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劳工三权”与左翼

4. 如何争取“劳工三权”？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罢工、“劳工三权”，以及其与左翼的关系。我知道有左翼支持喊“劳工三权”，也有左翼反对喊“劳工三权”，各有各的道理。我也喊了好几年支持“劳工三权”。一些左派认为“劳工三权”是资产阶级民主，不是左派和社会主义应该追求的目标。另一些左翼则把“劳工三权”当作工人斗争的目的，甚至只是把所谓“劳工三权”的“法律化”当作奋斗目标，并解释1982年宪法修订前，中国的宪法中也规定工人阶级有罢工自由的权利。

此外，一批体制内和体制外的自由派也一直宣传“罢工合法化”的问题，并认为通过“合法和规则的罢工”有助于实现劳资和谐和确保经济繁荣发展，但如前面解释的他们强调的“罢工”，都是纯经济罢工，反对政治罢工（这是个经常为支持“劳工三权”的左翼忽视的问题）。

工人阶级并不缺少力量，重要的是如何把分散的力量集中组织起来进行行动。而要实现这种组织，“劳工三权”（结社权、谈判权、行动权）是工人集体实现自身权益的基本权利工具。但这绝不是以法律形式规定这种“劳工三权”。“劳工三权”是工人阶级进行斗争的工具，我们需要掌握这一工具，但决不能以此为目的，也不能因为其不是目的，而放弃这一有效的工具。只有可以行使的权利才有真实的权利，例如中国宪法二十五条明确规定有游行、集会、示威和结社的权利，但实践中又有多少人能予以实践。否则即使纸面上赋予了罢工权，也无意义。如何要实现“劳工三权”？并不在于是否当局法律上承认这一权利。

资产阶级自由派则奢望当局会恩赏“劳工三权”给工人，并通过“劳工三权”来限制工人的斗争（如只进行经济性罢工，反对政治罢工），强调建立在规则上的劳资和谐和共利的局面，并以此为资本主义发展服务。这自然是我们要反对的。正如列宁所说的，马克思主义者不倦地进行工作，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争取改良和利用改良，同时，无论在宣传、鼓动，还是在群众经济活动等等方面，任何超出改良主义范围的做法他们都不横加指责，而是予以支持，关切地加以发展。

至于“罢工权”的确立，只有事实上工人的罢工行为被工人自己和周围群众视为正常乃至理所当然的事情之后，此时才谈的上确立罢工权。在没有实现罢工和工人抗争以及与之相关的“游行、集会、结社（自建工人组织和工会）”在事实上的“正常化”之前，谈“劳工三权”立法是毫无意义的。而且，只有事实上的工人组织和工人集体罢工成为现实后，统治者才会被迫让步承认这一结果。任何改良都是斗争的结果，今天罢工在中国被官方半默许的状态，其实也是此前工人抗争带来的结果。

由此引出一个问题，那么罢工是手段还是目的？对个体的工人来说，罢工当然是手段，是实现其经济诉求的手段。对于工人维权组织成员来说，罢工是否是目的呢？ 我记得一个工人曾经对维权组织的人说，我们是没饭吃才搞事，你们是搞事才有饭吃。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是手段吗？ 对于政治意识很强的左翼或者右翼来说，关注与支持罢工绝不是简单地声援与支持工人的经济诉求。而是以此破坏统治秩序或某些同志说的“增负”。所以，不同的关注罢工的群体对于罢工本身是有不同的答案的。涉及到左翼个人在对罢工进行分析时，应该分析一下自己的立场，你希望罢工实现什么目的。。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中国罢工很少见到外部工贼（Scab）和专业工贼现象，资方也很少在罢工中雇佣外部人员顶工。首先，因为中国罢工仍然往往是自发性、短期性、缺乏组织性的，短暂的罢工不值得利用工贼进行破坏。另外，在当局控制下的全总本身作为黄色工会也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这个作用，例如本田罢工和2012年发生的西部电子罢工中，工会工作人员或者雇佣人员直接与工人发生冲突，或者威吓工人。还有就是中国目前专制体系下各种非正规的执法机构，诸如地方的保安、治保和特警等也起到了破坏罢工的作用。所以，资方一般不需要像西方国家临时雇佣工贼。

关于工运发展和传承的问题。过去我有个错误的印象，觉得一场罢工无论成功与失败，最后积极骨干分子总会被资方先收拾了，开除了，从而使工厂失去了可发展的工人积极分子。但其实如果从整体来看，工人积极分子被开除未必是坏事。因为这些在罢工中最积极的分子往往会遭到严厉处罚，但是本身罢工的经验与记忆也会促使他们进一步激进化。在未来专业化的工运分子往往会从这一群体中出现，事实上今天多数的草根工人维权组织的成员也多是这种维权工人出身。

譬如以结束不久的诺基亚罢工为例，被开除的200名80后、90后工人经过这场罢工和资本家的惩罚后，绝大多数都还仍然是工人，他们是否会变得更为激进，其中一些人将自己在诺基亚罢工的经验与经历带到别的工厂也就传播了罢工经验，为未来其他地方的斗争埋下了火种。诺基亚工厂的工人基本都是中专大专毕业，很多人当初进厂时也是经过层层选拔，十几人挑一的。所以这样的工人知识水平、学习能力和组织能力都比老一代外来工进步得多。而且越是他们越在这种打击下会破除对于资本的幻想。（来自北欧福利国家芬兰的诺基亚和它以人为本的口号对工人的迷惑性曾经很强。虽然诺基亚的收入并不是同类企业中最高的，但福利水平和管理方式曾是最人性化的。很多诺基亚工人自豪地对富士康工人说，我们是替诺基亚打工的，你们是替苹果代工的）

现实中，工人间对罢工经验的交换是非常多的，往往网络上如有人爆料罢工发生，很多时候参与评论的其他工友也会举出相对众多的例子。这说明在今天的工人中也正在越来越习惯把罢工当作合理的手段。与上一代农民工希望赚钱回家盖房养老的目标不同，新一代外来工希望能进入和融入城市，因此他们对生活的期望值高很多。事实上宝德玩具厂的案例说明，涉及切身利益时老一代外来工也越来越多采取抗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