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系列专题:三十五、清查五·一六 (四)
就事后笔者和沈静园教授等死难者家属了解到的就有二十五种花样的“加温帮助”方法。现凭记忆简述如下, (1)触及灵魂法A 数人或十数人将审查对象围在当中,命其不停旋转身体,由小分队员轮流凑近其耳旁高声吼叫,并辅以铁丝鞭或竹稍拨打“纠正姿势”。 (2)触及灵魂法B 此法是上法的“改进型”,因上法全用人工“土法上马”,往往令小分队员们个个口干舌燥喉管充血声音嘶哑。故加以改进“土洋结合”,用一个或数个高音啦叭悬於被审查者头上方近处,不停地播放“样坂戏”或革命歌曲中高吭的唱段。以上两法虽基本上没有触及皮肉筋骨,但其“轰炸灵魂”之杀伤力颇大,有人为之休克甚至神经失常,也有人听力严重受损,引发高血压心脏病者很多。 (3)烟熏法 此法多用在盛暑时节,将被审查者手足捆绑置于门窗紧闭之室内,用湿柴草、蚊烟条加干辣椒甚至六六六药粉点燃薰烤之。 (4)“电疗”法 此法比较罕见,即将被审查者捆在椅上,用调压器联通电源和人体,忽高忽低变化电压。此法对人伤害极大。 (5)老虎凳 此法为传统古典式刑法。虽无专用刑具,但各种长椅凳或钳工台均可供“就地取材”。此法对人伤害极大,尤其是双足。有人被伤害终生不愈。 (6)马拉松立正 这是最普遍的“加温帮助”方法,笔者就领教过几次。即让受刑者面壁直立,但不准用手触及墙壁。少则半天多则可达数十甚至上百个小时。姿势稍有不“规范”,即遭拳脚“纠正态度”。如因长时站立疲劳昏沉,即被揪住头发往墙上撞击,“让你清醒清醒头脑!”。笔者本人就因马拉松立正而小腿肿胀和大腿一般粗细,而脚面肿胀得溢出布鞋园口近寸。在马拉松立正期间不许稍事休息。 (7)三点一直线 此法大约是马拉松立正的改进型。即让被审查者背墙立正,后脑、臀部、脚后跟必须紧贴墙壁,在膝关节后弯塞进木块或砖块。如姿式稍有松懈砖块或木块掉下来,即遭痛殴并重新再来。 (8)跑步段练 此法多施于女性,令其脚穿半高跟硬底皮鞋,在浇了水的广漆地板或磨光水泥地坪上原地跑步。地滑鞋底又硬,时时摔倒,倒地即令爬起再跑。一般都被“段练”得鼻青脸肿。脑震荡、骨折者多有之。 (9)挂黑线 令受审查者高举手臂系于电灯开关拉线上。时间一长手臂疲劳不支,稍一松懈引动拉线电灯熄灭,即被狂斥为“你到现在还挂在黑线上顽固不化!”。一顿痛打后再重新来过。此法显系轻工系统某厂所独创,故不多见。 (10)清醒认识 三九严寒滴水成冰、冷风刺骨时,令被审查者身穿单衣站立于室外,少则数小时多则连日夤夜。谓“帮你清醒一下认识!”。无锡汽车厂厂长,已下放苏北农村的市革会委员杨菊森(共产党员),被“深挖”回无锡。该厂专案小分队就用此法对他“加温帮助”。 (11)站得高看得远 叠起两三张方凳令受审查者长时间站立于上。稍一失去平衡,即连人带凳摔在地上,免不了受伤。谓之“让你站得高看得远,认清自已的前途。”。 (12)抓梦话 此为精神战法之一。即在夜睡正酣时,突然把受审查者拉起来,谓“你刚才说梦话已讲出某某事,干脆认真交待这个问题吧。”此法实在拙劣,笔者也曾领教过,虽然曾一时普遍采用。但因效果实在太差,很快就被废止不用了。 (13)伪造串供法 此法实为诱供法之一,笔者也曾领教过。在七二年春节后某夜,笔者正被囚于隔离室中,突然隔离室的窗户被猛击出一碗口大洞,扔进一纸团,我展开一看,是另一“同案犯” “统一口径”的内容。字迹七歪八扭,显系伪造。此法虽有一些单位用过,但此法非独无效且都令专案小分队自已下不了台。后也废止不用。 (14)踩杠子 此法亦为“国粹”古典刑法。即将人双手用一长木棍捆成十字状,令其跪下,在小腿后侧近膝弯处横放一粗长方木。先两旁各站一人,同时用手下压受刑者双手上的木棍。如若没达到要求则两边再各加一人如法实施。受刑者疼痛无法用语言描述。几经昏厥,冷水浇头醒来后重复施刑。有一女青年因之“畏罪自杀”。 (15)阿莫尼亚醒脑法 将受刑者揪住头发脸部凑近尿桶,将火红之炭火淬於尿液上强令受刑者嗅闻。如郊区农民邵xx被恶臭薰得狂吐不止至喷血。 (16)鞭鞑法 此为最常规之“加温帮助”法。唯其“教具”五花八门。有钢丝鞭,此物一抽一道血痕。后改进为橡皮包裹之钢丝,此物虽令受刑者表皮不太难看但内伤更甚。另有用机械传送带、金属链条或皮带等“就便器材”者,亦有用湿水之棕绳电线者。 (17)拷打法 此法亦为普遍采用者。笔者就不止一次被施此法。所用刑具多种多样,诸如木棍、竹杠、椅腿、钢管、铁元等等。亦有在钢管铁元外包一层橡胶或数层布料,以免受刑者表皮伤痕太触目,显得“太不讲政策了。”其实躯体所受内伤更甚。 (18)滚水泼面 此法不多见,受刑者满面燎泡混身烫伤发炎经久,甚至终生留下疤痕。 (19)清醒头脑 此法十分普遍。即揪住受刑者头发连续撞击墙壁卓面,少则十数次多则上百次。谓之“帮助你清醒一下头脑。”。 (20)巴掌雨 此法更为普及且简便易行。据悉亦用来“考验”小分队员是否“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笔者多次领教此法。有一次受“教育”后,头肿如斗,脸部淤血肿胀,全呈清紫色伴以多处发炎麻木无丝毫感觉,久久不得痊愈。 (21)饥饿疗法 此法几乎每个受审查者长期领教。每日仅给一两粥二两饭,副食几乎断绝。更有连续两三天断绝饮食者。小分队员谓之“饥饿疗法,用来治你的思想毛病”。 (22)电化教育 七十年代无锡只有少量钢丝录音机,当局悉数征用。将已被“突破”者的所谓“坦白交待》录下,然后在各“学习班”内播放,并辅以各种“加温”手段,强迫被审查者按录音内容写供状或揭发别人。此法在“夏季阴谋案”等案中用得最充分。 (23) 车轮鏖战(简称“车轮大战”) 此法最“文明”。即由被审查者坐在小木凳上,由两三人一组之小分队员轮流在耳边大声“教育”。每隔几小时换一组小分队员,昼夜持续不得稍缓。每当被审查者昏沉欲睡时,或是捶桌子、或是揪头发、或是踢翻其坐的木凳使之重重跌倒在地。此法用得极其广泛,笔者曾多次经历,长者达百多小时。原“拱北楼”餐馆职工、“星火战斗队”负责人、“红总”发起人曹桂宝先生(笔名卜岩),有一次曾被此法连续“鏖战”十三昼夜!此法对人的伤害绝不比那些血淋淋的肉刑稍轻分毫。 ……… 由于当时所记录资料散失,且又时过三十年,原记录之二十五种“突破”用刑法中有几种已无法回忆起来了。其实,当时小分队用来“突破”之法又何止二十五种啊! 另外还有一种更恶毒的“突破”法,那就是把一些全市重点审查对象中已被“突破”者的讲话,用钢丝录音机录下,而后到各学习班播放,迫令被审查对象按录音机播放的内容和口径来交待。这样一来,互相佐证咬得死死的,假案就成了铁案…… 无锡市有关当局,一方面抓紧再抓紧各级专案班子的“内部纪律”,一方面又有意无意地把各式各样“突破”、“加温帮助”的残酷方法透出风来,甚至顾不得“严格掌握政策”这块遮羞布了。有的单位甚至在大会上公然吓唬群众说,“讲政策要看是对什么人?对那些死不承认,死不交待的顽固份子,首先是要讲斗争,讲打击。你要抗拒,我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不怕撬不开你的嘴……”。以此造成笼罩整个社会的恐怖气氛,即他们自己津津乐道的所谓“高压态势”。个别单位为了达到这个“高压态势”,疯狂到公然行凶的地步,某厂年仅二十四岁的工人孙金生,就是在光天化日下被活活打死的。 多年后一位专案小分队员很沉痛地告诉笔者说, “……(七一年)五月底六月初,因为面上突破进度缓慢,市里抓得紧,上面传下精神说,讲政策是为了斗争的需要,不能为了讲政策而束缚我们自己的手脚。对敌斗争是第一位的,决不能心慈手软……要雷厉风行打开新局面……小分队人人都要批右倾思想,个个都要表决心。所以学习班内外都打得更凶了……” 这个以“高压态势”来“打开新局面”果然让有关当局喜出望外。“五一六份子”以几何级数暴增。学校、科研院所和某些机关单位中的“五一六”往往是高达全员人数中的百分之八、九十,东门外的一所“职工子弟小学”,从校长以下全体教职员工,甚至连门卫和烧开水的老校工百分之一百都成了“五一六”。 这个“面上突破”到了十分荒唐的地步,在文艺单位尤显突出。如无锡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项国良正在舞剧《红色娘子军》中担任男一号角色洪常青,当他在台上完成了这个英雄形像来到后台,还没来得及卸装,甚至观众席上掌声还没断,就被专案小分队用种种精神折磨的手段进行“加温帮助”。人们说他是“台上是革命英雄,台下是反革命”的“阴阳人”。 工厂企业的“五一六”百分比虽然较之上述“上层建筑”稍低,但总人数却位居第一。农村的“五一六”也十分可观。因“教室”奇缺,有些集体牛拦猪舍也被充作“学习班”用。 另外,部队也决非世外桃源。驻无锡的各个兵种、各个单位也都揪出一批“五一六”。其中尤以军事科研单位(如总字三O八部队,海军一O一舰艇实验基地)等为甚。关于部队的“深挖”详情,由于军队的特殊性,加上消息严密封锁,地方上很少有人知道。只是在专案组或小分队员在得意忘形之际和恫吓人之时透出一点风来。总之在无锡地界上,有关当局是决心要“不论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来一个兜底翻。许多“运动骨干”也趁机发泄派性,打击报复。江苏省荣军休养院内的从抗日战争到朝鲜战场中负伤的残废军人,有的战功屡屡,有的还有相当高的级别,也无法幸免。 运动刚开始的近一年光景,在“抓言论”上,是本着“恶毒攻击以毛主席为首以林(彪)副主席为辅的无产阶级司令部”这一条为标准的。有的人就因为谈论间不小心议及林彪的秃头,就被作为“五一六”揪了出来。在学习班内,也把“疯狂反对林副统帅的言论和行动”列为重点进行刑讯逼供。因此,当“九一三”事件突然爆发时,无锡当局一时手足无措。他们一面对被“隔离审查”的人严密封锁消息,一面匆忙“调整”案由方向,把一切作为“五一六”的所谓“案情”都从“刘、邓、陶”改挂到林名下。而后再按这个新的方向“深挖”,以至弄出了“夏季阴谋”那样荒唐的大案。“九一三”事件爆发后,专案组和小分队内部的思想混乱。为了要继续深挖“五一六”,有关当局首先是要稳住这些人。他们用诸如“同志们不要感到奇怪,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手法既有打着红旗反红旗的,也有故意假装反林彪来迷惑人心的。我们不要受表面现象干扰。前阶段的方向是正确的,成绩是显著的……应该结合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来进一步推动深挖五一六运动……”。为此他们还编造了许多难以自圆其说的理由,来解释这场“深挖运动”中在林彪问题上的前后矛盾。例如“这正是运动的策略之处,先把下面的大大小小爬虫爪牙和社会基础挖干净,再动到林彪,所以先要迷惑林彪一下。”可是人们私底下不免要议论,“林彪远在北京,要你在无锡花了吃奶的力气去迷惑吗?”“口口声声说是按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部署指示执行的,究竟是毛主席还是什么人部署要这样做的?有什么文件指示说明这是中央精神吗?”莫说是许许多多市民了,就是一些当初对运动意义深信不疑的专案工作人员和小分队员也开始动摇了。据一位某局“深挖”办公室材料组负责人后来对我说, “……在九一三事件发生后,我们参加办案的工作人员思想上引起了很大动荡。运动没法开展下去了。有人向上头要毛主席关于运动的相关指示。有人问我们无锡这种搞法是不是符合中央精神?还有人问运动要不要搞下去,怎么搞……后来上头拚命强调内部纪律,硬是把深挖五一六运动结合揭发林彪集团这个调子给定下来。为此,有一些对这些做法提出质疑的专案工作人员还倒了霉……” 的确,王晏等权要不知为什么原因就是拿不出理直气壮的“合法依据”。虽然靠着手握的生杀大权及所谓“纪律”,用“结合揭发林彪罪行”这一移花接木的把戏渡过了这场不大不小的危机,得以让庞大的“深挖”机器继续运转。但其底气大为虚弱,而且为他们日后埋下了更大的政治危机。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在法纪废弃的年头里,往往只要能抓住毛泽东主席的一句或是中央某个人一句话或是一个批示,就能用来证明自己行为的合理性及合法性。可是王晏等权要为什么连这点都那么难办呢?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或是难以启齿的隐情?笔者和绝大多数过来人(包括一般专案工作人员和小分队员),迄今没能见底。在当时“深挖”稍微迟滞了那么个把两个月,又按王晏等人重新定的调子,继续“向纵深发展”。虽然底气不足,而且手忙脚乱,又要重新“挂后台,挂背景”,弄得更加不三不四。这些权要们硬着头皮还要往下搞。因为运动一旦停顿下来,他们自己的麻烦就来了。 到了一九七二年春末,“深挖”已面临新的问题。一是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挖掘一上来是“目标清楚方向明确”,也就是用所谓的“无锡‘五一六’十大案件”为主线,带动“其他各式各样大小案件”,并在挖“案件”的同时大挖“组织”。可是随你怎么“突破”,用尽了刑讯逼供之能事,搞了长时间的所谓“政策攻心”,而且公开宣布了什么“只要有两个以上的旁证,哪怕你死不承认照样定你的案!”之类的“定案法则”,就这样用暴力加恐怖搞了两年,却定不了一个案。其中尤以面最广量最大的“五一六组织问题”,更是令当局倍感头痛。因为原来当局不知依据什么规定宣布过,凡参加“五一六”组织的人,“有填写表格者,有口头发展者,有被别人发展进去自己还不知道者。”。可是就凭这么无边无际的定案条件,还是定不了一个“案”!多年后一位参加过市“专案办”工作的军官告诉我, “……那时候上头要求抓紧定案,为这事王政委(王晏)急得很!搞了两年还定不了一个案那还怎么交待?说是有两个以上旁证就能定案,可是弄上来的材料五花八门。光说五一六的表格弄来几万份交代材料,没有两张一模一样。有的说是油印的,有的说是铅印的,还有红黑双色套印的呢!有的是大八开张,比入党志愿书还详细,有十六开,有三十二开,最小的只有一张发票那么大。表格的名称更是各不一样。有的叫《中国五一六兵团登记表》,有的叫《革命五一六战士登记表》,还有叫《某某厂五一六战斗队 登记表》,还有更干脆的叫《五一六秘密地下战士登记表》,反正什么花样都有……再怎么深挖细找也弄不到一张标准的五一六表格,更不用说是表格的原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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