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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变好了吗——评王小强《投机赌博新经济》

2013-8-12 21:55|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886| 评论: 0|原作者: 李北方|来自: 乌有之乡

摘要: 王小强先生是个彻底的批判知识分子、坚定的民族利益捍卫者。对于那些沉浸在“软乎乎的幸福主义”美梦中的人,他是个搅了人家清梦的“乌鸦嘴”。正是有王小强先生这样一批清醒的的知识分子存在,才不至于让中国“主流”知识界彻底沦为一出“笑剧”。

李北方:这个世界变好了吗——评王小强《投机赌博新经济》

作者:李北方
  李北方按:《货币战争》一书,很火爆,据说连正版加盗版,发行量达数百万了吧。我没有看,因为看到封面上“编著”两个字,就知道该书不会太严肃。一个严肃的话题以不严肃的方式表达,会消解其意义,只会让读者将其作为猎奇的一种。胡祖六出面批评,又引来诸多反批评。王小强先生的书,就严肃多了。我说的不是语言风格,他写文章一贯不太正经。我说的是研究方式,该书真的做到了无一字无出处,注释比正文还长。他对“货币战争”的分析,就显得难以回避了。这是读《投机赌博新经济》之后写的书评。

  一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开篇说道:“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

  天才的论断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反而会让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它的价值。

  马克斯·韦伯对他所处时代的德国有尖刻的批评,说德国上下弥漫着“软乎乎的幸福主义”以及由此导致的“懒洋洋的乐观主义”,如果有人在读书时对这样的说法感到困惑,不知道这种软乎乎、懒洋洋的东西是什么,那么请看一下当下的中国吧,它正在中国第二次出现。

  从总体上看,中国的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中国崩溃论早就没了市场,国内外的主流经济学家都认为中国至少还可以以目前的增长速度维持大约30年。连金融大鳄索罗斯也力挺中国股市,称至少在2008年奥运会前看好中国股市的前景。2007年的7月份,“股神”巴菲特将手中的中石油股票清仓,赚走了35.5亿美元,过了不久,他又后悔了,放话出来说,如果中石油的股价下跌,他还会买。

  从民间到知识界,都被经济总量的增长和表面繁荣所陶醉着,并梦想这样的繁荣会一直持续下去,最后惠及每个人。经济学家们是全球化的热烈拥护者,他们不但呼吁中国跟世界全面“接轨”,全盘接受美国设定好的游戏规则,有些人还企图推倒一切可能阻止全球化的障碍。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在接受记者访问时就说,不能提倡爱国主义,大家都爱自己国家,世界怎么能和平呢?他老人家不止一次鼓吹过全球化会消灭战争,全球化了就不再打仗了这种观点,仿佛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发生的战乱和冲突对他而言是不存在的。

  近代以来,中国两次深刻地卷入了世界经济体系。第一次是在1840年鸦片战争后,西方的强盗因为中国拒绝购买他们贩卖的毒品,就以“传播文明”、以“自由贸易”的名义侵略中国,迫使晚清政府割地赔款,中国成了列强的银库和产品倾销地。第二次是1978年开始的改革开放,中国利用廉价的土地和劳动力吸引外来投资,把中国变成了世界的“打工厂”。

  两次的国门大开,一次是被动,一次是主动。在饱受列强欺压的100多年里,中国的知识分子求经盗火,为了寻求救亡和自强之途,奔走呼号流血流汗,堪称“悲剧”。而列强在“夹了尾巴逃跑了”后三十年,又“夹着皮包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这一次却让中国的知识界夹道欢迎,一朝将帝国主义的罪恶全部忘记干净,仿佛今日之“全球化”乃是帝国主义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后蜕变成的一只洁白的鸽子,来到中国是解救受苦受难的中国大众的,实乃一出“笑剧”。

  孙中山说,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忘。这句话经常被引用,进步者引用,反动者同样可以引用,久而久之就造成了一种错觉:只要是一个势不可挡的大趋势,就要接受,而不需要问对错,不需要问值得不值得。全球化就是这样一种浪潮,汹涌到无可抵挡,但这是否意味着全球化就是好的,一定会给中国带来福音?全球化是中国的机遇,同时是否也有陷阱?中国如何在把握机遇的同时避免失足?这些问题都牵涉到对当代世界经济体系、对全球化本质的认识。令人遗憾的是,中国主流经济学界乃至思想界在世界大潮的裹挟下丧失了认识问题的能力,孤立地、非历史地理解世界,变成了一台幸福泡沫制造机。

  所幸,在一片狂欢之中还有冷静深思的人,还有一个坚守着国家民族利益底线、以批判性的眼光审视全球化时代本质的知识分子群体,王小强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之中唱反调的人,唱反调是不讨喜的,这也注定了他的声音的边缘地位。如我的朋友程巍教授所说,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时代:剥削是无罪的,谈论剥削是有罪的。

  1980年代,30出头的王小强便担任了体改所的常务副所长,是名副其实的老资格的改革派。认识王小强先生是在四五年前对他的一次采访(他坚持说是闲聊),听他谈起那个时候以亲身参与改革开放决策的过程,他的经历让我十分羡慕,因为如今的年轻人再也没有这样的机缘,难以再有此“奇遇”了。但王小强先生近年来从改革派变成了“反思改革派”,因为他发现今日的局面不是他们当年想要努力的结果,同时意识到未来隐患重重。他对当下改革开放的势头和前景表示忧虑,一本一本地写书呼吁中国警惕来自各方面的危机。《投机赌博新经济》便是他的一本力作,同样是一本“忧国之作”(张承志语),也是一跟刺破懒洋洋的乐观泡沫的钢针。

  如果有人对我把帝国主义和全球化进行“简单类比”表示不满,那么请读一下这本《投机赌博新经济》。这是一本致力于揭示当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本质的书,是一本揭示西方强国(主要是美国)如何在传统的炮舰政策之外使用新的手段(主要是金融)剥夺弱小国家,以及这种剥夺如何可能的书。王小强先生说,他在写作的时候时常想起“察见渊鱼者不祥”这句古话,写到胆战心惊手心冒汗,而读这本书,也读得人不寒而栗。

  二

  闻道有先后。王小强先生曾对我说过,不懂经济,就不能理解政治。我也曾经上过一点经济学的入门课,但忘得差不多了,记得最清楚的感觉是这门学问极力通过使用数学工具把自身打扮得“有技术含量”,为此不惜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听经济学家们说话,往往能感觉到话语背后流露的“经济学帝国主义”的味道,通过把自己的学科装扮得更科学,以争夺更多份额的话语权。这是很令人厌恶的。王小强先生谈经济的书没有使用什么数学模型,但把复杂的问题讲得很清楚。顺便说一句,王小强有剑桥大学的政治经济学博士学位,不那么干想必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写书不是为了卖弄学问,不是为了拿什么奖,而是是像一个站在船头的了望者那样,大声呼喊,警示我们这些坐在船上的人和开船的人,前面可能有礁石。

  经济学的课堂没引起我了解当今世界经济问题的兴趣,反而是日常的经验触发了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今年早些时候,单位组织了一次到柬埔寨的集体旅游,大小吴哥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倒是美元在这个贫穷国家的流通给了我一个疑问。之前也出过几次国,但去的都是发达国家,在当地要使用本国的货币,很少有地方接受美元。可是在柬埔寨,美元是流通货币,任何地方都可以使用,街头跑的三轮车也以美元计价。从这点上看,柬埔寨比欧洲和加拿大更加“国际化”。

  柬埔寨这样的穷国,接受和流通美元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不需要借助太多高深的理论,凭借常识和基本的经济学知识,我觉得我也算得过来这笔帐:美元在柬埔寨流通的实质是美国对柬埔寨的盘剥。

  美元是纸币的一种,本身没什么价值,一张100美元面额的纸币,本身并不值100美元。美元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有美国国家信誉的保证,是美国对持币人负债的证明,可以拿美元买回美国的东西,当然也能买回别国的东西。有国际贸易就有货币的流通,中国人和美国人做生意,就有美元流入中国,变成外汇储备,由国家管理,用来投资美国国债等。现在中国持有过万亿的美元储备,就表示美国欠中国价值超过万亿美元的财富。假定柬埔寨流通的美元总量为N,理论上,柬埔寨是可以用这些美元从美国兑换回来价值N的产品和服务的。但是,像中国这样持有美元外汇储备和柬埔寨那样任由美元流通是不同的,中国的美元未在中国境内流通,也就是说没有永久性地留在中国,至少在理论上(也仅仅是在理论上)是有可能从美国购买产品和服务回来的,但在柬埔寨流通的美元,却永久地停留在柬埔寨国内了。

  货币是和一国的财富相对应的,纸币的价值有实实在在的财富作为后盾才可能实现。如果纸币增长太快,而物质财富的增长没有跟上,那就会出现通货膨胀,即所谓钱不值钱了。美元是个例外,由于大量欧洲美元和亚洲美元的存在,实质是其他国家在用自己的财富撑着美元的价值,如果让全部美元都回流到美国,那么美元面临的将是大幅的贬值。相反,美元在其他国家的流通,比如在柬埔寨,实际上对柬埔寨瑞尔产生了挤出效应,在推动柬币的贬值。

  很多落后国家大量流通美元,是出于对本国经济的不信任,认为美元有美国的经济实力做抵押,是安全的。可是美国不是慈善机构,不会开动机器印刷一堆美元出来帮助穷国解决货币流通问题,可能的逻辑一定是,穷国拿同等价值的产品(主要是原材料)和服务换回美元,在国内使用。如果柬埔寨全国持有数量为N的美元,那么就意味着有价值N的财富从柬埔寨流到了美国。(N里面包括了柬埔寨海关工作人员向入境外国人勒索小费而接受的赠予,也有一部分外国援助,为了叙述方便,不做区分。)一言以蔽之,美国人开动机器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就永久地换回了与货币面值等额的资源和产品。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和盘剥,不是吗?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国际经济体系本质的认识停留在教科书式的表述,即发达国家低价买入原材料,高价卖出制成品,借以盘剥落后国家。但这个现象让我认识到,还有更方便更快捷的剥夺方式,那就是印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就把人家的东西弄走了,多么的轻松,同时又是多么的文明啊。一位同事以前就去过柬埔寨,在找零时收下了一些美元,他一直等着再次到柬埔寨的时候把它花出去,因为这种美元太老旧了,在美国都已经退出流通了,也就是说在美国都无法兑换的美元,柬埔寨人还在欣然接受。这就不光是花花纸了,而且是彻底的废纸!

  柬埔寨这样落后国家基本都经历过殖民的历史,被宗主国盘剥和压迫了多年,留下一个积贫积弱的烂摊子。世道变了,殖民地独立了,列强不再能直接控制和榨取了,新的世界是一个自由贸易的世界,但是,自由贸易的结果是参与方都受惠吗?恐怕不是。乌拉圭记者出身的学者、《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的作者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断言:所谓国际分工就是指一些国家专门获利,另外一些国家专门遭受损失。

  很多人认为,殖民和自由贸易是不可以相提并论呢,前者是抢劫,后者是贸易,是以自愿为基础的。但是,正是因为有这种差别,这个新的游戏规则才更坏,因为它使得盘剥的主体消失了,让被盘剥者受害的感觉隐形了,让受害者找不到施害者的身影。1970年代,美国在柬埔寨策动政变,扶植傀儡朗诺政权上台,同时为了追捕越共在柬埔寨狂轰滥炸,造成的死亡人数,我看到的统计数字从15万到100多万不等。这种对赤裸裸的加害,柬埔寨人是感觉得到的,他们的仇恨是有目标的,他们知道是美国人威胁了他们的安全,压迫了他们生存的机会。这是老式帝国主义的“可爱”之处,他害人,也让人知道是谁在害你。可是新型帝国主义却不同了,它温文尔雅、和风细雨,在自愿、双赢的面目下做本质上相同的事情,甚至让受害者都爱上了这种伤害的方式。

  柬埔寨人以美元作为结算方式之一是自愿的,不是美国人逼的,但自愿可以成为为剥夺的辩护的理由吗?政治哲学里有一个命题,人有没有自愿当奴隶的自由。多数人的回答是没有,因为一个人如果自愿选择做奴隶,一定是由于外在因素导致的,人不可能自由地做出这种选择。没有哪个国家会主动要求和自愿接受被盘剥的命运,自愿的背后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选择权被剥夺了。如今的国际格局,表面上看改变了,没有直接的压迫和劫掠了,但剥夺的本质没有变,可怕之处在于,这种新形剥夺的隐蔽性太强,往往连被盘剥者本身都意识不到,甚至会否认被剥夺的事实。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个更坏的时代。

  中国不也是美元武器的受害者吗?中国以“世界打工厂”的地位,损失了一代年轻工人的健康和福利,以血汗赚回来的巨额外汇储备,只能拿去购买美国国债,补贴美国的财政赤字,支持美国发展它的命脉产业。在一通战略对话的压力下,人民币升值,美元相对贬值,中国的美元资产的一部分就在这一过程中蒸发掉了。

  《投机赌博新经济》引用墨顿·米勒(199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话点出美国主导的世界经济贸易体系的实质:“我们指挥你们给我们送来这些费尽千辛万苦生产出来的、奇妙的汽车、照相机和机床。而我们又给你们提供了什么呢?只不过是乔治·华盛顿的一些头像。”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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