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应该说,知识分子在这整个进程中是有历史自觉的,参与现实的品格不断深化加强,也适应时代需要而自我扬弃。启蒙—革命—救亡—解放—建设—批判,构成了他们历史担当的脉络。当然期间有分化、冲突,但历史做出了自己的裁决。 抗战结束,国内两大政治力量的合作终结,文艺界各种力量也迅速分化,纷纷纳入“两个中国之命运”的政治较量中。1945、1946年,文艺界分别在共、国两党的领导下组织了各自的协会,国民党官方刊物《文艺先锋》高举“三民主义文艺建设”的旗帜,对左翼文艺竭力挞伐,但他们既没有稍具体系的理论和较有价值的创作,更没有人心的支持,反响甚微。而越来越多的中间分子却趋于理解、靠拢左翼文艺路线。 革命党与左翼知识分子的积极作为,根据地的壮大,吸引了越来越多人加入革命阵营。1948年,决胜之际,行将垮台的国民党政府匆忙地网罗文化界名人,一同南下“避难”,北京也筹备组织各界知识分子北上“会师”。南下的稀落仓皇和北上的繁盛有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1949年,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余年来,中国人第一次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毛泽东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诗人胡风写道:“时间开始了!” 然而,当全部的理想开始付诸现实时,仍然会有新的矛盾冲突。理想越高远、越真诚,矛盾也越尖锐。实际上,冲突从延安时代就埋下了伏笔,但为当时的形势及直接而同一的目标所淡化。建国之后,在广义的为人民、为国家建设、为社会主义的目标上,并没有多大分歧。知识分子也乐于为国家建设为人民事业奉献力量,这也是他们参加革命时所向往的。为此,他们也大都愿意继续改造自我。但是,问题就在于“改造知识分子”上。在后来的历史叙述中,“改造”被描述为“迫害”、“钳制”、“整肃”,成了一代人挥之不去的“梦靥”。 七
这当然是针对毛时代的一系列政治、文化批判运动所言的。事实上,这样的以“改造知识分子”为主题的活动,在延安时代就实行过。如前所述,《讲话》就涉及了知识分子改造世界观、思想感情的问题,这也是左翼的革命党和知识分子所一直自觉关注的大问题。那么,建国后的运动其实是这个“历史问题”的延续。 “改造知识分子”,这一命题本身带有很强烈的现代性意义。自古以来,以帝王之师、道统继承人自居的知识分子,有着强烈的自信,一旦时代许可,都想着有一番作为,经世济民,匡正天下。。即便“不达”,也只是伤时叹世,并不会对整个文人阶层的地位、能力、价值产生根本怀疑,即便是离经叛道者。但是进入到现代,知识分子所面对的现实世界空前的扩大和复杂化,对认识世界和自身的可能性产生了怀疑,从而有了“现代性”的主题。这在完成工业化的资本主义国家,往往表现为对自我、世界的悲观,对“真理”、“历史规律”的质疑,对古典的和谐、统一之美的背离。 对于近代以来被强行拉入世界“现代化”潮流的中国,情况又有不同。一方面是资本主义因素的增长所带来的都市文化兴起,而大部分地区却仍处于封建落后状态,作为支撑都市文明并多少参与现代化进程的附庸而勉强存在;一方面是深厚的古典传统的熏养和强大的历史惯性的拖拽。这就使得当时的知识分子处于两难处境。 前面讲过,责任感、道德意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精神,也在近现代历史主题中焕发了生机。但传统精神背后支撑它的完整的政治、伦理体系和简单统一的自然、社会情景,却已不复再现。从而,“五四”运动自始就存在着自身矛盾,也确有不少知识分子在激烈的“反传统”之后陷入了精神危机,对自我产生怀疑,运动初期的激情、理想迅速消退——这在鲁迅的作品中最有体现。 这样的话,即便没有“改造”,知识分子也不免地要“变”了。而“改造”,实际上正是一种积极的应“变”,而非消极的回避。这个改造,又紧紧联系着当时更大的社会主题,从而使他们去面对惨淡的现实,承担责任。这既有传统知识分子“内省”精神的作用,也更因为左翼知识分子和革命党的持续自觉的积极作为。须知,在血泊和黑暗中前仆后继的革命党人,在精神、物质的双重危机和历史、未来的两大黑暗中艰难挺立,以幼弱之力担负起一个民族的重托,在星星之光中擎起火把独行、播成燎原之势的革命者,正是古今中外最优秀的知识分子! 正像毛泽东在《讲话》中拿自己做例子,讲改造自我思想感情的历程,革命的先行者正是经历了自己的改造,从而也要求新的参与者改造自我,这是参与革命的首要条件。 这就从知识分子对自身的质疑,转变到外部对知识分子的“合法性”的批判——向来以“老师”的面目出现,甚至号称“启蒙者”的这群人,你的地位是谁规定的?合理吗?你对自己认识清楚了吗?有资格参与到宏大而沉重的历史主题中吗?准备好处理各种困难、冲突了吗?这样的拷问,仍是出于对现实主题的紧迫应答,出于革命者的实践性品格。由此,知识分子从自封的启蒙者、批判者,可能成为现实中的被启蒙者、被批判者。而批判不是目的,正如革命的目的不仅在于破坏,更在于重建;同样,质疑、批判之后,必然是改造。“改造”这个词本身是中性的,问题在于其指向;而在当时的情境中,改造一个人,也等同于帮助他,帮助对方改掉弱点、锻炼自己,更好地投入到现实斗争中。这种基于同一的、真诚的理想的互相批评、协同,是当今以“个体”为终极价值的人比较难以理解的。 八
建国之后,年轻的共和国要带着绝大部分的人共同前进,而不能任意抛弃。于是在知识分子方面,也面临着新的“参与者”的改造问题。实际上,强大的政治实践和理论说服力,在建国以前就已经争取到了大多数知识分子的靠拢。进入新的纪元,他们也大都能接受改造,为国家建设服务。许多作家——不乏以前的“个人主义者”——为了写出反映国家火热的场面、向上的劲头的作品,主动去农村、工厂体验生活,甚至亲自赶赴朝鲜战场!——这也是今天的人们难以想象的。 在许多人当时的作品中,热诚地讴歌祖国的新生,讴歌人民与领袖,迫切地希望为国家为人民奉献力量。如果这被后来的历史叙述者判定为“违心”之作的话,那么当时一些作家的私人信件、日记当中也表达了类似的热情,这样的“违心”说不过去吧。总之,不管是自觉不自觉,当时的知识分子的确是融入到新的时代洪流中了。 新的时代也并非没有给他们回报。相对安稳的工作环境和较高的待遇(文革时期的一项激进的批判就是批“三高”:高稿费,高工资,高奖金),以及“文化工作者”、“建设者”、“灵魂工程师”的光荣的社会认同,知识分子的地位不是低,而是异常地高。相应地,知识分子所承担的要求也更高,文化作为宏大事业的一部分,要求更强烈、直接地参与到新的时代主题的构建中。 问题就在于新的时代主题的不确定——已经不像战争时代那样直接、明确、一致,虽然在广义上还是统一的。在当代文学史的叙述中,文学史家用“一体化”和建立新“规范”来概括当时的文化进程。其实,假若真的建立了确定的“规范”,反而会易于被当时人接受——百余年的社会动荡就是表现为没有规范,没有秩序;而50年代前期相对稳定的社会局面所带来的较为确定的“规范”,也确实为新的“文化工作者”们接受。 一个脱胎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新生民族国家起步是艰难的,而在这样的国家建设社会主义又是艰巨的。从建立第一天,这个国家的脚步就没有停歇。50年代前期,土改、镇反、三反五反、抗美援朝、一五计划,紧锣密鼓,接踵或并肩而来。一五计划的实现尚未完成,毛泽东已经在考虑摆脱苏联模式,于是把注意力转向农村,推动农业合作化的迅速开展;随后是人民公社化化运动,大跃进,然后是60年代初的调整、巩固。毛泽东又考虑公有制的巩固和防止官僚主义的问题,在农村开展了清查干部的四清运动;运动受到消极应付,毛泽东因而对党的官僚系统失去信心,从而发动了指向“党内走资派”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打破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党政系统。而文革本身就包括大大小小、错综复杂的矛盾斗争。 在这条线之外,还有国际方面,苏共20大、中苏决裂、中苏论战、中印、中苏边境冲突、进联合国、中美建交…… 这样密集的政治运动和意识形态冲突,反映到敏感的文化领域,就有了建国以来的评《武训传》、批胡适、批胡风,“双百”,反右倾,反右派,社教,文革,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这其中有的批判运动是毛泽东直接过问的,有的则没有,特别是文革,超出了他的预想。很多人在文革初期受到激进的批判,并发展到人身攻击,成为他们抹不去的伤痛。(需要指出的是,文革初期攻击教师、知识分子,多是高干子弟为主的“老红卫兵”所为,他们挟家庭背景和“血统”优势,在各级党组织支持下,把斗争矛头从“党内走资派”转向普通教师和学生,后被毛泽东制止。另外,历次运动中,除了被中央点名的少数“头目”,其他受“牵连”者,多是各行政单位自行划定。又,文革之后还有许多人受到“新时期”——改革年代的“清算”,但往往不在公众视野内,也没能进入“知识分子”行列。) 九
在这样一个多变的历史进程中,规范也是在不断的冲突中构建的。被树立的经典又被批判,被确立的规定又被质疑,乃至文革中,激进地把1949—1966年这17年的文艺路线称为“黑线专政”——批判、批判、再批判,否定、否定、再否定,直到“否定一切”、“打倒一切”。 基于不断斗争的、革命的哲学观,毛泽东的事业是在不断否定自我之中突进的。不满足于建国初期的歌颂承平,而要求文艺作品反映仍在不断进行的社会斗争的实践;不满足于知识分子的代言,而直接培养工农兵出身的文化新人;直到最后,还担心资本主义制度及其文化的复辟,担心知识分子、干部——包括新培养起来的——重新变质。 所以,并非现在所定义的“僵化”“保守”,毛时代的文化是同时代本身一样,是狂飙突进的,不停歇的,不断挑战的,在冲突中打破自我而行进的。不是僵化,而是烈变,不是保守,而是激进。这样的持续变动,又是指向宏大的社会理想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毛泽东不但有着实践性品格,更是一个深沉的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引导着对现实问题的应答,从而呈现出不断自我变革、直指终极理想而又伴随着复杂冲突的历史图景。有了这个历史逻辑,才能理解“规范”的不断重构和知识分子在这其中无所适从的处境。 这其中出现的问题,无需掩饰。过于强调文艺的外部规律(与社会、历史、政治、现实的关系),忽视内部规律,使得毛泽东在《讲话》中所反对的“标语口号”式的作品实际上并不少见,尤其是新培养的一些普通作者的作品。毛泽东本人艺术造诣很高,曾经就一些文艺作品的内部细节提过意见,连一些专业人员也不得不敬服。但一些底层出身的文艺作者,其作品并不尽如人意。另外,由“政治—现实—艺术”的架构变成直接的“政治—艺术”的激进尝试,将政治表达直接美学化,这种把一切事物“泛政治化”的视角,也使得复杂丰富的现实生活中其他方面的审美、道德等人文因素被忽略,从而许多作品在变换了的历史情境中难以流传。从文艺接受的层面考虑,当时“为工农兵服务”的文艺作品,在多大程度上为预设的对象所接受,达到预设的效果,也是值得探讨的。 当然,迫切的、全新的历史尝试,失误难免;面向大众,起点低、范围广,同时承载着沉重的传统,也不可能要求全部成果都那么完满。(对“革命”意义的透支是很大失误,而这正是毛时代的实践最终难以为继的政治—文化缘由,这又一次显示了文化与政治的依存关系。)对这样开历史之先的“新生事物”,是不是可以理解包容而不是一味指责呢? 但实际上这些遗憾并不常被认真谈起,更多的关注点在于所谓知识分子受到的“迫害”。毋庸讳言,激烈的社会变革给知识分子造成的伤害,确实是很大的遗憾。在一个从沉重的历史中走出来,又急切地迈向理想的路上,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包括普通民众、知识分子、革命者以及领袖本人。但这些付出,都是严肃的,甚至可以说是自觉的选择。 十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很早就参加革命、文化工作的左翼作家。胡风、冯雪峰、丁玲、周扬等,他们不仅内部有分歧,也在风起云涌的政治运动中先后受到批判。“新时期”得到“平反”,他们也被视为“极左”路线的受害者,被后来解构革命的历史叙述者引为例子。然而,他们直至去世(胡风、丁玲、周扬都活到了“新时期”)都坚持认为自己是忠诚的马克思主义者,虽然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常被好事者说起的“个人恩怨”。——这又是后来的无良文人所不能想象的。 与大力贬低左翼作家、左翼运动包括革命一起的,是80年代以来的“重写历史”的潮流。在重写的历史里,左翼知识分子普遍遭遇了类似解读,包括经典历史人物的重新解释。鲁迅后期向无产阶级革命靠拢的事实被淡化处理,在冠以“现代主义视角”的语境中,成为80年代以“新启蒙者”自居者的自我想象的映照——在之前的“政治化”解读受到清算的同时,构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政治化。于此同时,被毛时代排斥的一些边缘人物,作为“历史遗产”得到“深度”开掘,被塑造成文化英雄,现代性的先驱者。非左翼的作家、学者,过去和现在的,一时间涌现出来,参与到新的历史书写中;借着港台、西方的新“权威”,大量非左翼文人的神话被制造出来(比如对张爱玲的推崇)。——又是一个“千年未有之变”。而这一变,实是又一次挟政治变革之威,尽管“新时期”的“新人”们极力反对“政治”,羞羞答答地不愿意承认。(讽刺的是,当时很多人提出“现代性”、“现代主义”的口号,表示响应国家“四个现代化建设”的号召。) 这样的历史改写一直持续到现在,且往往持“文化批判”的姿态,尽管一直与政治进程保持着暧昧关系。世纪之交,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以“经济大国”的面貌出现在世界舞台上——这个世界当然是资本视角的世界,此前毛时代同亚非拉国家广泛的文化交往被忽略,毛时代在“落后”、“僵化”的同时也赢得了“封闭”的光荣称号——自此,与时俱进的知识者也调整了文化策略,与他们一直排斥的“官方”一同,开始构建起更加完美的历史想象(当然各自的想象不完全一样)。这个新的想象,紧密顺应着“大国复兴”、“现代化”、“国际化”的时代大主题;在这个想象中,中国从近代以来(甚至是明朝以来),一直走在追求现代化的道路上,到今天才算赶上世界潮流,摆脱了“前现代”的蒙昧,汇入现代文明;在这个想象中,毛泽东时代被当成不幸落在清澈历史河流中的一段“异质”而被轻轻剔除;在这个想象中,民族屈辱、斗争反抗的悲壮被“大国复兴”的豪迈所取代;在这个想象中,革命主题被淡化,革命的背景被模糊,革命的最初目的被置换,革命作为复兴的一部分,追求的正是今天这样的现代化、世界化。 十一
这个想象的戏剧性表现,是最近不断强化的民国印象(或称民国热,或高端上档次的“民国范儿”,“范儿”这音怎么读?我老土,不会说)。一个在历史长河上类似于南北朝、五代等时期的大分裂大动荡大黑暗的时代,居然被有心人发现了它的闪光:大上海、老北平的繁荣,上海滩风云儿女的传奇,民国军人甚至军阀的忠勇善战,民国女人的气质柔情,民国领袖的宽厚坚毅和人情味,当然,更少不了民国知识分子的道德文章风流人物。——还真有“范儿”!这些万花筒一样的风景,搭载着现代传媒、影视的各色观光车,让人着实迎接不暇,大呼原来受了洗脑,受了愚弄蒙骗,太无知,太偏见,太可恶——便是我,也要投降国民党了(见《阿Q正传》)。 这这个明媚光鲜的风景画卷里,独不见革命大潮的翻涌,不见亿万底层人的挣扎,不见腥风血雨的争斗,当然,也不用回答民国好风光毕竟东流去的“历史遗憾”。而当孙中山成为“国父”,当学者刘小枫称毛泽东为国父竟而引起争议,我等土人真真搞不清如今生活在哪个天下、哪个“大国”了!也不知道一向被独立自由人士憎恶的、以钳制知识分子为己任的“官方”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出来做个“决议”?哪怕真把“国父”判给孙中山,也是个说法,好让人心安。(孙中山当然也是真英雄,不可否认。) 这个想象是这么完美,真是与现实、与改革以来的历史、与大民国甚至与革命前的中华大帝国,都无缝衔接了,但是,如果了解了历史上类似想象的构造,了解了大的历史逻辑,就不会对这种戏说一样的历史演绎感冒。 十二
80年代的知识分子,是以与文革乃至整个革命时代决裂的姿态出现的,带着“重新估定一切”的眼光审视历史和现实。西方的各种理论又涌入了知识者的头脑,一度出现了像“五四”时期一样的急迫地尝试各种理论、热烈讨论中国去向的热潮。在知识界的主流话语中,刚刚经历的“造神运动”是“前现代”的、“封建性”的,以前普遍接受的“阶级斗争”的绝对观念和单一的社会理想属于“理性的异化”。除了这种“理性思辨”,控诉、伤痕、寻根一类的感性表达,也一同加入了对新的想象的构造。 尽管否定得如此决绝,这一文化浪潮与它所决裂的时代,又有着当时人意识不到的内在一致性。当走出文革、盛情拥抱新时代的诗人写出“我歌颂西单的民主墙”时,不知人们想过没有,用于张贴大字报、发表政治意见的“民主墙”,正是他们所诅咒的文革的产物(民主墙后来被他们的“第二次解放”者们下令拆除);当80年代的知识分子和公众普遍参与到校园内外、街头广场的论辩,热切讨论中国发展道路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这种理性思辨的执着、对现实政治严肃发言乃至干预的胆略,正是他们的前辈们——文革中的造反者们所高扬的,更不用说此前的革命者;当80年代末春夏之交的那场风波中,激进的运动者们高喊出“我们等了70年”,把自己想象成为“五四”继承者,要接上“断了”的历史时,他们有没有认识到,他们所要割裂的那一大段历史,正是“五四”精神随着时代主题的一路展开,他们一度惊天动地的呼号,正是他们要抛弃的前一段历史——英雄史诗的时代——的遗响,也许是最后的遗响。“百年激进”的宏大历史进程,终于黯然收场。“现代”阖上了他的大门。(这是我自己作的历史划分,根据“古典—现代—后现代”的模式。没看到其他人怎么划分的,也许已有人提出过。) 作为80年代的文化风貌,以反思、改革为主题,力求重新理性地把握历史、世界,逻辑地建立现实新规范、秩序,为国家、民族的未来而担当,为人类的发展出路而探索,这种似曾相识的品格,其实是近代以来一脉相承,到毛时代达到整体性高峰的品格,是传统的人文精神的又一次高扬,也是最后一次整体性地高扬。尽管这次文化浪潮(算不上是“运动”)本身包涵各种复杂的动机,现实的担当并不够;对西方神话般的过分倚赖和对自己民族自虐式地鞭挞,造成了持久的病症;浪潮本身虎头蛇尾,很快转向个人,汇入庸俗……但是我还是相信有不少人在当时是真诚的,这些人当中,今天还有人在坚持理想(不见得是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的)。 因此说,他们所背离的,也是所依靠的;他们所抛弃的,正是所实践的。这里的背离,指的是对“政治”的背离;抛弃,是对激进的、统一的社会理想的抛弃——他们不正是激进地想用另外一个统一的社会理想代替以前吗,甚至比以前的“统一”更厉害,叫做“普世”,更加赋予了神圣色彩;而他们口口声声要拒绝的“政治”,又是他们所必然倚赖的。很明显,政治性依然是80年代文化浪潮的核心,只不过是另一种政治。改革初期的政治图景给了知识者们充分的想象和信心,也给了直接的支持;而当政治变革并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想,拜金的气息弥漫了全社会,整个的文化浪潮也就在去政治化的无声的大潮流中慢慢回落。 |
E_mail: [email protected]
2010-2011http://redchina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