什么事了,怎么闹成这样了,真吓人。他还笑,说你怎么还这么漂亮呀,真让人羡慕死了。他说你别瞧不起人,现在我比你们谁都有保障。他说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不就是在大海浪当按摩小姐吗?这话让人有点气急败坏,我说当小姐就当小姐,总比你要饭强。他说你看见我要饭了吗?我就有点发蒙,又不好意思问了。我一句话没有,瞧着他冬瓜样的腿,两只熊掌样的胶皮手套,都不知该怎么跟他说。真的很难想象,从前那么活泛的一个人,现在拿两只手走路,他一大家子可怎么过呀。 可是他一脸的坏笑,说我还是招了吧,你要是活不下去,也可以用我的专利。他说这年头什么人好混?我算是琢磨出来了。第一是动物,你要是条狗,你比谁都滋润,你没看见狗都进按摩房了吗?第二是残疾人,你要是残疾了,国家就优待你,你又是女的,又这么漂亮,没准儿都成电视明星了,还到处做报告!他说他现在虽说手跟脚一样,但按月拿钱,拿的比原来工资还高,快活得很。他咧嘴大笑,两排白牙撑在那些褶子里特别刺眼。原来他是上访时出了交通事故。他说,两眼一闭两腿一伸,疼了几个月,快活一辈子。人家给他装假肢,他还不要,宁愿拿两只手走路,没钱花了就往机关门口一坐。 我说你这不是讹人家吗?他说讹人?我还没杀人呢! 我赶紧就逃走了,头晕得厉害,胃里直翻苦水。他还在后头喊,有难处就说话,我给你出点子!我相信他的点子比我多得多,可他的点子我真受不了。 然后我就找到了那个人,那个让我像父亲一样尊敬的人,坐上了他的车,上了他的床。我浑身发冷,簌簌乱颤,脑子里翻江倒海。我好像经历了那个血糊拉稀的场面,好像自己已经被碾成好几段。那样是能活下去,可我不想活成他那样。再难,我也不能把自己弄成那样。就是死,我也希望自己是完整的。我害怕。 把这些事记下来,并不想埋怨谁。没有他们,也许我照样会走这条道。对我这样的女人,最后的本钱就是身体。当一座破败的房子到了风雨也挡不住的时候,你留着那些本钱又有什么用?在这个劳动等同于下贱的时代,女人的肉体其实一直在升值,就看你敢不敢。阿月说得好,又不偷又不抢,自己挣自己花,我卖的都是我自己的。而且,还有安全套! 侦察日志3 初步意见:自杀,否定。情杀,否定。抢劫杀人,基本否定。 张、王有重大发现。从带回的假钞检验看,这两张假钞与去年1018假钞案中的纸张、版型完全一致,因此怀疑该案与假钞案有某种联系,这使二组全体摆脱了沉闷乏味的情绪。 经汇报,局领导批准与1018案并案侦察。振奋。 1018案情:去年10月,本市发现少量百元假钞的未完成品边角料,经检验,系新近的印刷品,故确定为本市特大案件,专案调查,后又转为省厅挂牌督办案件。但此后,类似假钞印刷品再未出现,相关信息亦消失,案情无进展。 此次并案,不仅力量加强,且有正面价值。 谈话笔录9 谈话人:管××;年龄:55岁;原市绢纺厂厂长,现任市贸发局副局长。 问:因为绢纺厂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找到了您。 答:是啊,两千多人呢,说散就散了。干部也都各奔东西了。 问:倪红梅您还有印象吗?请谈谈情况。 答:有印象。她父亲叫倪大民,是厂里的老工人。八三年仓库大火时表现很英勇,牺牲了。她就是顶替进的厂。当时高中好像还没毕业,还不太情愿,可家庭生活困难。这孩子挺老实,是厂里的文艺活动积极分子,工作也不错,挺好的。 问:她死时是在做暗娼,您知道吗? 答:不知道。怎么能干这个呢?再困难也不能干这个。 问:对不起我们是例行公事,厂里不少人都说您能提供点线索。 答: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是我把工厂搞破产了,卖了,贪污了,拍屁股走人了。我不怕。卖厂是市里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改革嘛,总是有成本的。 问:倪红梅后来找过您吗? 答:找过我的人多了。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副局长,能安排多少人?再说她能干这个,不能说没有一点点主观原因吧? 问:您了解她家的情况吗? 答:具体不了解。不过也都差不多。困难啦生病啦孩子上学啦。我就是不吃不喝也解决不了几个人。 问:您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答:有半年多吧。说句心里话,死了人我也很难过,可把责任往我这儿推,公平吗?你顶多说我思想工作做不到家。我有那么多思想吗?我是谁呀? ×月×日 看来老梁头是真的想包我。每回来了就不想走,收工了也不走,撵他也不走。就是走了也是站在巷口看人打麻将,要不就是跟人聊天,弄得我没心思再招呼别人。可又不能把话说绝,毕竟他是我为数不多的固定客户,很烦。 老梁头人不坏,没架子,也知道疼人。他是太孤单了才到我们这里找安慰的,他儿子媳妇一年到头也跟他说不上几句话。但他也是个人,不想做一台提款机。他儿子现在还没撵他走,原因就是房子还没过户。他活成这样,也够难为的。 他说他真的喜欢我,我也相信。在他看来,像我这样的,能体贴的能说说话的,不多。他说他见我这个样子心里真难受,这话我就不信了,我要不是这个样子他能认识我吗?我对谁都不隐瞒自己下岗女工的身份,而且就是本地人。他说他原来是当老师的,而且还是个教授。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吧,他难过。他说,你跟了我吧,我给你租个房子,我能养活你。他的要求只有一条,别再跟别人来往。这个要求不算高,是个低得不能再低的门槛,甚至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种感情专一的表示,他只爱我一个。可一个有过两次家庭经验的人明白,开头谁的要求都是不高的,谈恋爱的时候一般只要求上床。何况他只是包我,还不说娶我。 我并不在意名分,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谈名分的。我只是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忘记过去。过去就像胎记,永远洗不干净,再疯狂的爱情都不可能让它消失。一旦热乎劲退了,过去就会像鬼魂一样附体,到那时打个哈欠都能溅出火星子来。杜十娘的悲剧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李公子特别坏,而是因为她想要的人根本就不存在。爱情这个东西就像毒品,海洛因、吗啡、摇头丸,越吃越上瘾,越上瘾就越悲惨。 不是我心冷了,而是我看透了,经历过这么多男人还看不透?就是那种没有过去的人,像我和常虎当初那样,碰上今天这个形势又会怎么样?也难说不变化。经过这些年这些事,我确实是明白了不少道理。人要有自知之明。何况大家都还有各自的负担和责任。他说他现在可以不理儿子媳妇,将来呢? 我还是这个态度,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否则他就不来了。他来也就一周一次,挣他50块钱。我要是拒绝了,他不是连这点爱也得不到?这样想想也就心安理得,有点像等鱼上钩的姜太公。 我养的虎皮海棠开花了,长出一串艳红的花瓣,羞羞地垂着头,每朵都是两片,像少女的唇,真招人疼。这是我在外面住宅楼下拣的,不知是谁家分叉后扔掉的,被我插活了,居然能开得这么好,这让我记起自己的从前。从前我是多爱养花啊,见什么花都爱,屋前屋后,到处是我栽的。从前厂里姐妹们还有互相送花的风气,哪家有什么品种,还带到厂里来,当然也有炫耀攀比的意思。白兰花、栀子花是别在胸口上的,玫瑰和茉莉是包在手绢里的,还有大理花、牡丹花干脆就插在头上,真疯啊。 那时大家都说我是花痴第一名,其实我是花命,开得快,败得也快。如果比作花,我更像蒲公英,柔柔弱弱,纤纤细细,随风飘散,无影无踪,我能给人留下的印象也就是一瞬间。 ×月×日 阿红和肥肥又在外头打起来了,两个人互相扯着头发,谁也不肯撒手,像两只斗红眼的公鸡。她们也骂对方是鸡,是烂屁眼的鸡,秃尾巴的鸡,没人要的鸡,遭雷劈的鸡。这样的场面我见过很多次了,麻木了,懒得去拉。这次是为打麻将,阿红输急眼了,就埋怨肥肥硬拉她充数,成心骗她的钱。阿红胆小,不敢赌钱,每一分钱都要为家里存着,结果自然是越怕越输,越输越怕。其实肥肥也不是那种喜欢欺负人的人,一般来说肥肥还比较好相处的,只是她们不打架又能干什么?打架也是一种发泄。打完了,骂过了,呼呼喘着粗气瞪着对方,然后该干啥还干啥,第二天还能站在一起拉客。 有时她们也来找我评理,呱啦呱啦喊上一通。我跟她们说,大家都是姐妹,都是苦命人,有什么可吵的?今天能站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明天还不知谁怎么样了呢。我说的都是真话,女人心眼小,从前在厂里也是张家长李家短地吵,后来怎么样?谁见到谁不哭鼻子抹眼泪,跟亲人一样? 我的话她们也能听进去,想想就明白了。谁也不傻,这还看不透? ×月×日 我们沿河街也有竞争,我刚来的时候还受过排斥。那时肥肥常来搅和,我跟客人说什么她都插嘴,好像这就是她的地盘,只有她说话的份儿,我是抢了她的食。我当然不和她争,她一来我就让。老梁头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认识我的,他说我这个女人不寻常,跟她们不一样。 但沿河街的竞争不像后街那样凶。听说后街那边不是拉扯就是压价,结果大家都不落好。矛盾大了自然就要烧香引鬼,结果就被一个叫蜡烛头的人控制了。听说这个蜡烛头是个二尾子,从前人见人欺,现在被她们养得脑满肠肥。 也可能我年龄大一些又是本地人,我的话她们愿意听。我们这边的做法是,按自然秩序来,大家心中有数。客人指着谁自然是听客人的,客人不指名,就按顺序一个一个地来。这样不伤和气,也能多挣点。 我们这样做,还是得罪了人。有一天房东把我喊去,说有人找我问话。到了那儿,看不见人,只有房东站在我旁边,里边人问一句,我就答一句。问的也就是一般情况,但那气势很吓人。后来问我是不是真的下岗工人,真的本地人,真在绢纺厂干过,我说我要不是逼急了能干这一行吗?你要不信你就去调查!那里头安静了好半天,后来就让我回来了。我听见房东牙花格格格地响,发电报一样,可见那人来头不小。 经过这件事,我们沿河街就按自己的规则做事了。慢慢地,也有了一点繁华,开小店的多了,行人也多了。房东们整天支个桌子在巷口打麻将,我们就在里头做生意,谁也不扰谁。阿月在大酒店见过世面,她说人家外国有红灯区,早就不管妓女叫婊子了,叫性工作者。她说政府应该成立一个性工作者协会,还定期检查身体发营业执照呢。另外人家嫖客也不叫嫖客,叫“炮友”,现在广大炮友同志对我们沿河街反映挺好的,开始注意我们沿河街了。我们都笑,看来什么都是外国的好,连干这个的也有先进性——性工作者。 ×月×日 今天肥肥突然和丈夫闹起离婚来,哭天抹泪的,跟真的一样。我从家回来迟了,没赶上打架场面,她们说是真打,两个人都头破血流。可我不相信,这两口子要离早就该离了,不用等到今天。他们能撑到今天,肯定有拆不散的理由。 她男人叫强子,出来打工好几年了,高不成低不就,一心想进入黑社会也进不去,现在就在家吃软饭。一个男人混到这个地步本来就够窝囊了,可昨天夜里喝醉酒了,居然把阿月叫出来,说他喜欢阿月,阿月洋气肥肥老土,还掏出50块钱。阿月当然不能答应,就把肥肥喊醒了。这样两口子就黑夜闹到天明,早晨闹到傍晚。 两个人本来已经没劲了,肥肥嗓子已经哑了,可是见到我肥肥又扑上来。肥肥说她不想活了,真不想活了,说要是离不成她一定去死。我看强子已经瘟了,脑袋耷拉着坐在地上,大气不敢吐一口,就明白了七八分。可肥肥还是不放过他,说他俩从小青梅竹马上小学就在一起了,临到结婚头一天她爹妈还不同意,为了他能出人头地自己什么苦都吃过了,现在当婊子养活他他还不满足,还想着到外头去嫖!说人活到这个份上已经一点意思都没有了,说着就去抓锅铲子去砍他。那强子见她抓锅铲也不跑,就是把脑袋一缩身子一蜷装死猪。我赶紧扑上去拦,但见肥肥拿了锅铲子并不直接砍,还在锅沿上磕了几下,把饭磕干净了才去砍,又觉着动作有点怪。果然轻轻一拉扯她就蹲到地下了,然后号啕大哭。 这动作让我心里直颤,跟着眼泪也酸酸下来了。锅铲、粮食,女人,这就是女人啊。这就是女人的心思啊,不管是贵是贱,是贫是富,是苦是乐,心里始终围着一道坝。她们永远走不出这道坝,她们怎么能不悲惨? ×月×日 老梁头又来提那件事,气鼓鼓地,说好歹要给一句明白话。他还说了些狠话,说如今花钱找女人睡觉比找狗都容易,别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说他是同情我可怜我,并不是来求我。我知道再敷衍下去已经没有可能了,就答应让他明天来,我说我要想一想。我承认,他说的都对。我对他讨好地笑着,求他再给我一点时间。 其实有什么好想的?答案早就明摆着。他能包我一个人,包不了我全家。他能包我一年两年,包不了我一辈子。真正需要想清楚的是,他这次给的是不是最后50块钱。如果他真像他宣布的那样,今后绝对不再来了,能不能再多给一点?我知道我已经很无耻了,真的很无耻,但这也没办法。听说现在外头男人喝酒划拳都改了酒令:谁无耻啊,你无耻啊,谁流氓啊,你流氓啊,他无耻啊,大家都流氓啊。 屋里很静,外面的喧嚣已经远去,这种镀了光的安静很适合想象。他不再说话,眼睛闭着,呼呼吐着粗气,似乎刚才只是耍了一通小孩子脾气,一切都过去了。我抚摸着他的脸,尽可能多给他一点温存,尽可能让自己也喜欢上他。毕竟,他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个说喜欢我的人,而且三番五次地说。五彩灯光在他干瘪的脸上跳跃,使他松弛的皮肉也有了弹性,那些褶皱被推开来,好像日头推着白云的影子在草地上爬行。我闻到了阳光的气息,听到了生命的脚步,一切都在幻觉之中。我幻想自己还是少年,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选择。那样的话,我会选择他吗?他干净体面,不吸烟不喝酒,对女人也仔细,可那就是我想要的吗?好像也不是。也许我对男人已经麻木了,已经分不清好歹了?尽管他让我相信全世界的男人就他对我最好。 我问,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他说你跟那些农村人不一样,那些女人太粗,别看她们年轻,她们屁都不懂。你安静,不烦人,你还有点文化有点头脑,一个成熟的女人怎么能没有头脑呢?然后他就谈到了头脑和思想,谈到正在研究的什么学,还有一套理论,还有不少新名词,全是我听不懂的。 他也产生了幻觉,再一次把我紧紧箍住,说是真的喜欢我,要我答应别再干这个了,他能养活我,他身体好,保证能满足我。我忽然冒出一个刻毒的念头:他就是要一百次,我也得给,这我不能拒绝,可这方面他比得上一个农民工吗?那些小伙子个个身强体壮,龙精虎猛,他能比吗? 我是活颠倒了,黑白不分了,对这个世界已经不想看懂,连我自己我也看不懂了。我不知道。 我相信他是真的。但是我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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