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系列专题:五十五、整顿国防科委系统
一九七五年三月八日,张爱萍被任命为国防科委主任。
一九七五年三月某日,张爱萍开了几天的座谈会。 座谈在总参第一招待所。他的那些旧部,说起这几年,差不多都有过批斗、关押、审查、下放劳动的经历,说到被折磨凌辱致死的熟人,免不了声泪俱下…… 张爱萍说:“时间不多了。” 从他们反映的情况中,张得到的印象就一个字“乱”! 乱在组织、乱在领导、乱在秩序,我国唯一的从事运载火箭研发的七机部,整个乱套了,失控了。自“文革”9年来,五花八门、大大小小的派别组织不下几百个,他们分别夺取占据了下属各研究院、所、厂、办、局、校的实际权力。总起来又形成两大派,两派各自有后台,有队伍,派系内相互支持、帮衬、依存、声援。“三结合”时都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各级领导班子。真是乱世出英雄,这帮过去处在社会底层的无名之辈一旦夺得权势,那还了得?小人得志,必生出许多乱子来。相互争斗不说,为了标榜自己的革命性,批这个、斗那个,革命口号震天响,就是不干正事。谁要对他们提出点异议,大帽子马上就扣下来,什么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革命小将!复辟狂!保皇党!企图扭转大方向,以生产压革命……大字报铺天盖地。 整个七机部是“有事没人干,有人没事干,有人有事没法干”。 他们说,您1965年规划的“八年四弹”任务,到现在,都超过两年了,连影儿还没一半呢!去年三次洲际导弹试验,一发也没打成。急需攻关的项目没人组织,这叫“有事没人干”;专家有的是,可只有参加政治学习、接受批斗的义务,没有参加研制项目的资格,这就叫“有人没事干”;再有,你搞科研,就批你“唯生产力论”、“为错误路线服务”,你按规章制度,把关质量,就批你“搞资产阶级的管卡压”,这就叫“有人有事没法干”。一些老科学家说,几十年前漂洋过海回来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说,领导都被整怕了,遇事推诿,不敢负责,反复试验,永不定型。弄到现在,新的技术课题攻不下来,定型的武器又拿不出来。 他们说,科研项目谁都想上,天上地下,太空海洋,航天飞机、载人飞船……真是五花八门,天花乱坠。只要能捅上去,中央就批,一批就立项,谁敢反对?弄得人力分散,资金浪费。结果是,谁都搞不成。 广大群众都有怨气,1974年“批林批孔”,牢骚怪话不少,有一条是:一个儒家(陶鲁笳,当时的国防科委政委);两个专家(钱学森、朱光亚);就缺法家。就是希望来个厉害的领导好好整治整治。上面也派过些资深领导,但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的各类组织,怎么理得清?谁不说自己是革命的,对方大方向是错的。加之中央路线斗争频繁更迭,哪一届领导能呆长?还不都被造反派以执行错误路线的罪名赶下台去。 他们说,周恩来总理接见七机部造反组织代表达37次之多,创下了“文化大革命”中的吉尼斯纪录。他把两派的头头召集在人大会堂,号召两派以大局为重,联合起来,规劝他们,在大批判的同时,也把生产科研搞上去。一国之总理,为安定一个部门,居然如此煞费苦心,可谓旷古奇闻。这些家伙,之所以嚣张,还不是有后台。动不动,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就代表伟大领袖毛主席来看望革命小将了。周恩来的苦口婆心无疑与虎谋皮…… 张听后,提了两个问题: 一是,关键性的卡脖子的环节在哪个单位? 二是,闹得最凶的派性头头在哪个单位? 答复是:都在230厂。 张说:“好!就拿230厂开刀。”
一九七五年三月某日,张爱萍先到的七机部一院。 一院,即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七机部主力院所之一,下辖十余个设计、生产单位。 “一进大院,就是大字横幅:‘张爱萍,你来干什么!’‘不许以生产压革命!’很明显,他们也大有来头。在一幅‘张爱萍滚回去!’的大标语前面,他抄起手杖,稀里哗啦地扯个粉碎。在进厂的马路上写着一行大字:‘张爱萍,你从哪里来,还滚回哪里去!’ 张爱萍说,就这样欢迎我吗?那我今天就要踩着你走进去!”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张就带着他的小分队来到了一院下属的230厂及配套的13所。 科委科技部综合局局长陈保定,当时的小分队成员,1991年9月10日他对采访他的军报记者说: “一进大院,就是大字横幅:‘张爱萍,你来干什么!’‘不许以生产压革命!’很明显,他们也大有来头。在一幅‘张爱萍滚回去!’的大标语前面,他抄起手杖,稀里哗啦地扯个粉碎。在进厂的马路上写着一行大字:‘张爱萍,你从哪里来,还滚回哪里去!’张爱萍说,就这样欢迎我吗?那我今天就要踩着你走进去!” “这哪是工厂啊!院内一片混乱,研究室连口水也没有,问他们,说我们不喝水。厕所堵了多少年,污水一直流到大门口,还是我们去了后找了些部件给换上了。暖气很多地方都没有,管子都冻裂了。” 陈保定继续说:“科研生产就不用说了,有个车间百分之七十的千分尺都不合格,怎么生产啊?什么都是两派,一天到晚就是搞夺权和反夺权,各派内部的控制也很厉害。动不动就是大批判,谁不听他们的,就揪斗。从德国回来的专家姚桐彬就被他们给弄死了,是活活打死的。其他专家打扫厕所的干什么的都有。” 跟随父亲的邱锦春说:“一进车间,密麻麻的蜘蛛网从墙头一直挂到门口,地上厚厚的尘土能印下脚印。机床贴着封条锈蚀斑斑。工人们说,打‘文革’开始,这里的机器就没开过。” “地下室是全封闭恒湿恒温无尘车间,一下去,就矗立着一根一米多高的大冰柱。首长说,天下奇景!到底是搞尖端,钟乳石长到工厂里来了!房顶滴水,有人找来顶草帽给首长戴。他说,这个办法好,以后大家都戴草帽上班吧!……垃圾成堆,汽车进出都是在垃圾上跑。马路都挖断了,你修好了,他又挖开,说是要从工厂把暖气接到猪圈去,猪也需要取暖。厕所的水从五楼淌到一楼,根本找不到人。” 张说:“我才不去纠缠那些乌七八糟的历史呢!什么这个派,那个派的,都给我恢复生产。以前怎么样我不管,谁要是再捣乱,就给我撵出去!革命,革命,喊什么?不把武器拿出来,不为国家出力,看着苏修美帝讹诈我们,这种人,连爱国主义都没有嘛!” “叶帅交代我的任务是要尽快拿出东西来,这是专委的决心,也是中央的决定。完成任务,230厂是核心,解决得好,武器就上天了。我就是要从这里打开突破口,以点制面,以点带面,横扫整个七机部!” “舒龙山只要努力工作,一视同仁。欢迎他成为造反派的好榜样,当然,也可能成为坏榜样。” 张说: “七机部的问题,千条万条,我看就一条,恶人当道!” “什么革命造反?什么保卫毛主席?什么反修防修?都是乘着天下大乱,打着毛主席的旗号,拉自己的山头,占山为王,称霸一方。打蛇要打头,要害就在派性,不摧垮这些大大小小的派别组织,不拿掉这批派性头头,就无法实现天下大治,就无法声张正义,就什么事也做不成,就永无宁日!” “铲除派性,收回权力。”给你讲道理,不听?那就敬酒不吃吃罚酒,组织处理——滚出七机部! “同志们,现在我是没有好话讲的,我想讲一点坏话。你们这个地方,讲这个派,那个派。说穿了,就是在利用派性掩护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乘着‘文化大革命’,捞取个人的名誉、地位、权力。利用派性搞他的阴谋活动,掩盖他做的坏事。我现在在这里就警告这些人,该猛醒了!我看广大群众、广大干部都是好的,只有你们这些派头头是坏蛋!” “你们那些人,就跟旧社会里的工头差不多了,哪还有一点共产党人的气味?哪里还有一点人味?” “请你们睡到三更半夜想一想,扪心自问一下,还像一个中国人吗?满脑子的个人利益,满脑子的小山头,小宗派,馒头都不如,是桌子上的小水泡,很快就会干的。只要太阳一照,不用说有太阳,就是电灯一照,也就干了。有人说我骂得太凶了,难道还要我对这种人讲好话吗?办不到!这些人派性迷了心窍,我能给你说好话吗?有的人嫌我糟蹋他,骂得太厉害了,有什么办法,你不改,我还要骂,而且要骂到底。” “把我的专家、工程师都搞到哪里去了?统统找回来!那些狗屁不通的王八蛋,占着人家的位置,蹲在茅坑又不拉屎,还不都撵出去!” “同志们,我们必须整顿,而且一定要整顿。什么你管得着,我管不着?不按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做事,我就要管!如果说你是玉皇大帝,我也要请孙悟空把你搬下来。我就不怕牛鬼蛇神、跳梁小丑。对这类东西,一句老话,何足道哉!” 张爱萍在七机部两个月,共讲了52次话,去掉8个星期天,等于一天有一个新讲话,而且,他的每次讲话都以简报形式下发。 张把各单位的领导干部召集起来说: “工人同志告诉我,这些年来,领导干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问他们现在还是这样啊?你们猜猜看,他们怎么说?他们说现在两只眼睛都闭上了!我的官老爷们,面对这种无法无天的混乱状况,你们真的都是在修身养性吗?……摸摸自己的心口吧,都问问自己,我的党性到哪里去了!我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今天我在这里叫你们一声老同志。所谓老,就是原来曾经在老五院工作过的同志们。在大是大非面前,放弃原则,放弃人民的利益,明哲保身,保位,保官。这种人,还要你们干什么?你们把老五院的思想、作风、干劲给我找回来!今天之前,我不管;从现在开始,我就要管了,而且一管到底!” “发生了问题找谁?找领导!找你们干部!车间里没有开水喝,谁去打?车间主任去打!……拿桶打!” 张对工人群众说: “我要问大家一句,毛主席的指示,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备战、备荒、为人民;要准备打仗;这些指示,哪一条在你们这里贯彻了?毛主席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8年,现在以安定为好,全党全军要团结。在你们这里贯彻了吗?毛主席在去年听了国务院汇报生产情况后说,明年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又在你们这里贯彻执行了吗?所以,是不是革命派,不在他喊什么口号。听其言,观其行。要看一看,想一想,对的就跟,错的就要打倒!” “工人同志们,我要求你们尽最大的力量,为我们的国家拿出杀手锏来。打谁?打对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侵略战争的敌人!我们的杀手锏要直捣它的黄龙府!叫它再也不敢像过去那样欺负我们,奴役我们。这,就是目标!是我们国家的目标!也就是我们工人阶级的目标!” 有人说:你张爱萍讲的是“今不如昔”,是否定“文化大革命”。 张说:“好啊!你当面讲也行,背后讲也行,到中央那里去告状也行!”“说我讲今不如昔,那是抬举我,我还没有这么讲咧,但今天我就告诉你,就是这个意思!比比过去的老五院,天渊之别!你们说,是不是今不如昔?!他们的导弹、卫星能上天,你们行吗?记住,我会给你唱‘虎踞龙盘今胜昔’的,但今天不行,绝对不行,管你报纸上怎么吹,就是不行!”“说我讲今不如昔,就是否定‘文化大革命’。告诉你,我不怕,泰山压顶也不能把我骨头压碎!”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七机部第一研究院召开东风5号和东风4号方案论证会。 张爱萍说:“今天这个会议,我想给它取个名字,叫‘抢时间’。我们曾有过时间,但失掉了。现在你们要帮我把它抢回来。”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九日,邓小平同叶剑英、陈锡联一起,在三座门听取张爱萍的汇报。 邓小平说: “对那些继续搞派性的人不能等了。不管是谁,不管你是915、916,不管你是四五十年的老资格,还是年轻的新干部,凡是搞派性的,老虎屁股都得摸,不然还得了!这么多年搞出来了什么嘛?还在那里闹,还说有理。把七机部闹成了这个样子,不要说社会主义,连爱国主义都没有。” 邓小平又说:“我们对铁道部说,只等一个月。现在对七机部也提出只等一个月,到6月30日为止。从7月1日起,要搞成七一派,毛主席派,党性派。过一个月以后,那就不客气了,对什么人也不等,管你是老虎屁股,还是狮子屁股,都要摸,都要斗,坚决地斗。”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九日,张爱萍以国防科委名义起草了一个决定,在国防科技和国防工业系统中,坚决解散所有的派别组织。最后期限为7月1日,凡继续坚持搞派性活动的人,一律调离国防系统。 这个决定上报了中央后,经毛泽东批准,以中共中央[1975]14号文件的形式下发。
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十日至八月四日,经中共中央批准,中央军委召开国防工业重点企业会议 八月三日,邓小平在会上讲话: (毛主席的)三项指示是互相联系的,不可分割的。现在方针、政策很明确,就是要去干、去做。 过去怕,也有点道理,不是说过去怕的人都不好,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过去怕就不对,但是可以原谅,因为有原因。现在中央支持地方,上级支持下级,再不改就只能怪自己。革命意志衰退,继续革命意识太差,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落实政策,建立规章制度,组织建设,都要解决这个问题,主要是一、二把手,“敢”字当头,就能把队伍带起来。要找有经验,比较年轻一点的,四十岁,五十岁,更年轻的也好。四十岁的干了二十多年,五十岁的干了三十多年了,要选择有能力的好好培养。 不要简单的看派性,看成是闹个人地位。有大野心家、小野心家, 争权夺利,搞一些不明不白的阴谋诡计,拉山头,组织派别,坏人躲在后面,一串联,拉派,煽风点火,搞得厂不安宁,省不安宁。有了这种人,不调出去留在领导班子里是搞不好的。……凡是搞派性的人,必然搞分裂,从上到下,都是这样。 领导不敢管,文化革命已经九年,现在还闹派性,性质已变了,要作斗争。九号、十三号文件下达后,资产阶级派性有所收敛,公开闹的少了,但未根本解决,明不搞暗搞。在发展党员、提拔干部、落实政策,资产阶级派性都往外冒。群众说:资产阶级派性是潜水艇,平时在水下,一有风吹草动,浮到上面来了。 冶金部召开了技术人员座谈会,他们提出不要嫌弃他们。对知识分子要改造,但不要光改造,还要团结、使用他们。有个钢厂,有三千名技术干部,他们认为没起多大作用,很多技术人员不钻研技术,很少有人看书、看资料。有色金属研究院有八百技术人员,上半年到图书馆看书的共七百人次,平均每天四人次。这种状况如不改变,赶超世界先进水平,就困难了。 提出一个问题,企业里应该不应该有总工程师?一提总工程师就是保守的象征,灰溜溜的。有的技术人员说:我们这些人,说话灰溜溜的,不顶用,工作拿不起来。这是有些意见。工厂设不设总工程师,可以研究。有人说:设总工程师就是搞修正主义,是不是有了总工程师,就是修正主义。如本质上看是修正主义就不能设;如本质上不是这个问题,总工程师既懂马列主义,又懂技术,也就是毛主席说的,又红又专,为什么不能用呢? 我问过一些造反派,他们说技术没有用,我批评了他们,要他们好好学习,自己教育自己,改造世界观。知识分子总有一点知识,知识分子要和工人相结合,这样做老工人是欢迎的,要发挥技术人员的积极性,要三结合,科技人员不要灰溜溜的,不要把知识分子叫做老九嘛!毛主席说,老九不能走,还是要。他们有缺点,要帮助他们,鼓励他们,给他们创造比较好的条件,专心致志的研究一些问题,还是很有意义的。 保证产品质量,必须有规章制度。不是所有工厂,相当多的工厂废除了,说是管、卡、压。这是大帽子。什么叫管、卡、压?如果规章制度是必要的,能保证产品质量,这怎么能叫管、卡、压?真理过了头,就是谬误。 今后,工厂军代表要撤销。产品质量主要靠工厂来解决,靠党的领导,靠老工人、技术人员。过去靠军代表把关,军代表撤销,由三结合领导小组把关。 叶剑英在会上讲话:现在有大大小小的野心家…… 李先念在会上讲话:要建立和健全总工程师、总会计师的责任制,保证企业的正常生产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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