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到重庆来,还不是为跟反共头子蒋介石谈判吗?国民党现在是 右派当权,要解决问题,光找左派不行,他们是赞同与我们合作的, 但他们不掌权。解决问题还要找右派,不能放弃和右派接触。” 话说1945年9月20日上午,毛泽东在王炳南的陪同下,登门拜访了陈立夫。毛泽东这一举动使他周围的人们非常惊异,他们奇怪毛泽东为什么要去拜访CC头目这样的反共头子。像陈立夫、戴季陶这样的反共专家和顽固分子,我们平时都看作冤家对头,相顾眦裂,有什么好见的呢?可毛泽东说: “不错,这些人是反共的。但我到重庆来,还不是为跟反共头子蒋介石谈判吗?国民党现在是右派当权,要解决问题,光找左派不行,他们是赞同与我们合作的,但他们不掌权。解决问题还要找右派,不能放弃和右派接触。” 毛泽东想的是,越反动的头子越要去拜访他,越要去做工作,这样才越能显示出共产党和谈的诚意。王炳南心里暗暗想:同陈立夫这种人可怎么谈呢?没想到毛泽东在会见陈立夫时,他先以回忆的口气谈起第一次国共合作的情景,然后批评国民党实行剿共的错误政策,他说: “十年内战,共产党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发展壮大了。而国民党剿共的结果,却同时引进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险些招致亡国的祸害,这一教训难道还不发人深省吗?我们上山打游击,是国民党剿共逼出来的,是逼上梁山。我们就象孙悟空大闹天宫,玉皇大帝封他为弼马温,孙悟空不服气,自己鉴定是齐天大圣。可是你们却连弼马温也不给我们做,我们只好扛枪上山了。” 毛泽东在谈笑自若中,对国民党的政策巧妙地进行了批评,同时又向陈立夫介绍了他对于国内时局的主张,提醒国民党认清人心所向。毛泽东的诚恳态度,使陈立夫不得不表示对这次国共谈判要“尽心效力”。 毛泽东从陈立夫官邸出来,又去看望了在大革命时期他的老对头叶楚伧。接着,他还到上清寺程潜府上回访。 此前,程潜曾到毛泽东的住处拜访,既是礼节性的访谈,也是同乡和老相识的会见,二人相谈甚欢。 程潜,字颂云,1882年出生于湖南省醴陵县。清末秀才,同盟会会员。辛亥革命后,程潜曾任非常大总统府陆军总长;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担任广东大本营军政部长。他和担任国民党中央代理宣传部长的毛泽东,都是国民党政治讲习班的理事。程潜在北伐战争时期任国民革命军第6军军长。抗日战争时期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河南省政府主席等职。因他主张和中共联合抗日,与中共有较多往来,遭到蒋介石的猜忌,在1938年冬,被免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河南省政府主席职务,先后被调任为有空名而无实权的西安行营主任、天水行营主任、国民党战地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抗战胜利后,任武汉行营主任。 且说程潜设家宴热情款待毛泽东。毛泽东向程潜介绍了中共的政策与主张,他说: “我们和国民党当局在谈判中,互相做了一些让步,希望国共两党能够和平合作建设新中国。如果今后蒋介石还要发动内战,那他就在全国全世界面前输了理。” 毛泽东还说: “你是老资格,国民党政府下届改选,你可以参加副总统的竞选。你竞选成功了,好主持和谈。” 程潜说: “我没有钱,竞选搞人家不赢。” 毛泽东说: “你跟你的老部下商量,找他们想办法嘛!如果选不上,你就只要个湖南。有一个地盘,掌握实权,就好活动。没有实力,官做得再大也没有用。” 后来程潜在1963年毛泽东70大寿时,写了12首祝寿诗,其中有句云:“我本多年邀默契,喜从中夜挹明光”。“默契”指的就是这次谈话。 9月20日下午,毛泽东、周恩来、董必武、王若飞出席《大公报》负责人王芸生在李子坝报社举行的招待会。 报馆里一片喜气洋洋,职工们一齐动手,将院内外清扫得干干净净,“季鸾堂”被装扮得焕然一新,正楼前的花坪显得格外艳丽。 两辆小汽车先后开进报馆院内,首先走下汽车的大高个正在上台阶,只见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孔很慈祥,他就是毛泽东。跟在毛泽东后面的是周恩来、董必武、王若飞等人。《大公报》的负责人王芸生迎上去,与毛泽东等人握手,他们乐呵呵地走进正门,步入了2楼的“季鸾堂”。 王芸生一直处在张季鸾的“国家中心论”的桎梏下,他仅从主观愿望出发,期盼国共合作,尽快重建破碎的国家。他在《毛泽东先生来了》这篇社论中,对于国共和谈寄于很大的希望,他以为只要蒋介石能坐下来和毛泽东谈判就是大团圆了。席间,王芸生对毛泽东说: “希望国共继续合作,不要另起炉灶。” 毛泽东笑呵呵地回答说: “‘不要另起炉灶’的话我很赞成,但是蒋介石得要管饭。他不管我们的饭,我不另起炉灶怎么办?人家的锅里是不许我们造饭呀!” 王芸生闻言,无言以对。在王芸生的要求下,毛泽东为《大公报》报社职工题了词,他写的是:“为人民服务”。 这一天,重庆市市长贺耀祖特邀毛泽东赴其私邸出席晚宴。 贺耀祖是湖南省宁乡县贺石桥人,早年参加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毛泽东来重庆时,贺耀祖在机场和他一见如故,视为知己。贺耀祖十分关心毛泽东在重庆的安全,多次严令有关方面加强保安措施。 晚宴已毕,贺耀祖出于同乡及对毛泽东的敬慕,安排了一个小型的“湖南同乡会见”。他原定只有十数人参加会见,没想到消息一传出,众多的湖南故旧都来了,竟然有二三百人之多,客厅里坐满了,院子里也坐着站着许多人。毛泽东对乡亲们说: “两党共同领导抗战,打败了日本侵略者,今后应当继续合作。” 贺耀祖说: “民同此心,国家有望。” 毛泽东又说: “中国革命能取得这样的成果,社会各界和老百姓及诸君作了努力。” 贺耀祖笑了笑,接着说: “是的,广东人出钱,湖南人出命。” 毛泽东作了一个手势,诙谐地说: “是的,那些浙江人就做官了!”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后来,毛泽东离开重庆后,蒋介石把贺耀祖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他说:“湖南人团结非国家之福,乃国家之祸!” 20日晚上,毛泽东回到红岩村,收到中共中央本日来电说:据西安确息,蒋介石密示所嘱:“目前与奸党谈判,乃系窥测其要求与目的,以拖延时间,缓和国际视线,俾国军抓紧时机,迅速收复沦陷区中心城市。待国军控制所有战略据点、交通线,将寇军受降后,再以有利之优越军事形势与奸党做具体谈判,彼如不能在军令政令统一原则下屈服,则以土匪清剿之。” 9月21日,国共谈判因一直陷入僵局,双方同意休会5天。 这一天,赫尔利找毛泽东谈话,要求中共要么交出军队,要么破裂。毛泽东回答说:“我们还要讨论。” 周恩来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向各党派、文化界、新闻界等阐述了中国共产党的主张,说明了谈判停顿的原因。 9月22日上午,蒋匀田到桂园会见毛泽东。蒋匀田问道: “毛先生到渝20天了,谈判结果如何?” 毛泽东说: “事关保密,本不能告人,蒋先生是友党领袖,不妨实告。商谈近20日,时间白费,毫无结果,已面临僵局了。” “20日来谈及那些问题?僵在那一点?能否相告?” “两个问题,一是军队的分配比例问题,一是我们管理地区的自治问题,没有协议,可以说商谈已经失败了。” 毛泽东坦率地回答了蒋匀田的问题,没想到蒋匀田却说: “对你们来说,失败是可惜的。但从人民角度看,如商谈成功,那才是真失败!” 毛泽东闻言,已知来者欲逞口舌之辩,便问道: “你意何所指?” 蒋匀田面呈得意之色,说道: “第一,如军队分配获得协议,将来政府增1团,你方亦必按比例增加,否则失其比例。如双方俱增,那将演成国内军备竞争,人民何能负此重担?第二,如你们就划分领土管理权达成协议,其结果不外延缓今日之战争为明日之战争而已。” 毛泽东又退了一步,问道: “那么,你们有何高见?” “最好恪守你在机场的书面谈话,争取民主与自由。只有真正的民主,才能为人民谋福利,在野党的安全也才有保障,此其一。其二,商谈不宜只限贵党与国民党,其他少数党领袖亦应参加。” “希望你的高见能够实现。如果贵党提出商谈参加人问题,我们一定主张邀请其他党派参加。”毛泽东抓住蒋匀田的话反将了一军,接着步步进逼,他说:“贵党张君励先生给我的公开信,主张我方把军队交给蒋先生。老实说,没有我们这几十万条破枪,我们固然不能生存,你们党派也无人理睬。你看,照张君励先生所说,把军队交给蒋先生个人,能解决问题吗?我想,如果张君励先生有机会练兵,他也会练兵的。” 蒋匀田闻言张口结舌,只好转换话题说: “假如有一天不需要枪杆保卫,像欧美民主国家一样,你愿意放弃所有枪杆吗?” 毛泽东知道对方理屈,就先放他一马,反问道: “请先回答,你相信共产党的政治斗争技术吗?” 蒋匀田只好老老实实地说: “我确信你们的政治斗争技术不在任何党派之下。” 毛泽东见蒋匀田已经举起了白旗,就再将一军,他说: “那好,你刚才提的问题,自己已经回答了一半了。试想,如单凭政治斗争就能取得政权,我们为什么搞几十万军队?请注意,别说是军队可以杀人,就是特务跟踪,你在前边走,他们在后边跟,步步威胁你,你受得了吗?” 蒋匀田已经无话可说了,只有找话说: “请问,你对中国文化的估价如何?” 毛泽东一看他又撞到枪口上了,就笑着反问道: “怎么?你是否怀疑我们相信共产主义,就不懂中国文化和历史了吗?” 蒋匀田一看毛泽东的势头,只得连忙收手道: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9月22日晚上,毛泽东在下榻处分批会见了在重庆的作家和戏剧界人士。他在会见张恨水时问道: “张先生生活一向可好?” 张恨水答道: “还可以,谢谢!毛先生大智大勇,以民族大业为重,不计前嫌,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亲临重庆,国人无不感佩。和平有望,国家有望啊!” 毛泽东说: “不敢当,我们共产党一向是主张和平的。正如先生小说所描写的那样,现实的中国社会魑魅魍魉太多了。多少年来,华夏大地战火频仍,弹痕累累,哀恨遍野,黎民菜色。尽罹倒悬之苦的人民无有一日不期望和平哇。” 他说到这儿,使劲将手中的烟蒂摁灭,接着说: “过去我们和蒋先生打了几年仗,蒋先生把我们从江西送到了陕西。后来,日本人的枪炮,又帮助我们握了手,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嘛。现在日本投降了,我们不想也不能再打下去了,这是大家的意愿,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意愿。孔夫子说,和为贵。我们就是为了和平而来的。我们愿以自己诚心诚意的行动,为实现和平建国的光明前途,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毛泽东见张恨水频频点头,微微一笑,接着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事物的发展并非那么简单。和平的实现,不仅需要国共双方的一致努力,也需要各党派、各界人士共同携手,为反对战争,争取和平而做出不懈的奋斗。张先生编辑的《新民报》副刊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我在湖南一师读书时,有位绰号叫‘袁大胡子’的先生,曾嘲笑我的作文是新闻记者的手笔。今天遇到了张先生,我可是小巫见大巫了哟。” 张恨水说: “毛先生雄才大略,大笔如椽,我辈小说家,岂敢相比,真是惭愧。正如一些同道所批评的那样,我的小说脂粉气太浓了些。” 毛泽东说: “脂粉气也未必有什么不好,我看曹雪芹的脂粉气比先生要浓得多,但《红楼梦》不也一样令我们叹为观止嘛!我以为,文艺作品的好与坏,不能在题材上作统而言之,关键在于我们的作品,是否真实地反映了社会,刻画了社会的人和社会的事,反映出社会的矛盾斗争。” 张恨水一向被文学圈内人士笑骂为“鸳鸯蝴蝶派”,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政治家竟会说出了一番不同凡响的文艺理论,就好像遇到了知己似的,兴奋得不住地点着头。毛泽东又笑问道: “张先生‘恨水’一名,想是笔名吧?很有味道,愿闻其详。” 张恨水说: “确是笔名。我原名‘心远’。‘恨水’一名是我17岁那年在苏州第一次投稿时自己取的笔名,是从南唐后主李煜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中截取出来的。那时,我想人生有限,决不能让光阴如流水一样白白流逝,所以取这个笔名,也好随时听人称呼,随时看到‘恨水’二字,时刻自勉,珍惜时光。可50年来,仍是蹉跎岁月。” 毛泽东笑道: “先生著作等身,堪可欣慰。李后主词哀怨凄凉之作,竟被先生悟出如此深意,可敬可佩!我也用过许多笔名,却无先生之名寓意隽永。例如我以前常用的‘润芝’一名,便是在湖南一师时杨怀中先生为我取的。有一次,我在给杨先生的信中署名‘毛学任’,杨先生问我何故?我说学一学梁任公(即梁启超——笔者注)。杨先生便给了我一部《胡文忠公全集》要我读。我反复阅读后,觉得胡林翼(清代湘军将领——笔者注)确实值得学习,胡字‘润芝’,我就改为‘学润’。杨先生对我说:‘司马长卿崇拜蔺相如就改名为相如,你既然尊敬胡润芝,就干脆改成润芝吧。’以后,师长和好友们多叫我‘润芝’。”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过去了,张恨水临别时,毛泽东赠给他一块儿灰色呢料、一袋小米和一包红枣,握着他的手亲切地说: “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块儿我们自制的精毛呢和延安的小米、红枣,就送给你吧!” 张恨水回到距重庆30多公里的南温泉,高兴地向家人叙述了见到毛泽东的情景,他还对夫人说: “毛先生不仅胆识过人,且知识渊博,见地不凡,确是当今豪杰。” 他吩咐夫人烧了一锅红枣小米粥,让全家品尝。不久,他用延安的毛呢做了一套中山装,只待集会、接客时才舍得穿。后来衣服的颜色褪色了,他就改染成了藏青色。 且说毛泽东送走了张恨水,又和冯雪峰进行了亲切的会谈。冯雪峰最早获悉了蒋介石蓄意利用和谈的机会企图将毛泽东长期软禁的情报,他立刻报告了周恩来,使中共中央和南方局及时制定了迫使美蒋方面保证毛泽东安全来回的措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