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开系列专题：四十二、一个推销员的自白 二000年十二月十二日，《中流》第十二期刊登姚监复的文章《车中夜话——一个推销员的自白》。文章说，2000年6月3日夜，在火车上同一个推销员谈话，如实整理如下，以供参考。 “你搞销售有些什么经验？” “搞销售先得买路。现在给干部送烟、酒、茶，没有用了。就是用现金。他们怎么不敢要钱？不但敢收，而且敢要。他们打电话给我，说：‘有些单据要报销。’我就明白了，他是要钱。我一个推销员，拿上发票向哪个单位报销？” “钱送给谁？” “局长、处长、科长一条龙作业，都要送。还有计划员，他提出价格，是关键人物，也要送。” “送到什么地方？” “办公室。钱装在信封里，当场交给他本人。送钱时，要注意，只能两个人。好处是，万一出事时，我可以不承认。” “出过事。一个处长被抓起来，他说我送给他2万元。纪委找我谈了三次。我说：‘他记错了。我请他吃过饭，送过烟，没有送过钱。’反正我始终不承认送钱。我一听说他被抓起来，我就想好了，坚决不说，不然会全军覆没。” “抓住的我想也就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吧！把跟我有过联系的科长以上的都抓起来判，保证没有冤枉的。真要按中央纪律规定查照，该枪毙的太多了。同我打过交道的科长、处长、局长，哪一个没有要过我的钱？！” “有没有遇一不要钱的，只是老老实实为公家办事、做生意？” “没有！没有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有的人客气一下，推辞一下，结果还是收下来。有的人一点数，脸色不好看，意思是嫌少。我马上就得说‘现在手头紧，下次再补。’只有嫌少的，没有嫌多的。” “有没有人不收现金？” “有！有的领导把装钱的信封接过去，数清了，又退给我。他说：‘这个钱先存在你这里。我要用时再拿。’这样，我就用我的名义存起来，为他编个号。反正大家都信得过。” “编过多少号？” “十来个吧！” “一般送多少钱？” “那要看业务量和发展前途，业务交往中所得的收入，一般是四六开，如果我得到十万元，一般是我得4万元，把6万元分给有关的干部。看作用大小，单独送，不能让他们知道各得多少。别人介绍我见一位对签合同有作用的人时，见面费是5000元。对于 发展前途的官员，如有希望提拔当局长的或更大的官的人，10万、50万我也敢投。” “有没有要买房子的？” “有。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人。要买海边风景好的地方的一幢小楼，这得几十万元。只有让我能赚上100万元时，我才肯给他买80-90万元的房子。用他自己的名字买下来。这也是为了他退休以后住。” “有没有要女人的？” “有。年轻的干部要，更多的是年纪大的干部要。他们过去玩得少，过去不好找，现在好找了，东北、四川来的小姐陪着按摩、洗桑拿，也就200元一次。我们一起去，说好了，我请客。有时为了使他们放心，我也陪着玩。有时就说，‘我有事，先走了。钱留下，你结帐。’” “有没有爱旅游出去玩的？” “有的官员说：‘我没去过深圳，香港。’我就得陪着去一趟。当然是我出钱。不过他得在将来给我做成几件事。反正，这也是笔感情投资。” “有没有收了钱没干事的？” “有几次。我想，大家心里明白。你这次拿了钱，没干成事，下次就得给我办妥。” “你怎么认识这些局长、处长的？” “生活中社会上有一张无形的网，把这些局长、处长、科长上关的联结在一起。你要是认识这张无形的网上的一位局长，真跟他办成几件实事，他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真知道你可靠，承认是哥们了，他会介绍给他的好朋友和信得过的下级。这样，我就结认了更多的局长、处长，进入了这个网。大家互相关照了。” “介绍方式很多。象一位局长打电话给我说，几月几日我在上海参加一个业务会，你来招待一下我的朋友。这样我就得花上几千元请一桌。他的朋友、下级认为局长面子大，什么菜都敢点，以后对我也不敢于怠慢，认为是局长信得过的人，以后我也好办事。” “还有的局长成了朋友，会提醒我：‘张局长不好女色，讲求实惠。’我就懂得，张要钱。又说：‘李局长喜欢漂亮。’我就理解了，李好色，得找几个漂亮女孩子。” “开始时要慢慢来，初次见面，有时送点礼物给他夫人，现在一般是送白戒指和金项链。以后送钱，就给本人，不让夫人知道，以免麻烦。老婆、小孩都不要在场，以免不注意说出去惹是非。所以，送钱时一般都在办公室，只有两个人时，当面送。” “你入党了吗？” “入党五、六年了，也不是我愿入党，我也没有写入党申请书，是党委书记要我老婆替我填的表。书记还打电话给我：‘为什么不入党？真笨！多个帽子不好吗？’我想，多配套改革帽子，多层保护衣也好。现在入党，不就是为了多一个资格、阶梯、拐棍吗？入党等于是笔投资。为什么要我入党？我的业务量完成得好，帮助厂里打开产品销路，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模范。每次我回厂里，都是厂长派车接我，每年县里开先进工作者会议都有我，县委书记亲自给我发奖状。” “既然是党员，又给干部行贿，实际上都在犯罪，良心平静吗？思想上有矛盾吗？” “思想矛盾的确有一点。但又一想，这就是社会进步。人家资本主义国家总统都敢要政治献金，我们的处长、局长也敢要钱了，这不也是种进步！而且，说实话，有钱，现在什么都能办成；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这个钱，也是他们向我要的。吃饭请客、旅游、女人和钱都是他们想要的。只要帮助了我，为厂里办成事就行。这也是搞活市场，有利于发展生产力嘛！反过来，不送钱，没订单，厂里生产怎么办？工人生活怎么办？” “有没有明码实价要钱的？” “有！有个单位就公开说好，要15%的回扣。给单位。这样也好，明明白白干事。我也不用给干部个人送钱了。送点小礼品就行了。” “厂里要浦请客送礼的报销单据？” “不要。只要我鳘完成订单计划，就会给我300万元的业务费，华丽我个人，不要发票。坐飞机还是坐软卧，送金戒子还是吃龙虾，送多少现金给什么干部，谁都不管。就是一笔业务费，我签字领出来就行。如果我弄来的订单价格比厂价还高，100万元 的货订成120万元，厂里留30%，6万元，剩下的70%，14万元 就奖给我个人。当然，我不能全留下，其中60%还得送给进货方的关键人物。” “现在搞公开招标，是不是就能堵住漏洞？” “不行。我们几个参加投标的工厂的业务员互相有联系，报价时都互相通气，互相关照，都留有余地。要不然都报高点，要不然我报你主要投标的甲产品价格比你高，你报我主要投标的乙新产品的价格比我高，这样我们俩都分别中了标，得到的好处，我们再互相分红，当然还得分一些给买方的计划员，他知道标底。几个工厂报项目时，互相为对方留点后路。例如档次不同的新产品，分开来让点路给别的厂。去年有个厂的年轻业务员，不按互相有默契的价投标，他报的很低，使买方省了钱，最后他自己没赚到什么钱，还亏了。” “只有几个小时的火车，为什么还坐软卧？” “软卧保险些。坐硬卧还得看住小包。宁愿多花点钱，坐软卧。你看我的箱子里是什么？（他打开小拉杆箱，取出皮包来，里面全是成沓的100元钞票，至少在10万元以上）这就是用来送礼的。” “你老婆、家里怎么样？” “很好，我家里的钱，都由我老婆管。‘家中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这是有道理的。成克杰犯事，我看，可能是非要同老婆离婚，和情妇结婚，结果后院起火。家中红旗一倒，家外彩旗也不飘了。比起宋大干部大手大脚、上千万的钱也敢拿，我干的事就谈不上什么了。成克杰的事，使我得到一个教训，以后更得注意同老婆的关系。” “怎么不睡了？” “我要下车了，跟你谈了以后，我一晚上睡不着，想了很多。” “想什么？” “我下车了。再见。” 他最后也没有说他想了些什么，就下车了。 （2000年6月22日）（二十五次） 2014年1月24日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