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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华:水 当越军第五次炮击后,617高地已被一层厚厚的灰土覆盖,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让人感到呼吸难受。 “各排各班,检查伤亡人数,以及弹药损耗。”连长耿大炮大声地命令着。各班、排战士迅速地从地上站起来,半蹲在掩体内,马上清点着枪膛、弹夹中所剩的子弹和手雷。 “报告连长,一排伤二人,阵亡一人。”一排长于小军高声地报告。 “报告连长,二排伤五人,阵亡二人。”二排长周山报告着。 “三排呢?三排长报告情况!”耿大炮一连声地催促着。但阵地上死一般沉寂。耿大炮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吼叫:“三排长王成军,你他妈的死了?哑巴了?耳朵让驴毛塞住了!立即报告人数……” 连长吼叫过后,又是两三分钟的沉默。在散兵坑附近的八班长孙波慢慢站起身子来,手里抓着一顶军帽,低声报告说:“报告连长,三排长牺牲了……” “什么时候、咋牺牲的?”指导员王连富急切的问着。八班长孙波擦了擦眼睛,低声说,就是在炮击前,二排长为了观察敌情,被敌人的炮弹活生生削去半个脑袋,连哼一声都没有,就一头载倒在战壕里。血和脑浆跟泥土搅合在一块儿,殷红的一片,叫人感到惊恐。 连长耿大炮冲上前,抬腿就给了孙波一脚,骂道:“他妈的,你就不会拉他一下!都老兵了还不知道,炮击时紧急蹲下,抱头……” 副连长向连长和指导员通报了战后情况,全连这次阵亡八人,伤十二人。弹药消耗较大。目前,每个战士携带量还基本保持在三至五个基本数之内。但要命的是,纱布、药品和水已用完。 我们连是在十天前奉命接防老山617高地的。617高地是老山的侧峰,同时也是我军在老山插入敌阵的一个楔子。攻可以沿山谷两侧穿插到敌那塘地区,退可以积极掩护我主锋安全,是一个战略支撑点。 全连从十天前进入阵地后,一共参加战斗二十余次,共歼敌二百余名。我连也有三十几名战士伤亡。狡猾的越军每次进攻,都是采用游击和偷袭战术,他们凭着地理熟悉、战术灵活、老兵多等优势,也给我军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和伤亡。但好在越军的火炮在我军的炮火面前不占优势,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故而,当每次越军进攻失败后,为了掩护其队伍撤退,反而要用炮火拦阻我军的追击。只是每次越军的炮火掩护暴露后,都立即被我军的炮火所消灭。所以到了84年,越军已不再敢轻易使用火炮。这是我军打击的结果。 在这次炮击当中,在我军阵地上落弹约二百余发。好在我工事建得巧妙坚固,且隐蔽性好,故人员伤亡不大。但由于饮水储存被敌炮火破坏,导致从这次炮击之后,到撤离阵地时,我们连基本上无水可饮,成了新中国在西南前哨的第二个上甘岭之役。 晚上,连支部召开了干部会议。连长通报了全连情况。为了坚守阵地,连党委决定,全连每个党员、干部、共青团员都积极行动起来,除战斗值班之外,每人每晚负责采集草木露水集中给伤员饮用,连部派通讯员到团部要求后勤支援。 一排长和指导员带领三个战士成立了饮水战斗小组,在天黑后到山谷中寻找水源和甘蔗,以解危机。 老山地处西南边陲,被炮击后的阵地空旷而湿热,风也是带着丝丝的潮气和热浪。人在狭小的散兵坑中,就如坐在蒸笼里一样,闷热难耐。再加上亚热带丛林中的旱蚂蝗和蚂蚁、蚊虫的叮咬,更让人感到黑夜的难熬。 当满天星星升起的时候,已是子夜。指导员和一排长带领三个战士,身上挂着水壶,背上背着砍刀,轻轻的一跃,出了战壕。顺着阵地之间的草丛向下快速的移动,直到他们的身影在我们战友的视线中消失…… 我在连部指挥所抱着枪,注视着连长耿全民,看着他一边嘴里在叨念着什么,一面焦急的来回踱着步,时不时还骂上那么两句粗话。过了好一阵子,我慢慢在地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快到天亮的时候,在阵地的左侧,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我猛的一下撑了起来,抓起枪就向阵地跑去。由于跑得急,头重重的撞在了岩石上,撞破了头皮,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刚到二班的散兵坑时,就见一排长背着指导员一路叫嚷着跑过来,“让一让,指导员受重伤了……”我赶紧侧身,一排长背着指导员已经冲进了连部指挥所。后面的两个战士拿着枪,手里、身上挂满水壶,一阵风似的也跟了进去。这时,阵地上的枪声也跟着渐渐的稀疏了下来。 水!终于有水了! 当各排把水送到阵地上的伤员身边时,也就那么一两壶。这时,除伤员外,其他的党员、干部、战士都没有份。大家只能摸摸自己由于长时间干渴已经开裂的双唇,默默地忍受着,都不会向连长要一滴水。 在分水后,连长和连干部们都没有出现在各排、各班,他们一直守护在指导员身边。看着他断折的双脚,连长只能用毛巾一遍一遍的帮着擦一下他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和留下的血迹。副连长和一排长用自己的双手紧握着指导员的两支手,深怕他此刻离去。 大家听一排长讲,在他们取水回来时,由于地形复杂,为了绕开敌军狙击手的设伏点后,指导员不幸踩到了地雷。那是美制T28步坦雷。当时指导员就被气浪抛起几米高,又重重的摔在地上。在一排长的掩护下,他们边打边撤,终于回到了我军阵地。敌人也因为是在夜间,所以也不敢派人追击。这次行动,另一名战士也负了伤。 就在当天上午不到八时,指导员因伤势过重,双脚鼓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牺牲了。 正当全连为指导员的牺牲伤痛不已的时候,连长忽然把我叫到连部。他从水壶里倒出一小杯水递给我,和蔼的说:“小张,喝杯水吧。” 我摇摇头,说:“我不能喝,伤员都没分到多少水。我又是党员,不能违反连支部的决定。” 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喝了吧。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今天是你十七岁的生日啊,得给你祝贺吧?”然后又说这是命令。 我这才接过这小半杯水。我手捧着这透着丝丝清凉气息的水,眼泪慢慢的涌出眼眶,打湿了我两颊。我知道,这杯水是全连战友对我的深情祝福,也连长这个长兄的关怀。我捧着水杯,双腿一软,一下跪在了指导员留下的军帽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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