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相投与不满:齐泽克的毛主义齐泽克、巴迪欧在毛泽东那里都听到了自己哲学思考的回响,毛泽东对二者的启示在某种程度上有相似之处,比如巴迪欧在给齐泽克的信中就表达了二者在对毛泽东进行分析的方法论上并没有原则上的不一致。但齐泽克和巴迪欧在研究毛泽东的时候,哲学上的着重点并不是重合的。 毛泽东的辩证法思想很合齐泽克的理论口味。齐泽克在毛泽东的辩证法中偏好的一面是“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起决定性的作用。“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起决定性的作用暗合了齐泽克“具体的普遍性”或者说“实体即主体”的主张。齐泽克十分推崇毛泽东的矛盾论思想,他说:“矛盾论”“伟大论述的主要论点集中在矛盾的两个方面:‘一个过程中主要的和非主要的矛盾,以及一个矛盾中主要和非主要的方面’,这值得仔细研究。毛泽东对‘教条主义者’的批判是:‘他们不了解矛盾的普遍性即寓于矛盾的特殊性之中。’”毛泽东的教诲——在特定的时期内,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起决定性的作用——不仅让我们联想起马克思对“普照的光”的论述,关于如何确定一个社会形态的性质问题,马克思说:“在一切社会形式中都有一种一定的生产决定其他一切生产的地位和影响,因而它的关系也决定其他一切关系的地位和影响。这是一种普照之光,它掩盖了一切其他色彩,改变着它们的特点。”同样,在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个环节中,生产是决定性的环节,生产的性质就是一种“普照的光”。在反驳拉克劳的民粹主义政治本体论的时候,齐泽克提出了在现时代不是“政治”而依旧是“经济”才是社会中“普照的光”,其他的领域都被打上了“经济”的光谱。同样的,在哲学上,齐泽克反对抽象的普遍性,主张具体的普遍性,即普遍性、实体、太一只是在具体、主体和独特性中才显现出来,其哲学依据既有巴门尼德关于“一”与“多”的论述,又有拉康“不存在大他者的大他者”观点。毛泽东主张要抓住“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这恰恰是齐泽克所主张的独特性,这个独特性起初只是作为一个剩余,是与原初的普遍性无法重合的裂隙,但随着事物的发展,独特性发展为普遍性的变体。齐泽克曾经举了资本主义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在前资本主义的有机社会看来,资本主义是一种过剩的力量,它扰乱了有机社会内部的平衡,但是资本主义秩序一经确立,即确立了自我繁殖的机制,资本主义就由起初的“独特性”变成了“普遍性”,而且,此“普遍性”(实体)再也不是前资本主义的“普遍性”了,后者只是成为了前者的一个附属环节。这就是“普遍性”变体的过程。 不仅毛泽东的矛盾论与齐泽克的哲学相符,而且齐泽克认为,毛泽东本人思想与实践的发展就是马克思主义发展中的一个变体。齐泽克认为马克思主义在发展过程中有过两次重大的传承,一个就是列宁主义对马克思主义的变体,从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在发达国家中实现”转变成了列宁的“社会主义革命在帝国主义最薄弱的环节取得胜利”,第二个重大传承就是毛泽东对于列宁-斯大林的传承,从革命的主要依靠力量是工人阶级,转变成了“工农联盟”,毛泽东明确指出,斯大林的根本错误就是不信任农民。从这两次变体中可以看出,后者都是对前者进行了某种“否定”,但也恰恰是藉由这种“否定”,马克思主义的存在才成为可能,齐泽克用的是一种回溯性方法,说明了普遍性如何只有在独特性中才能成为普遍的:“这就是‘普遍性的具体化’运动。通过这种激进的‘转变’,原始的理论必须在新的语境下创新发展。只有在这种移植中存活下来,它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当这种理论‘以变异形态回归自我’(在异国他乡创新发展),其本质已发生了改变——然而这种转变并不仅是对外部冲击的反应,它仍然是那个战胜资本主义的相同理论的内在转变。”用黑格尔《逻辑学》的视角来看,这恰恰在于事物运动的动力恰恰是来自于矛盾,也就是说,所有的矛盾都是事物内在的自我矛盾,推动力并不是外来的,主体内在的自我否定运动就是动力所在。在这一点上,齐泽克与黑格尔是一致的,但是齐泽克对黑格尔的辩证运动进行了“加倍”,也就是不仅是“实体是主体”,而且“主体是实体”,然后再来一个双重的折返运动,在这个“加倍”的操作中,齐泽克是实现了对黑格尔辩证法的突破呢?还是只是在一个更精致的层次上重复了黑格尔的辩证法呢?这仍然是一个有待考察的问题。 另一方面,齐泽克也指出了毛泽东辩证法的限度。齐泽克认为,毛泽东反对“否定之否定”是由于没有正确的认识这个规律,在毛看来,“否定之否定”意味着对立面的统一,而毛反对这种统一,主张“对立面的永恒斗争”,所以齐泽克认为他在这一点上陷入黑格尔意义上的“坏的无限性”,他说:毛泽东“没有把握到‘否定之否定’如何并非肯定和绝对否定的妥协,而恰恰相反,是真正的否定。这是因为毛泽东不能在理论上阐述这种相互联系的否定形式而使自身陷入了无休止否定的‘坏的无限’之中, 一分为二, 不断的往下分……用黑格尔的话来说,毛的辩证法仍然处于知性的层次上,即固定的概念对立的层次,它无法阐述概念规定辩证的关联性。”毛泽东辩证法的这一局限在实践上造成的后果就是永恒的斗争,通过思想上的批判来消灭敌人的意志。但是齐泽克指出,真正的胜利并不存在于对于敌人的消灭或者征服中,而恰恰就在于“失败中的胜利”,“比如,在科学和信仰之争中, 科学的真正胜利发生在教会开始用科学的语言捍卫自己的时候,或者,在大不列颠的当下政治形势中, 就像许多精明的评论员观察到的那样:撒切尔革命本身处于一种混乱、冲动中, 带有不可预测的偶然性, 它仅仅是‘第三条道路’。布莱尔政府把它制度化、把它确立为一种新的体制形式, 或者用黑格尔式的术语来说,把它从一种(起先表现为)偶然性提升成一种必然性。在这个意义上, 布莱尔重复了撒切尔主义, 把它提升成概念。就像黑格尔分析的那样:奥古斯都重复恺撒, 把一个(偶然的)人名变成观念、名称。撒切尔不是撒切尔主义者, 她只是她自己——是布莱尔把撒切尔主义真正锻造成了一种观念。只有(名义上的)政治、意识形态的敌人才能为你这样做, 才能把你提升为一种观念——始作俑者必然被清除(恺撒必然被谋杀, 撒切尔夫人必然黯然退出) , 这真是历史辩证法的讽刺。” 在政治上,齐泽克看到了毛泽东政治实践中“非人”的维度。什么是“非人”的维度呢?齐泽克举了一个例子生动的进行了说明,在影片《非常嫌疑犯》中,当主人公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妻子和小女儿被一伙敌对的暴徒用枪挟持的时候,他开枪打死了妻子和女儿,并宣布自己会无情地追捕敌对帮派的成员,追捕他们的父母、亲人和朋友,把他们全都杀死……通过切断自己与宝贵的客体(敌人通过对客体的拥有而控制了他)的联系,主体获得了自由行动的空间。当然,这种自由的代价是可怕的:主体把牺牲其最宝贵客体的罪感中性化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活死人’,放弃一切的个人特质与快乐,把自己的全部生命投入到毁灭那些迫使他做出这种牺牲行动的人之中。绝对自由的这样一种与对一个使命的绝对服从(我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相一致的‘非人’立场(在我的孤独中,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控制我),或许就是对革命主体内心深处的描述。”齐泽克发现毛泽东的革命勇气就表现了这一“非人”的主体维度。他说,“人们应该记的毛泽东对成千上百万的被压迫者所传达的讯息,只是一种素朴并有感染力的勇气的讯息——不要害怕强权:‘强大没什么可怕的。强大者会被弱小者所推翻,弱小者会变得强大。’”毛泽东对战争的态度很明确,第一条,反对,第二条,不怕,毛泽东说:“美国那点原子弹,消灭不了中国人。即使美国的原子弹威力再大,投到中国来,把地球打穿了,把地球炸毁了,对于太阳系说来,还算是一件大事情,但对整个宇宙说来,也算不了什么。”齐泽克被毛泽东的气势深深折服了。然而齐泽克也批评毛泽东并没有将自己发现的律法贯彻到底,即政治没有能够彻底的再造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指的是日常生活),具体来说,就是毛泽东发动的群众运动成功之处不仅在于接管了国家权力,而且也重组了日常生活,但其失败之处恰恰在于没有能够创造出一种新型的日常生活。而政治如果没有能够最终实现对日常生活的转型,那么就只能像是共产主义运动史上许多著名的事件那样,来的时候迅疾而暴烈,而结束之后(在很长的时期内)却是声名狼藉。 作为巴迪欧的“症兆”的毛主义与齐泽克不同,巴迪欧在 “一分为二”问题上更倾向于赞同毛泽东。在《矛盾理论》中,巴迪欧指出,从井冈山到文革,毛泽东的思想都是反对当前的,是一种分割的工作。而在巴迪欧看来,只有这种分割的思考才是真正辩证的思考。在中国20世纪60年代的情境下,重要的是看人们的欲望是向往分裂还是向往综合?前者主张“一分为二”,后者主张“二合为一”,巴迪欧指出,在二合为一的面具下隐藏的实际上是回到旧“一”的欲望,“为了不成为一个保守派,为了变成一个当前的革命积极分子,就必须要欲望分裂。新的问题直接就变成了在情势的独特性内部的创造性的分割问题。”所以,在“一分为二”中潜藏着作为独特性的事件的“新”。 然而,毛泽东对巴迪欧的哲学意味远不止于此。20世纪60年代,巴迪欧在巴黎第八大学期间参与了一个激进的毛主义性质的革命小组——法国马列主义共产主义联合组织(UCFML)。在整个七十年代,巴迪欧写作了大量以毛主义为背景的著作,如1975年的《矛盾理论》,1976年的《论意识形态》还有1978年为《黑格尔辩证法的理性内核》写的序言,以及在受到拉康影响后写就的《主体理论》(1982),以及《伦理学》(1993)和《前提》(1994)年中的对文革的简短评论,一直到《世纪》(2005)中的“一分为二”的演讲词,正如布鲁诺·波斯蒂尔斯观察到的那样,毛主义成为巴迪欧思想的一个征兆。20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法国结构主义盛行的年代,以阿尔都塞为代表的结构主义左翼发展成为西方马克思主义中重要的一支理论流派——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作为阿尔都塞学生的巴迪欧观察到,在阿尔都塞努力寻找“结构”中的过剩点时,他在列宁的帝国主义最薄弱的环节理论中找到了这个点,在“过度决定”的问题中找到了这个点,最后在毛泽东关于矛盾的主要方面的理论中找到了这个点,这就意味着“确定这个结构中的点同时也是结构的崩溃点”。虽然是阿尔都塞的学生,但巴迪欧一直不满意阿尔都塞结构主义中所潜藏的保守主义倾向,在此,他在萨特的理论中寻找理论资源,正如他自称的,自己一直是阿尔都塞派中的边缘分子,经常是从萨特的立场来展开批评而不是简单的批评萨特。也就是说,在巴迪欧成为一个阿尔都塞派、拉康派和毛派之前,他还是一个萨特派。巴迪欧不仅仅经历了那些没有经历“萨特派”阶段的知识分子所经历的情势,而且萨特的主体理论也让巴迪欧难以割舍。如何在萨特与阿尔都塞、主体与结构之间不进行非此即彼的选择、不简单的实行“辩证的综合”,而是将二者合法的“链接”起来呢?巴迪欧在毛泽东那里得到了启发。他说:“在毛泽东主义中,看起来一直为政治主体保留着一个特殊的位置。”也即是说,与那些只强调意识是被客观环境所决定的理论来比,在毛泽东主义中存在着一种“断裂的新颖”。所以,虽然毛主义也是秉承着马克思-列宁主义一脉而来,但巴迪欧却在其中发现了一种非常清楚的迹象,即“倾向于思想和思考能力的主观英雄主义”。这一发现不仅在政治实践上启发了巴迪欧,而且也成为他后来哲学创见的隐秘兴奋点,用巴迪欧自己的话说就是,毛主义“在最强硬的形式主义与最激进的主体主义之间系了一个紧紧的结,”即在毛主义中,巴迪欧看到了,使得能够根据形式和结构的透明性来传达的数学与构成主体的那些协议之间不再存在二律背反的可能性。 对巴迪欧而言,毛主义除了是将萨特与阿尔都塞相链接的结,还是将阿尔都塞与德勒兹的辩证法相链接的结。在《矛盾理论》中,巴迪欧指出,社会中的每一种矛盾或者情境,都是处于既定的事物状态之中的,每一个矛盾的项都已经有一个确定的被分配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本身也是由与其他矛盾项的位置的关系所决定的,所以巴迪欧说:“在这个意义上,辩证法就是各个位置的逻辑。”另一方面,每一个结构中的位置又处于不停的变动之中,结构就成为各个矛盾项所处位置不断进行分裂、断裂和变化的结果,在这种条件下,巴迪欧说,每一个矛盾项都面临着性质不同的力,所以从矛盾运动的观点来看,对每一种力的评估就不再是从它臣属还是支配的角度,而是从它增长还是衰落的角度来看,所以在这个发展趋向或者历史的角度来看,“辩证法是各种力的辩证法”。对巴迪欧而言,核心的辩证法问题就在于如何将位置的逻辑与力的逻辑链接起来,而不是融合起来。那么这种链接只能是一种内在的链接,每一方都从内部被另一方所规定和超越,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巴迪欧对拉康的“外密性”逻辑的挪用,同时,毛泽东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发动的群众运动也给了巴迪欧以激发。这一链接也同样表现在巴迪欧对真理与知识辩证关系的思考之中,这直接导致了巴迪欧对唯物主义辩证法思考的更新。总之,在巴迪欧思考任一对子——不管是主体和结构、还是存在和事件、知识与真理——时,毛泽东都成为他的复杂性思考顶峰中的那个结点,对此,布鲁诺·波斯蒂尔斯评论道,毛泽东主义使得巴迪欧在成为一个阿尔都塞派的同时也不中止作为一个萨特派而存在,当然,同时也不能忘记的是,在巴迪欧通过毛主义来阅读黑格尔的时候,他又是一个拉康派,所以,作为巴迪欧的三大理论来源的萨特、阿尔都塞和拉康,如果没有巴迪欧对毛主义的体验,就不存在将三者结合在一起的波罗米结。 在政治上,毛泽东对巴迪欧的影响更是显而易见的。巴迪欧将毛主义既看作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传统中的一个断裂,同时也将其视为马克思主义革命传统的终结。关于“断裂”,巴迪欧认为,如果说“马克思将政治臣属于阶级斗争历史、列宁主张政党要吸收历史与政治之间不断扩大的间距”的话,那么到了毛泽东,政治与历史就不再是一种外在的关联了,政治与历史的断裂完全成为了毛泽东政治模式本身的内在断裂。关于“终结”,在毛泽东以及文革之后,马克思主义革命的时代就终结了,在这个意义上,巴迪欧可以被称为“后毛主义者”,这个后毛主义,指的并非时间上的、毛泽东去世之后的时代,而是说在这个时代仍然需要反思毛的理论与实践,并在其中寻找有助于当今解放规划的“灵光乍现”点。巴迪欧一直在思考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如何在一种情势之中产生出新的事件,事件绝不是无中生有的、没有前提的,而是在情势(“知识的大全”)之中产生,却又是“新”的,这种“新”能够逐渐发展为普遍性,占据支配地位,从而实现结构的整体改变。巴迪欧对68年革命与文革这两个事件的忠诚是这一思考的一个表现。 巴迪欧十分赞赏毛泽东在政党问题上的态度。毛泽东主张,要实现共产主义就必须要有一个政党,诚然,共产党是对共产主义运动这个政治事件保持忠诚的必要的物质载体。作为国家的领导机构与建设社会主义的主要行动者,党的合法性只能源于尽可能完整的展现它被人民群众的行动所否定的方式。众所周知,毛泽东提出,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巴迪欧认为毛泽东的这一主张及其政治实践的能量在当今仍未被耗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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