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火
最近几天受到媒体报道的触发（2月7日的腾讯今日话题“日本右翼为什么越来越出格”），我又重新想要理解日本人的言行动机——其实我很久就多少有所关注这个问题，而且确实认为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因为日中关系从21世纪初期以来就潜藏着冲突的危险，在2005年以来，日中关系一度被认为是中国对外最可能爆发战争的一大隐患，2012年秋天的钓鱼岛争纷和反日运动又一度有引发战争的群体冲动。此外，在近些年来中国最重要的对外关系——中美关系里，日本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中间因素（例如：美国2008年以后的全球战略重心转移即所谓的“重返东亚”的战略，由此带来了中国与亚太周边国家的诸多摩擦和紧张，美国实施这一战略的亚洲桥头堡就是日本，美日之间微妙的主从关系给日本带来的多种不同的复杂反应是很值得揣摩的）。所以近两年我也留意有关的一些书，例如我注意过90年代以来美日关系的一些研究报告，买过一本对日本整体解读的书，论述日本的社会矛盾和民众心理的文章或书籍。总之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很重要，甚至可能关系到我们的切身利益（因为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必定影响全社会，任何一个积极关心自身利益的人又怎能置身事外？），而我不是现在才心血来潮思考这个问题，而是一直有所关注和思考。
我很希望在不久将来（例如未来几个月内）以《理解日本人……》为开头的标题，从日本人的角度集中探索日本人的言行动机、矛盾困境和探讨出路，作为一个希望从两国民众利益出发、民众力量推动社会变革的中国人，来增进彼此的理解（如果日本的左翼杂志网站届时翻译转载我的文章就更好了）。不过我现在的知识却还不足以写这样的文章，尽管我一直有一些独立的看法，但要为这些基本的论点找到具体事实的支持，完善我对日本和日本人的整个看法，还需要阅读和思考。但我可以先说我的理解方式——我试图理解日本人的思路，供参考或讨论： 其一，应该从日本的历史尤其是近现代史（及主流文化特质）与经济、社会的内在矛盾，去理解日本人特殊的民族心理和目前的社会心理。
其二，应该注意不同阶级、不同年龄代际的不同思潮和心理。把日本大资产阶级/统治阶级与一般大众区分开来，有时还需要把知识分子及中产阶层区分出来；把年轻人和中老年人的想法区分开来；注意这些不同人群在成长环境、生活文化等方面的差别。
上面两个分析视角我还没有充分展开阅读，只是读了一部分资料，其中我发现，日本动漫家宫崎骏的看法是非常有启发的，那些看法可以说反映了日本相当一部分民众（尤其是知识分子和其他中产阶层）的心理和想法。不过有点奇怪的是，似乎很少有中国人注意到宫崎骏的看法里包含着矛盾，他并不是真正完全进步的立场（即反战、真正从民众利益出发的立场），他的观点包含着在我看来错误的、或者说消极无奈的东西——而它正是反映了不少日本人、尤其是日本中产阶层的内在矛盾。我这个人偏爱首先从矛盾和尖锐的地方着手，所以我把宫崎骏看做一把重要的钥匙（当然不是唯一的钥匙，因为日本也是不同阶级组成并且近十几年来有着重大阶层变化的复杂社会，并不全都是中产阶层）。
那么，宫崎骏的矛盾和错误在哪里？我首先就来指出这一点。2013年7月吉卜力在宫崎骏新作《起风了》公映前发布的《热风》特刊号里，宫崎骏曾经围绕日本右翼势力修宪及民主党其他政策问题，发表罕见的长篇政论文章《修改宪法，岂有此理》，全文基调是反对修宪、反思历史、抨击日本统治集团、呼吁日本向中韩道歉并和解。此举被中国各派势力推崇（包括自由派倾向的腾讯、国家主义倾向的观察者网，后者还特意把此文译为中文）。当时还有一篇《日本经济新闻》对宫崎骏的长篇访谈，我也注意到过，但文中有这样一段话恐怕反映了宫崎骏更为直接、更为个人的对待日本侵略战争的看法：
（以上两篇文章及访谈集中见：http://movie.douban.com/review/6172114/）
这段话在我看来就是严重的错误——如果我们认为宫崎骏“应该”站在无论中日哪国的大众一边的话（日本统治阶级发动的侵略战争对日本人民的损害不比对中国人民的损害更小！），那么我们就应该承认宫崎骏这样的言论是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因为他这段话最后几句明摆着就是在为消极参与战争的知识分子辩解。没有人不犯错误，即使是大众都真心热爱的艺术家也可能犯严重的政治错误（尤其是知识分子，我们永远不能指望他们真正忠于中下层民众的利益，知识分子从他们自身来讲确实只发挥好他的专业作用就够好了）。当然，如果宫崎骏标榜自己“只是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要保持自己独立观点，在统治者和民众之间守持中立”，那么我们可以说这不是错误，而是宫崎骏作为知识分子本来就可以这样说，——但事实恰好不是这样，宫崎骏无论在其作品中还是言谈中都表明过不同于精英权贵、站在大众一边的鲜明立场，这恰恰是宫崎骏不同于日本众多艺术家的鲜明特点，离开了这种境界高度，宫崎骏就不是宫崎骏了。所以，尽管宫崎骏是我十分敬重的艺术家（如果要列举我个人认为的当代最值得敬重的三位公众人物，他必定名列前茅），我也十分不情愿分析他的话，但得承认这就是一个错误，是违背民众利益的。（民众利益要求：以怠工反战，或至少同时秘密地进行反战、反对战时政策压迫的宣传和努力，而决不是什么“只有为自己的职业尽心尽力”。）
当然，如果这只是一个正确或错误、价值高下评判的问题，那也不是多大问题，甚至你还可以反讥我这是“极左派观点”、是对日本已经少有的进步人士的“苛责”。况且宫崎骏又是我十分敬重的艺术家，从对他的个人欣赏角度，我本来也不愿谈这个问题（去年7月我曾打算只是写几句话表达这个批评，但都放弃了），我也像许多喜欢宫崎骏的人一样，宁愿把个别不赞同的话当作他的一点瑕疵，毕竟瑕不掩瑜嘛！
但是之所以现在想再把这个半年前已压下去的话题再提起来，是因为宫崎骏的这番谈话所针对的动漫作品《起风了》，正好与最近由日本安倍晋三总统任命的NHK高层人员百田尚树的著名畅销作品《永远的0》有着惊人相关联的主题（都与零式战斗机开发者堀越二郎有关，而此人算得上是日本民族史上十分引人骄傲的人物），而《永远的0》无论是书还是电影，都成为了日本最新的主流文化焦点热点因素（该影片才刚刚上映两个月不到，就已经创造了日本票房冠军记录），正是这个《永远的0》产生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解读：一方面有许多人以及中国主流媒体已经把它称为“军国主义大片”，认为它美化战争，美化神风特攻队（在我看来这是日本法西斯的狂热急先锋，比德国纳粹冲锋队牛逼多了，因为他们曾经开飞机撞美舰、高唱天皇赞歌自杀献身，简直是邪教狂魔），连自由派倾向的腾讯今日话题都觉得日本人看此片时容易燃起民族主义情绪，另方面也有人认为该片恰好揭示了日本当时参战的人员并不想要打仗，而是心系亲友，以及各种人性的无奈和表露，让人感叹战争的无情和可耻，甚至让人潸然泪下！（我看到豆瓣上有一个身在日本的中国自由主义者的影评，作者在东京看了原版，就是后者观点（http://movie.douban.com/review/6532446/），影评显得冷静理性，引起了我很大兴趣，可惜中文网站目前还没有这部最新电影，这无疑使得我们对日本大众的心理更加扑朔迷离难以捉摸）。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民众对这类题材和修改和平宪法问题的公开反应，值得首先注意。如前面所说的，宫崎骏的进步看法反映了一部分日本民众的想法，而且应该认为是理性考虑比较多、比较充分彻底的主流看法之一。我相信他的看法不是刻意向中韩民众示好，而是从日本民众利益出发，不想再让日本国民遭受发动战争的折腾和牺牲，而且在日本人角度看来「我们这个遍地核电站的国家难道可以进行战争么！」「即使要考虑战争，在如此拥挤繁忙的地方开战又会怎么样呢？日本，已经是一个不能进行战争的国家」（宫崎骏的原话）。但如果战争还是不幸地爆发了呢？这时宫崎骏就显露出了一种消极的无奈和糊涂的矛盾，他发问道「（知识分子）能置身事外吗？」他又自问自答道：「我觉得不能。一个专业人员所能做的，只有为自己的职业尽心尽力而已。」这样的想法，也反映了相当一部分日本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和中产阶层的矛盾，类似于「我是不同意打仗的，但国家意志如此强大霸道它们真要打的话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且不谈对错是非，这种个人在强大的国家和体制面前的无力感和无奈感是很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在日本这样一个对集体权威和个体献身推崇备至的东方国家，在战争动员号召铺天盖地的时代，个人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在全国规模的战争总动员和疯狂征兵中，个人和小家庭恐怕都自身难保，遑论反战？恐怕战争年代的相当多数一般民众都会有类似的感觉，尤其是上世纪30年代发动全面侵略战争的日本国里的民众。而在大众中间，知识分子以及被嵌入庞大国家机器中的专业人员（比如那位零式战斗机开发者堀越二郎），又尤其深感无力。宫崎骏的说法，就像是对侵略战争时代日本知识分子和技术精英的沉默的解释，甚或一种试图将它合理化的辩解。这种深刻的无力、无奈感和矛盾感，恐怕贯穿了宫崎骏的作品《起风了》和百田尚树的《永远的0》（尽管这两位的政治倾向截然相反），恐怕正是打动今天日本大众、甚至让人为之叹息落泪的核心元素之一。
但这种由知识分子宫崎骏所集中表达出来的无奈和矛盾，又反映了日本国内缺乏一种能够具有针锋相对力量的反战理念。用和平主义反对战争，是注定软弱无力的，因为和平主义所包含的温情脉脉的道德内核，根本不足以抵御战争思想及其深刻的社会根源——资本主义市场的内在矛盾（相对过剩的产能和为资本而运作的利润率的危机）以及相应伴随的大批失业者、破产小资——而那些底层的或者破产的年轻人，他们是不会听什么和平兼爱人性温情的说教的，他们只要活下去并且找到一个有希望的集体归宿，如果没有一个战斗性的、追求社会革命的工人运动有力地开辟这样的前途，那么排外的种族主义和扩张战争鼓吹者，就会笼络那些被社会归类为失败者的年轻人。
宫崎骏的长篇政论《修改宪法，岂有此理》也难能可贵地提到了经济是根本问题：「总之，现在笼罩着全世界的这种以市场为中心的做法是不行的」——宫崎骏不愧是当年在大学读过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专业的人，早年参与日本的工会运动和左翼运动，总归还有一点社会主义思想（日本在冷战时期的左翼运动的规模和影响在全世界也算比较突出的，例如日共一度是亚洲第二大共产党，日本社会党也是社会党国际中较为激进的一个）。但是宫崎骏对这个问题的谈论并不高明，因为日本人并不欠缺制造业和农副产业等实体经济（这方面日本比美国好太多了，号称世界工厂的中国在实体经济上只有个别领域较好，总体还是远不如日本的），所以根本问题不在于产业结构，而在于资本主义市场能容纳的生产力和相应的就业岗位都太有限，资本主义一定要压低工资、社保福利和就业岗位，也一定会大量资本输出、到处寻找能够牟利的场所才能生存（日本产业空心化的根源所在，目前日本在海外拥有的经济总量几乎相当于又造了一个日本）。宫崎骏讲了这么多经济的问题，但在我看来都没有触及根本，这也是知识分子的局限性吧。他已经足够有勇气抨击全世界的市场中心体制，却没有意识到市场体制的根本问题，那就不是勇气不够或见识不够的问题了，而是他并不真正懂得资本主义的矛盾。
而且当这位日本老人在抨击日本国内鼓吹征兵制的年轻人时，也只是出于他自己的生活经验和他自己理解的社会常识，却没有想到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那些年轻人难以上升甚至难以生存的困境，才使了他们往极端方面谋生——那可能只是谋生啊。我看到并引用过一本日本记者所写的书，其中提到在美国的一位生存艰难的日本年轻人参加了2003年美国侵略伊拉克的战争，这位年轻人说：「我不过是受艰辛的生活所迫，不得不选择了战争这条道路的可怜人，眼下能不能吃到面包，才是更为重要、更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疯狂的不是我，而是现在这种吃人的社会结构。如果我作为一个美国士兵在伊拉克失去了生命，那这比起在日本每年选择自杀的3万人的生命，到底孰轻孰重呢？面对这一切，我又能向谁申诉呢？」（参见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3495第六节中间，加粗的部分）
所以宫崎骏的思想，其中包含的矛盾，是他自己也没有充分考虑清楚的。那就是那种席卷所有日本人的无力、无奈和矛盾感，知识分子只是把它表达得更清晰明显，但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出路在哪，或者更深入、细致地说，他们不知道如何开辟另一条不同于战争的路，作为替代选择。当然我并不是说我这个中国人就知道出路在哪，即使我知道应该是社会主义这一条路（终结资本主义市场的矛盾、终结推动日本往军国主义和扩军备战方向发展的大资本力量、终结导致大批穷苦无产者和战争预备炮灰的资本主义制度），但是这样一条路应该如何在今天困难重重的日本开辟，这值得不仅希望和平、而且希望真正解决导致战争危机的那些根源问题的进步人士考虑，不论在日本还是中国，追求普罗大众利益的社会主义者首先应当这么做。至少，从增进两国人民的互相理解（从尊重、社会、文化、心理、困境、谋求出路等方面）开始。我希望不仅仅中日不再战，而且杜绝从上层到下层的战争根源——大资产阶级及其无产者炮灰后备军，只有战斗性的进步的民众运动才有办法克制战争。和平主义和狂热的口号、僵化的说教都是没有用的。
以上：2月9日提笔，2月11日完稿
（以上只是我的初步思考，我希望过段时间加紧写出一篇更全面深入的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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