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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忘却的纪念 作者:梅子-红墙梦 来源:梅子的博客 “维持原判!” 当我看到您紧抿的双唇,当我看到您扎眼的手铐,尤其当血水搅拌着泪水扑面而来,我感到胸口被紧紧地堵住,被重重地压住,被死死地攥住,纠结,扭曲,变型,挤压,突然就仰天嘶呖,悲愤莫名,那伤,一似石竹花爆裂,被交错醒目地叠印在历史的墙上! 不知道怎么走出郁闷,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大街,不知道何时捐出我小女子弱不禁风而又单薄贫瘠的躯体,亦不知今夕何夕,以及我是谁、会成为谁、我为了谁,我只抱着一团刻骨的冰冷,如同手捧我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心,而入口不是天堂,出口也不是地狱,满目苍凉而辽远,血红雪白,凌空翻飞,近郊原野,混沌一片。 暴风雪暴风雪暴风雪…… 一百年了。一百年。在哪儿,二十一世纪能听见人类最骨血的声音? 在古朴大气的德意志?在阳光亮草、海水湛蓝的法兰西?在曼哈顿林立的金融百叶窗?在多瑙河岸犹太人呻吟的那阵铁蹄?在英格兰、南非、太空,在亚马逊或红水河吗?也许,我们的确无法在德意志寻根,深植一种高贵的梦想,也不必去俄罗斯辨认十二月党人流放的泥泞,去借贷陌生的光荣、激情和深沉,更不必去法兰西感受浪漫和创造,因为我们本身就有血。我们的群体性错误在于任人换血而不在于吝惜鲜血,先受制于己而后受制于人,被予取予求。我们所缺乏的,是您苦苦的坚持、冷峻的自省、奋战的决绝以及毛泽东般的豪放旷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的尊严,我们的生命,我们的一切一切,皆因物欲被草标拍卖,又因贫穷而流放,故不得不挤入等级森严的角斗场,像堆废物,逐渐被挤压的面目全非。可我渴求变革,渴求血性,我的心此刻渴求暴风雪竟如同野兽嗜血,狰狞恐怖。 茫然地走入荒郊,悍然高扬自我,我深知我正被监视,我相信您已飘扬成旗帜,就在这灾难一刻,就在这苍然一瞬,就在这历史与现实疼痛的交接点上,您崛起于罡风猎猎,您宣誓您钢铁般意志,我想起德意志骄人的强悍和俄罗斯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我拥抱先知与先烈,去感知一种血淋淋的奉献与赤裸裸的牺牲,感受激情与脚镣,冷峻与残酷,杀戮与流放,我怀抱胸口那冰冷的一团,已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律动的节拍。历史没有轮回,迟疑就不会挪步。该死的不该死的谁都会死,我放任灵魂去流浪,去迎对风的萧杀,雪的凛冽,这不仅仅为我,更是为了您,我求仁得仁而且已站成了碑和教堂的我的老兄。而老兄啊老兄,我拜神就是求己,求己就是求您,请慢走一步,端看战友们将怎样激发血性,一雪前耻,再为你执手相送,长揖作别;老兄啊老兄,你冷,有穷人的体温,你累,有老百姓拥戴,皇天后土当不弃天下苍生,八方神灵应不舍华夏赤子,可叹你四海为家,慎思守志,冷餐热肚皮,饥一顿,饱一顿,至眼下尚谈不上安定与冷暖就遭此大劫,才刚刚锋芒初绽就惨遭涂炭,惨然痛然,惜然怆然,凄然面对,令人叹惋;老兄啊老兄,今生缘浅,恐难效命于鞍前马后,我小女子命薄,已注定担不起您这个铁血同道,便愿您早日成佛,找个素常人家,投胎别再投红墙内,要做七尺男儿,就去弄个师长军长的干干,然后挥师,铁血杀伐,必要时再帮老百姓。不过咱先说好,到您成佛,若天下苍生再含泪,我就一定关好门,绝不再放您进来…… 老兄您请珍重,老兄您一路走好,老兄您忘了那个咸鸭蛋,因为这个世界太龌龊,太势利,太见不得阳光,太让人忍无可忍。您做梦梦到主席,就说老百姓想他,人民想他,他的人民又过不下去了,我们盼他再回来,也盼您跟着主席再回来,来扶正压邪,来矫正历史,来把那些乌龟王八蛋再次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老兄您放心地走好,尽管这个世界太残酷,生存就意味着代价,奋斗就有牺牲,护公道本身就必须绝情,但历史本不可能因此被阻,正义的细胞正噼噼啪啪地爆裂,端看今日之中国,端看今日猖獗之禽兽,您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这叫讨还血债,又叫血债血偿!所谓牺牲与代价,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我千千万万的兄弟姐妹。所谓命运,它远远在你诞生前,就注定了。 暴风雪暴风雪暴风雪…… 一百年了。一百年。在哪儿,在现代竟也能感受到血与火的舞蹈与激情碰撞? 可历史怎能忘记,在朝阳喷薄的一瞬,在母亲临盆的一刻,在春蚕破茧的一刹那,古米莱人消失的巨夜在那儿弥漫又再生,凝聚又消散,最为沉重最为漫长又最严酷最无孔不入,连缪斯也不放过,它已使几百名诗人作家思想家死于监禁、流放、枪杀,而幸存无几,那片十九世纪浑厚灿烂的意识森林何以被砍伐得平庸遍地、变节菌集、萎缩丛生?就如今日之中国,遍地晃动着小矮人。 哪儿去了,太阳! 莱茵河沉淀着太多的负载,被暴风雪席卷的也不只古堡、童话与歌谣,还有被镶嵌成格子状的街道、燃烧的战火和一浪赶一浪的滚滚雄风,那是一串伟大的名字啊老兄,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马克思,杜林,杜威,海德格尔……当太阳升起在莱茵河畔,上百个太阳在追逐、翻滚、摔打、碰撞,照亮自我,并成就辉煌!那只跨世纪夜莺里尔克不是在这儿目睹了天地的创造,久久震惊不语么?在东方,在华夏俄国高句丽以及异域波斯印度,那些早已老成纪念碑的先人智者不也一直呼唤人性本真吗?那本早已风化了的日历不就如今日之老兄,去拥抱苦难,感受孤独,一遍遍放逐生命在荒原上泪流满面地茫然奔走?而一个被湮没的名字早于《百年孤独》几十年就鲜活地蹦跳,开辟着人类魔幻意识的辉煌境地了…… 暴风雪暴风雪…… 在这不可能有雪的南国,在陌生的异地,在这浮雕般难忘的数千个日日夜夜,在生命之巅,在触手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在我遥遥追忆的那些岁月,在我怀抱着的冥冥中的墓碑,在我们撼动的历史,在我们感天动地的哭声中,酒与血正飞速流淌,雄风正在凝聚,自我正在复归,野性正被激活,但我心里,依然有雪花满世界飞旋,寂静无声,却又动人心魄,苍茫无尽,而又迷蒙充实。深远。辽阔。我已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宁静了。 迈步,我只凭感觉;上山,我无视脚下。我仰视您我的老兄,没有泪,没有悲欢,没有疲惫与承载,只有心头的暴风雪,在遍地翻卷,在悲壮地喧嚣,在激情地燃烧,只有心坎那片伤,在涓涓流血。我拥抱冰冷的墓碑,一如拥抱你清美的灵魂和浑然奔放的宏大气场;我撼动夜幕笼罩的旷野,一如撼动激情如许的大海;我放下我的顾虑,放纵感情,不加修饰,也不再控制,一通嚎啕就如暴雪满世界飞舞,看茫茫环宇,大千世界,被搅得周天寒彻! 多少年,十九世纪的俄罗斯老火车站亦曾像今日小女子,在宁静中遗世孓立…… 那儿的世纪没有日历的含义。站台混乱不堪,雪从没有玻璃的木窗、从墙皮剥落的门边洒向拥挤的人群。人群在生存。而“诗与帝国对立”。曼德尔施塔姆在被押送的角落,喃喃他的艺术哥白尼真谛;而在车站食堂,他的“阿克梅主义”的诗友古米廖夫,早在被枪决的若干年前,就为抒情之父勃洛克的遭遇不啻于“把夜莺扔到油锅里炸”而忧心如焚了!阿赫玛托娃在为营救曼德尔施塔姆而奔走,在为自己四十年不能问世的无数诗行心力交瘁;茨维塔耶娃走出车门踏上国土,从此高傲地陷入至死也无安身寸土的穷困底层!而从车站到街心公园,也竟成了一代魔幻主义宗师布尔加科夫无家夜宿的蜷息之地,摇曳着梦与本真…… 这——就是代价。 无论我即将送走的陈旧的我还是您手上锃亮的手铐,无论国家的残缺还是民族的创伤,都是代价。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正如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德意志骄傲地成就辉煌,与俄罗斯苦难中孕育伟大,两者如同生与死、聚与散、悲与喜,只要以生命去发掘,就不会有根本性不同,因为你保持并捍卫了你生命的本真,你本身就是祭品,被摆上祭坛。 锻打。淬火。挣扎。感受。在一个真正觉醒了的人的面前,艰辛和厄运是小事,死亡,亦不足惜。人类自古不乏如此优秀的殉道基因--帕斯捷尔纳克、扎米亚京、布罗茨基、索尔仁尼琴、皮利尼亚克、普拉东诺夫,在那样的年代,谁没有为精神的人间正道而在街市芸芸们的浅躁满足中,独自挺起饮啜苦难的背影?感动是常有的人性,敬意亦非难事。我曾震惊于暴风雪中怒放的蓊郁艺术和远见卓识。这些人从根上就与李白苏轼们不同,亦有别于柳永秦观南唐后主,他们的起点并非“媚上”的现实压力与怀才不遇的碰击对应,而在于人类远远高于现实的美感把握与心灵追寻,再有,就是悲天悯人的社会情怀和道德观照。她因此才亘古未有、世无比肩,使二十世纪黯然逊色。 桂冠也是荆冠,现代人根本不配! 我曾震惊于莱茵河畔哲学的从容与思想的深邃。他们有别于孔孟老庄,亦有别于墨子荀子韩非子,可他们执于真理而非专门为统治阶级服务,且没被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删改篡改,变作和谐与维稳糊弄人,更不会给穿上裤衩,变作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毛泽东搞文革错了吗?毛泽东之所以搞文革,就在于他深知中国社会之痼疾,稍一疏忽,就小人泛滥,故不能单纯搞经济。 荣与辱,面对先贤,现代人同样不配! 人活着的涵义,就是承担八面风雨,万千细菌,而不是坐困物欲愁城做一头猪。 我们各自存在。各自因为承受了一切而成为一切。被淹没的是礁石,不死的是潮水,可被人们记着的绝对是礁石而不是潮水。从这里说,我很难从您身上借鉴什么,也许我的下场比您还惨,但我固守我的本真,就能得到像您那样的完善。这就像我们不必去东瀛发掘血性的坚忍和磨砺,也不必去康桥牛津遥想学识和优雅,更不必到美洲大陆寻找浪漫、感动、解放和不屈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命定的路。就在这里,就在这条路上,就在物欲和奴性覆盖着的夜正长、路也正长的现实背后,只要你高扬自己的旗帜,就一定能开创别样的人生,那么你最终的结局,必将属于这个最深最重的群体。这个群体不一定幸福,却一定真实而踏实,就像我怀抱的发烫的历史,值得尊重。 突然想起赫尔岑。 赫尔岑平实的近于生活琐记的墓志铭这么写:他的母亲路易莎·哈格和他的幼子柯立亚乘船遇难,淹死在海里;他的夫人娜塔丽雅患结核症逝世;他的十七岁的女儿丽莎自杀而死;他的一对三岁的双生女儿患白喉夭折。他仅活了五十八岁!但是苦难并不能把一个人白白毁掉。他留下三十卷文集。他留下许多至今仍像火一样燃烧的作品。 而今,面对英灵与冤狱,当我盘点我仅有您一半的半生,我感觉我自己的那点儿苦难与得失,与您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 难道不是这样吗? 终于又要告别了。 您将成为孤岛,一个并不寂寞的孤岛,与毛泽东主席并肩耸立。因此你只能像主席以及孤岛一样独自在天穹下承受荒芜、虫豸、孤冷、风雨雷电和地震、海浪,你只能自我生长自我蓊郁自我屹立。 谨为此,我不能忘却。因为忘却就意味着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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