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底特律市破产问题讨论的喧嚣似乎已经随着2013年12月3日美国联邦破产法院法官的裁决暂时尘埃落定，但是地方政府债务问题的发酵仍然在继续。

　　悲惨之城

　　2013年3月，密歇根州州长施耐德对该州的城市底特律这样描述：2000年以来，整个城市的失业率翻了将近3倍，大约40%的城市路灯已经损坏，全市废弃房屋高达7.8万幢(包括学校、车站和工厂厂房)，每年大约会发生1.2万起火灾。目前，整个城市的凶杀率达到40年来最高水平，而每通报警电话却需要等58分钟才会得到回应。2013年第一季度，整个城市的救护车只有1/3在服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2000年到10年间，有25万居民搬出了底特律。今天底特律仅剩71万人，在美国城市排位中已快跌出前20名。目前城区里83%的人口为非洲裔，其中三分之一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失业率高达18.2%，相当于全美平均水平7.7%的两倍多。市区治安恶化，抢劫、盗窃、劫车、枪击频繁发生;人们纷纷逃离这个“鬼城”。美国媒体将今天的底特律称为罪恶之城、美国最悲惨的城市，底特律甚至成了腐烂大城市的代名词。

　　资本逃离和人口迁移——汽车之城的挽歌

　　现代意义上的城市，既是生产的聚集地，也是消费的聚集地，也就是一个特定人群的生存系统。一个城市的人们只有与资本相结合，才能够在全球性的产业体系环节中为其他地区的人们生产，同时他们因为被当地的资本吸收就业，获得收入，才能在在这个城市消费和生存。联结生产与消费的活跃的资本运动也就成为城市兴旺繁荣的基础。

　　底特律兴起于18世纪，身处五大湖水路战略要地的底特律，作为内河水运的交通枢纽和依靠地下丰富的煤铁资源，一跃成为美国的重工业中心。伊利湖畔的底特律因为通用、福特和克莱斯勒三大汽车公司总部齐聚于此，曾经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汽车之城”。1914年，老福特首创的流水线作业带动了汽车产业的蓬勃兴盛，更直接带来了美国20世纪20年代的“柯立芝繁荣”，成为美国进一步崛起的基石。在20世纪50年代，面向全球销售的汽车制造商提供了大量的工作机会和高收入，吸引着人们来到这里。到上世纪50年代的鼎盛期，底特律位列美国第五大城市，全城拥有将近200万人口。

　　随着市场全球化、资本的产业布局全球化，底特律的汽车厂商在美国汽车市场的份额，也不断被日本和欧洲车瓜分。自从1950年代末底特律发展郊区以后，衰落就开始了。通用汽车、克莱斯勒、福特以及数百家零配件厂都把生产基地搬到城外，只需要建那种现代化生产线的一层厂房。至2009年前，只有极少数的几家企业如通用汽车还留在这里。通用汽车是唯一一家总部仍放在底特律的公司，不过其提供数千工作机会的巨型研发与测试中心等并不在此。2008年金融危机给了底特律致命一击：三大汽车公司裁员14万人;2009年，克莱斯勒和通用相继宣布破产。

　　有人认为底特律的产业结构始终单一是这个城市衰落的主要原因，或许是对的!在1967年发生的种族骚乱导致白人和中产阶级外流的同时，美国其他城市开始建车厂，加上日本进口汽车严重抢占了美国汽车的市场份额，汽车厂不得不裁员，底特律汽车业的资本逐步撤出，转向全球的其他地方(比如中国)进行大规模投资。资本的逃离不仅意味着这个城市的支柱产业空心化，而且相应的围绕着汽车业建立起来的产业群落也就不得不衰落，城市经济运行也就越来越萎缩。

　　当然，如果一个城市能够实现及时的产业转型，那么问题未必就如此糟糕。同为美国老工业城市的匹兹堡，就因转向医疗、环保等“绿色经济”产业，从昔日“烟城”成功转型为美国“最宜居城市”。企业在面临经营困难时可以裁员和搬迁，但城市能搬吗?因此，一个城市保持长盛不衰的秘诀，在于吸收足够活跃的资本，把握产业兴衰的脉搏，不断更新产业链，保持就业机会。

　　资本逃离和人口迁移——城市的恶性循环

　　随着众多企业外迁，这个城市的就业机会也就大大减少，而且政府税收的财源日益丧失。按照纽约曼哈顿智库资深经济和政策分析师吉莱纳斯的观点，问题在于随着税收的下降，底特律无法控制犯罪率;人们逃离底特律，是因为好的工作机会都离开了;好工作逃离是因为在这样的治安条件下，商业运营的成本太高了。底特律的生活条件太差，缺乏最起码的公共服务，没有安全保障。在申请破产以来的过去一周里，投资者撤出了大约12亿美元的资金，市场同期平均水平每周3200万美元。税收减少，进而治安下降，再导致公司和个人逃离底特律，从而造成更少的税收，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原本居住在城市中的中产阶层开着汽车选择到城市的近郊或远郊居住，从而出现住宅郊区化和城市空心化的现象。

　　曾经撑起这个“汽车轮子上的国家”的名城，现今境遇可谓凄惶不已。了解这个城市的沦落，我们还得从历史和社会的背景中去寻找相关的脉络。

　　里根革命和两极分化

　　20世纪70年代末，英国的撒切尔夫人率先喊出了“没有社会，只有个人”的口号，开始在英国大规模地推动私有化和绝对的市场化。罗纳德?里根马上跟进，在美国实施了“里根革命”。“革命”的实质就是经济自由化(deregulation)、市场化和小政府;私有化浪潮盛行于西方发达国家世界。从“里根革命”开始，美国的收入和财富迅速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贫富差距越来越严重。许多中下层依旧难以度日，不得不从银行和信用卡身上打主意，靠借债维持家用。在危机以前的10年中(1998—2007)，美国家庭总债务增加了大约10.6万亿美元;中下层负债累累。从分配的角度看，欧美因此都出现了两极分化现象：第一，中下层的工资收入长期相对下降(美国尤其严重);第二，富有阶层享有大规模的减税。在大幅度减税优惠了富有阶层的同时，中下层强烈要求维持基本的社保和其他必要的公共开支。双方博弈的结果就是，政府一方面减税，一方面维持必要的政府开支，包括必要的社保开支。

　　政府债务滚雪球

　　我们再来看看底特律市的财政现状。衰退的经济则令税收收入缩水，底特律的税收基于房价的房产税、公司缴纳的工资税、个人收入需缴纳的地方税和州政府返还的部分消费税。2004年是长期以来底特律市财政勉强“平衡”的年份，而2013年中期公布的财政报表显示，以上种类的税收与2004年比都出现下降。以市政个人所得税为例，从2004年的2.9亿美元降到2012年的2.3亿美元，降幅达到20%。就财政分配关系而言，有收入当然有开支。政府2012年度的总支出，却与2004年度的25亿美元相比不降反升，达到了26亿美元。据估计2013年底特律的预算赤字已达到3.8亿美元。花钱的用途一般在于市政建设、公务员工资和养老金医疗费用等等。

　　在美国，市政债券可是美国国债之外重要的债券种类，只要还得起利息又有人愿意借钱，不断拿新债换旧债也可以维持下去。据密歇根州审查委员会的报告显示，截至2013年6月30日，底特律将面临超过1亿美元的现金短缺，如果没有发行新的债券的话，底特律去年恐怕已经短缺10亿美元了。据报道，底特律市多年来一直靠借贷支付财政开支。另一方面又在努力为其居民提供最基本的服务。

　　在底特律市，市政建设及维护开支上升是因为自来水供应和污水排放项目的支出上升。这两项支出从2004年的5.1亿美元，激增到2012年的8.3亿美元。2013年3月11日，底特律前市长基尔帕特里克被法院裁定犯有20项腐败和受贿罪，其中至少有3项与供水管线施工维护工程受贿有关;负责管理员工退休基金的两名官员也在20日因贪污指控被捕。这在美国地方政府中并非个案。如杰佛逊县政府当年破产就因为公共基础建设开支浩大，而且多名官员卷入贪污传闻，造成财政上积弊深重，总计财政负债高达32亿美元。激增的支出背后，也就是向公共财政伸手的相关企业与官员的利益链条，官员受贿和相关企业的暴利，推动工程决算和财政支出的虚高。

　　底特律市的政府债务积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从上个世纪50年代以来，随着产业的空心化和就业机会减少，城市税收在长期下降的同时，财政支出因为刺激当地经济增长的财政政策的执行、官员在竞选过程对公共福利不切实际的许诺而保持高水平，从而导致政府债务累积性增长;迄今为止，底特律市综合负债达185亿美元，包括60亿美元的医疗和人寿保险以及约35亿美元的养老金。

　　底特律市不过是整个美国的一个缩影。2010年年底，美国国债突破14万亿美元大关，人均负担4.5万美元。美国联邦政府总债务高达GDP的96.5%以上。同欧洲发生主权债务危机的国家比，美国只比希腊和爱尔兰好一点。迄今为止，美国联邦政府还将大约几万亿美元结余的社保基金全部挪作他用，联邦的社保基金将出现严重赤字。这些都是美国联邦政府摆在账面上的债务;还有许多隐形债务(offbalancedebts)，比如对两房公司的担保、对未来的社保和医疗上的承诺等等。为了控制政府债务规模，美国设立了债务天花板制度。不过这实在是一个橡皮做的活动天花板。在过去10年中，这个天花板在美国驴象两党的政治争斗中被上调了10次;在过去70年中，被上调了70次。美国预算和政策选择中心2013年发表的报告表明，美国大约有48个州面临预算困难，许多州、地方和企业的退休金严重不足。大多数州都仰赖联邦政府的资助。许多州的债务问题远远比所谓“欧猪五国”中的任何一个都要严重得多。麻烦的产生一方面说明了财政刺激政策的无效，另一方面也说明政府财政行为被地方利益集团所左右，他们从政府采购中长期获取利益，财政支出逆经济衰退持续走高。几十年以前，美国是大约4个工作者养1个退休者。随着“婴儿潮”一代进入退休期，20-30年后，可能会出现1个工作者养几个退休者的困境。问题是，原来4个工作者养老的这些钱哪里去了?还有，到时候谁来养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