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在谈话中称赞冯雪峰的杂文集《乡风和市风》和《真实之歌》。毛泽东在紧张的谈判之余,还阅读了冯雪峰的新作《奴隶与奴隶主义》。他说: “《奴隶与奴隶主义》是几年来很少看到的好文章,它抨击了帝国主义、封建法西斯奴化人民思想的罪恶。” 9月23日至26日,毛泽东对外称外出访问友好。 原来在9月下旬,江青带着女儿李讷秘密飞抵重庆,悄悄地住在中共重庆办事处。毛泽东抱着女儿,亲着她说: “我的娃娃,爸爸好想你们啊,好想我的娃娃哩。” 江青打量着毛泽东的面孔,说: “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定下来,都把人急死了。外面纷纷传言,蒋介石要把你们扣留起来,我实在是不放心呀。” 毛泽东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谈判的进展,又询问延安的情况。江青把带来的材料拿了出来,她说: “据各根据地部队报上来的材料看,几乎所有的国民党军队都在积极地准备内战,只是他们的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到达前线,所以用谈判来为他们赢得时间。这些材料都是最新的报告,有的来不及用电文发出,我亲自带过来了。” 毛泽东看罢材料,对江青说: “你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以免让国民党知道了采取措施,要防止他们把你们作为人质。你还是看完病回去吧。” 江青说: “不,我要等你这边有点结果再回去。既然来了,我总得能放心才回呀。只要我不暴露身份,其他的安全还是有保证的。” 毛泽东说: “谈判不会这样拖下去,我将召开记者招待会,向全世界公布谈判真相和我党的态度,然后通知蒋介石,我将返回延安。我估计,蒋介石还不敢公开扣留我,我们这一个多月在重庆的工作还是有成效的,你和女儿赶紧回延安,千万不要成为我说走就走的拖累。” 江青听从毛泽东的安排,她和李讷看完病后,就秘密地返回了延安。 毛泽东根据江青带来的材料,了解到国民党集中了50万大军,在日伪的掩护和配合下,沿平绥、同蒲、平汉、津浦等铁路线向平津、张家口和东北急进。他指示刘少奇等人以中共中央的名义发出指示,要求各解放区彻底破坏铁路、公路,迟滞蒋军的行动。他在指示中还说:“迟滞蒋军的行动是当前的战略任务。” 9月26日,在国内外舆论的压力下,国民党代表不得不根据蒋介石的授意,主动提出恢复谈判。 毛泽东决定率先让步,以打破僵局争取主动。他提出,中共仅要求军队数目达到全国军队的六分之一,即国民党现在263个师,中共应编有48个师;以后国民党军队缩编,中共军队亦按上述比例递减,如国民党军队编120个师,中共军队应有20个师;国民党军队编为60个师,中共军队可减至10个师。在国民党承认解放区民选政府的原则下,中共在广东、浙江、苏南、皖南、皖中、湖南、湖北、河南(豫北不在内)黄河以南的8个解放区的军队,撤到苏北、皖北及陇海路以北地区。 周恩来、王若飞在谈判中提出了这一让步的新方案。国民党代表则说:允许中共增加数个补充师,但至多不超过5个军16个师;军队驻地与所谓解放区不可混淆;中共可以提出堪任地方各级行政官员的人选名单,报请中央量才任用,但不可指定何省应划归中央。 中共自然不同意这个方案,僵局仍然没有打破。此时双方的让步,基本上都已经到了各自拟定的底线。 9月27日,《新华日报》为了配合重庆谈判,刊出了毛泽东的答记者问。毛泽东在答记者问中介绍了中国共产党的基本情况,即现有120万党员,军队在120万人以上,民兵在220万人以上。他要求国民党政府承认人民军队和解放区民主政权的合法地位。毛泽东还说: “目前,中国只需要和平建国一项方针,不需要其他方针,因此内战必须坚决避免。”“我对谈判结果充满信心,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中国共产党都将坚持避免内战的方针。为此目的,中国共产党决定作重要让步,包括让出一部分解放区和缩编军队在内。” 此时,国共和谈已经达成了部分协议,外间纷纷传言,说是“军统”特务将有不利于毛泽东的行动。 毛泽东在和章士钊的谈话中,问章士钊对时局作何分析,章士钊想了片刻,在纸上写下一个“走”字,并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章士钊认为蒋介石对和谈没有诚意,正在背后准备内战,乘他尚未准备就绪,毛泽东应迅速离开重庆,防止突变。毛泽东很重视章士钊的意见。 这个时候,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冯玉祥也分别给蒋介石打电话说: “蒋先生邀请毛泽东赴渝共商国是,九州尽知其诚,然现在竟有微词,说先生有软禁毛泽东之意,这种传闻于和谈有碍。为正视听,余等准备通过报界予以辟谣,澄清事实。” 蒋介石一听十分恼火,但又不便发作,只好故作镇静地说: “明人不做暗事,谣言不攻自破,请二位先生及其他党国要员不必介意道听途说。” 9月29日,周恩来奉命去看望张治中,他说: “毛主席想早点回去,早一点签订协定好不好?” 张治中问: “预定那一天回去?” 周恩来说: “预定10月1日。” 张治中思忖了一下,说: “让毛泽东主席一个人回去不好,我们不放心,我既然接毛先生来,当然还是应该由我护送他回去。但10月1日不行,我的活动日程都已经安排好了。我需要向蒋委员长请示。毛先生离渝日期,最好稍晚一些,以便安排,要10月10日以后才行。” 周恩来闻言大喜,立即表示感谢。 此时,八路军办事处从美军人员嘴里得知,国民党军队在昆明和龙云打起来了。王炳南深夜把毛泽东叫醒,向他报告了这一消息。毛泽东说,只要龙云能顶住就好了,你们要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随时将情况报告我。 龙云是张澜秘密发展的民盟成员,对民盟和民主运动贡献殊多。 9月30日,毛泽东在红岩村会见青年学生,勉励他们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准备担负更重要的工作。 1945年10月1日,张澜得知蒋介石命杜聿明以武力解除了龙云在云南的权力。骤闻之下,不胜震惊,他由此联想到了毛泽东的安全,立刻派人见周恩来,敦促毛泽东早日离渝。 10月1日,毛泽东以中央军委名义电示李先念的新四军第5师说: “集中主力充分准备,打几个胜仗,歼灭国民党一部分主力,才能稳住中原局势。大量牵制蒋军,也就是支援了华北、华东的斗争。” 10月2日,柳亚子应邀到红岩村会见毛泽东。 原来,柳亚子把他准备将自己的诗词和尹瘦石的画卷举办一次联展的想法告诉了毛泽东,毛泽东表示完全支持,亲笔为《新华日报》编印的“柳诗尹画联合展览会特刊”题写了刊头,并约他一叙。 柳亚子行前,对找他商量联展事宜的尹瘦石说: “今天,毛先生约我去谈话,你何不同往?应该为他画一张像。” 尹瘦石闻之,精神为之一振,兴奋地说: “啊,这太好了!我非常想见毛先生一面,如果能为他画像,更是三生有幸!只是怕他太忙,恐怕无暇为我作‘模特儿’。” 柳亚子一拍胸脯说: “包在我身上了。我们是老朋友,老交情。到时候,你不必说,由我提出来好了。” 不一会儿,毛泽东派来接柳亚子的汽车就到了,尹瘦石连回去换衣服都来不及了,便匆匆陪同前往。汽车开进化龙桥,在一幢黛青色的建筑物面前停下来。办事处主任钱之光将二人迎入客厅。须臾,从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毛泽东健步走了下来,陪同他的是王若飞。尹瘦石举目望去,只见毛泽东年约50余岁,体态伟岸壮硕,上身穿黑色中山装,下着灰色长裤,布鞋。面庞方中带圆,隆准、高颧、广额;眉毛很淡,但一双眼睛深沉有神;蓄长发,中分,好像很久未剪,不修边幅;下巴上一颗显眼的小痣,略略偏右。毛泽东举止庄重而和气,微微笑着招呼柳亚子说: “亚子兄,我在此恭候大驾光临哩!” “我今天为你带来一位新朋友。”柳亚子一面和毛泽东搭着话,一面转身对尹瘦石说:“这是毛先生。” “欢迎,欢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毛泽东向尹瘦石伸出手来,尹瘦石连忙握着他那厚实绵软的大手说: “毛先生,久仰,久仰!” 柳亚子对毛泽东介绍说: “这是青年画家尹瘦石先生。” 毛泽东把紧握着尹瘦石的手摇了几摇,说道: “喔,艺术家!文以载道,诗以言志,艺术人才是极为重要的!延安有一所鲁艺,在抗日战争中起了很大作用。不过,那里的艺术家都是窑洞里培养出来的‘土包子’噢。” 尹瘦石忙说: “我也是土包子,没有留过洋。” 毛泽东笑着说: “我们是彼此彼此了。我只读到师范,没有进过大学。恩来他们去法国勤工俭学,我也没有去。我是觉得对中国的问题还未充分了解,首先需要好好研究一下,就一头钻进线装书里研究历代兴亡史了。不过,我对于美术却研究甚少。记得小时候,最不耐烦的是图画,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一条弧线就交卷,先生问我画的是什么,我说:这是李白的诗意,‘半壁见海日’!” 说罢,他先自朗声大笑起来。毛泽东的平易近人、潇洒豁达,立刻使尹瘦石消除了拘谨心理。柳亚子说: “尹先生是我多年的知交,虽然年纪轻轻,却极富才华。端木蕻良说他‘龙蟠蠼曲谁家笔’,‘勾勒直寻吴道子’!” 毛泽东笑道: “好嘛!中国绘画,源远流长,后继有人,将来,‘土包子’一定能胜过‘洋包子’。中华民族随着政治的独立崛起,一定会迎来文艺的复兴!” 柳亚子说: “我和尹先生正在筹备一个诗画联展,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毛泽东问: “‘东风’者何?” 柳亚子答: “独缺润之兄一幅画像。今天我请尹先生来,就是想为你写真,你要为他做‘模特儿’噢!” 尹瘦石见柳亚子切入正题,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不知道这一位身系天下安危的政治家有没有余暇,肯不肯配合?没有到毛泽东不假思索,竟然满口答应了。他说: “可以,可以。” 他回头望望王若飞说: “你安排一下时间,哪一天好啊?” 王若飞有些为难,谈判期间,时间紧得很,这画像之举又节外生枝,还颇费时间。他马上查了一下预定的工作日程,说: “那么,只有5号下午了。” 毛泽东说: “一言为定。” 王若飞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上面写上几个字:“5号下午送尹先生到红岩村。”写罢递给尹瘦石说: “届时请先生持此到张公馆,有车子送你过来。” 尹瘦石起身告辞,毛泽东即请柳亚子上楼进行预定的谈话。柳亚子正式向毛泽东提出了迁居延安的想法,毛泽东说: “亚子先生在国统区有一定的影响,还有更大的作用。亚子先生,我们不久就会要见面的。” 柳亚子听了毛泽东的意见,连连点头,决定回到他的老根据地上海。毛泽东认为这蛮好。 10月3日,蒋介石向部下下达密令说: “奸匪若不速予剿除,不仅8年抗战前功尽弃,且必遭害无穷,使中华民族永无复兴之望,我辈将士何以对危难之同胞,更何以对阵亡之将士。遵照所订剿匪手册,督励所属,努力进剿,迅速完成任务,其建功于国家者必膺懋赏,其迟滞贻误者当必执法以绳。” 10月4日,毛泽东闻讯柳亚子的妻子郑佩宜因盲肠炎住重庆市立医院开刀,特意写了一封回信表示慰问,他写道: 亚子先生吾兄道席: 诗及大示诵悉,深感勤勤恳恳诲人不倦之意。柳夫人清恙有起色否?处此严重情况,只有亲属能理解其痛苦,因而引起自己的痛苦,自非“气短”之说所可解释。时局方面,承询各项,目前均未至具体解决时期。报上云云,大都不足置信。前曾奉告二语: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吾辈多从曲折(即困难)二字着想,庶几反映了现实,免致失望时发生许多苦恼。而困难之克服,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此点深望先生引为同调。有些可谈的,容后面告,此处不复一一。先生诗慨当以慷,卑视陆游、陈亮,读之使人感发兴起。可惜我只能读,不能做。但是万千读者中多我一个读者,也不算辱没先生,我又引以自豪了。敬颂 兴居安吉! 毛泽东 毛泽东在信中把他对时局的看法也告诉了柳亚子,毛泽东写道: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柳亚子对毛泽东的盛情万分感激,又写了两首诗,其中有:“驰笺问疾殷勤甚,合走深山慰病妻。”柳亚子还在另一首诗里写道:“瑜亮同时君与我,几时煮酒论英雄?陆游陈亮宁卑视,卡尔中山愿略同。” 10月5日,周恩来、王若飞和张群、张治中、邵力子,在曾家岩蒋介石侍从室会谈。周恩来代表中共方面宣布: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定于周内返回延安。 10月5日下午2时许,尹瘦石携带着笔、墨、纸、砚,到了上清寺桂园张治中公馆,随周恩来登上了等候在门前的汽车,前往红岩村。同行的还有中共四川省委书记张友渔。 3时许,车子到了红岩村,周恩来陪同尹瘦石进了客厅,由18集团军驻重庆办事处主任钱之光陪同等候毛泽东下楼来画像,周恩来自去忙自己的事务了。 这间客厅极为简朴,仅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而已。尹瘦石作画心切,短短的等待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他想,毛先生手头的工作可能还没有处理完,也许,毛先生还要梳洗一番准备一下。在尹瘦石的猜测和等待中,毛泽东突然出现了!他未做任何“化妆”,依然是上次见面时的装束,只是因天气转寒多加了一件黑色大衣,长发依然未加修剪,甚至连唇边长出的短髭也听之任之,没有修剪。尹瘦石心想,这样更好,这才是真实的‘天然去雕饰’的毛泽东。 “噢,你来了?”毛泽东步下楼梯,亲切地和尹瘦石打招呼,仿佛是老朋友了。尹瘦石站起身,还未及说话,毛泽东又问他:“你看怎么画?我听你的,我坐在哪里?” 尹瘦石心中的一些精神准备和隐约的顾虑都被冲散了。毛泽东对他没有任何要求,更没有“限制”或“指令”。他把桌子移开,留出挥毫的余地。在距离桌子两三米远的地方摆一张藤椅,目测了一下角度,然后说: “毛先生就坐在藤椅上吧。我作画的时候,先生尽可以随便讲话,吸烟,完全放松,但请动作不要太大,也不要走动。” 毛泽东在藤椅上坐下,微微点头,表示“照办”。时间是珍贵的,尹瘦石立即进入了亢奋的创作状态,吮笔抚纸,据案写生。手中这只画笔,仿佛有千钧重量。40分钟过去了。尹瘦石仔细地审视着刚刚完成的作品,看看是否还需要加工或修改,当他觉得已经充分地体现了所要表现的一切时,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放下画笔,说: “毛先生,好了!” “噢?”毛泽东从沉思中被惊醒了,从容走向画案,仔细观看画中的那个毛泽东,又回头笑问钱之光:“你看,画得像不像啊?” 钱之光一直在画案旁边凝神观看写生过程,他连声说: “像!像!” 毛泽东满意地点点头。尹瘦石大功告成,非常兴奋,竟然忘了让毛泽东在画上签个名,这成为他一生中一件追悔莫及的事情。 第二天,柳亚子在毛泽东的画像上亲笔题诗一首: 恩马堂堂斯列健,人间又见此头颅。龙翔凤翥君堪喜,骥附骖随我敢吁。 岳峙渊渟真磊落,天心民意要同符。双江会合巴渝地,听取驩禹万众呼。 欲知毛泽东和柳亚子的友谊后来如何发展,请继续往后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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