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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剑雄:我们出行的起点 我们这次笔会,是去新津看那里观音寺的壁画。 新津是个小县。过去那里民风非常淳朴。这对一般人来说,就是你能随处感觉到那种待人的宽厚和温暖。那里是我的老家,小时候放暑假我常常回去。80年暑假,我和一个同学终于拿到了各自家里的自行车,顶着盛夏的烈日,骑车去了一次新津。 整个少年时代,我都非常向往能够独自骑自行车出门远行。而这次去,已不再为了到那里去放肆的玩耍和恶作剧,成天就跟一帮娃娃去河边钓鱼、游泳;找一个根柔软的藤条当鞭子,把人家刚拳头大的冬瓜抽下来;用锄头把村外田埂上一株“屁那么大”的青杠树铲掉;或者躲山坡上去躺草地上抽烟;然后跟村里的娃娃吹牛,夸耀我们城里的学生,一天到晚如何调皮捣蛋等等。这次我已十七岁,已不再是为了这些小孩子的玩乐,而是为了另一个目标:坐飞机。 小时候,每次赶车路过花园机场,我总爱翘首张望草坪上停放的双翅膀教练机,心里充满了向往。那时候,别说一般人没机会出门旅游,没条件坐飞机,就一般干部,也要上了级别才能买到飞机票。而我那个同学他舅舅,正好是那飞机场的政委。所以我们才有条件去搭坐一下教练机。那时提前好久,他就给他舅舅写了信,他舅舅也非常欢迎我们去。我们兴冲冲骑车到那里时,他舅舅还叫一个大小伙子带着一个小妹妹远远到营房大院外面来接我们。现在已不记得这个小伙子是他们家什么人了。那天晚上,我就住那里。睡前我们还偷偷摸摸到我们的寝室后面去抽烟。同学他舅妈装没看见,不理我们。 第二天上午,因为暂时没有合适的机会登机,我们相约去了一趟老君山。 这个老君山现在也是新津的一景。凡去新津的人,都能远远能看见南河大桥头的宝资山后那座黑森森的山。一丛高大的柏树非常突兀地立在山顶,遥望似有可观之景。但那次登上山我们才知道,那里其实索漠之极。除了柏树、杂草,就一座早已废弃的道观的残垣断壁。当时好象正在修复,荒草漫生的大门前堆放着好多石板。一个老石匠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錾石碑。我们几个娃娃也按照和今天搞笔会一样的、不知道哪来的规矩,一起勾头去看看那些碑上正在凿出的文字:“昔驾青牛过函关……”。其实关我们屁事!那老石匠大概一个人在那里劳作终日,也烦闷之极。见终于来了几个活人,顿时高兴,也没顾大小之别,直跟我们客气:“喝茶、喝茶……” 然后我们下山,吃了碗豆花饭即分手。我去乡下舅舅家住两天,临行约好时间返回机场赶坐飞机,“去天上转一圈”。结果回机场那天上午,我舅舅非要买点“船钉子”给我吃。这“船钉子”是当地的一种野生鱼,也是我吃过的真正的美味。它身体象一根指头大小的钉子,属于深水鱼吧,学名叫什么不知道。 就为了买这个“船钉子”,我上午跟我舅舅一起骑车到一个很远的场镇去了一趟,开始了我平生第一次那么长时间的骑车跋涉。 那天我们去买鱼的那场镇地处蒲江,骑自行车来去,已经中午。兴致勃勃吃了饭,我又骑车往机场跑。当时倒还没觉得累,只是下午烈日当顶,我已经一脸的汗水。骑车到了花园镇穿越机场时,却把我累得够呛。原来头天晚上下了雨,雨水刚好淹没自行车胶带,不下公路光看那宽阔机场绿油油的草坪,倒也觉得非常宜人;天气又那么好,机场对面柳荫掩映下的营房也似近在咫尺。可下到草坪,车轮立即带起草丛中的一溜水花,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我一下就感觉车登不动了。虽说“浅水才觉没马蹄”,但它形成的阻力却非常大,以至我必须站起来使劲一脚一脚往前登。我当时穿的皮鞋,下来就只能站在淹过脚踝的水里,因此肯定只能坚持穿过机场,决不能下来。结果那一路真的是玩命地登啊,简直把我双腿都登疼了。 临近营房大院门口我上了正道,还在心里庆幸,结果又忽略了进门下车,被门口的卫兵拦下来。我说我刚才骑车太累了,疏忽了。那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兵成心想刁难我:“舒服,想舒服呆家里别出来——哪有那么舒服的事!”然后严肃地上下打量我好一阵,想处罚我一下,又不知道怎么处罚,没办法才让我进去了。可到了我同学舅舅家,在洗衣台洗衣服的他舅妈仰脸告诉我,上午他已经搭车回成都了。当时电话尚没普及,确实没法联系,他们走也没法通知我。 没坐成飞机,我一点不失望。独自长途骑车的自由感,象夏天的风一样鼓荡我心。为写这篇文章,我借助网络计算了一下我当天骑自行车的里程,大约一百公里多点。要不算穿越机场一段特别的劳累,这些也不算什么。虽然当天烈日当顶,晒得我回家就蜕了一层皮。 在返回成都的途中,偶见有人卖水——还不是大碗茶,是用食用色素兑成的红红绿绿的糖水,用玻璃杯陈列在一张方凳子上,杯口盖着一块玻璃片。今天想来也许非常不卫生。但当时我想买,居然不敢买,因为想节省身上的几毛钱。因此我第一次独自一人在途中幺店子坐下来喝了口茶。 那时,我看到身边那些拉架架车过往的农民,借吃午饭,在店铺门前水沟打湿毛巾洗洗脸,饭后多坐一会儿歇口气。我幸福地享受我的自由,很惬意地抽烟,正满怀自得,浑身来劲。长途跋涉的乐趣,大概就在吃苦。我后来也搞过好几次这样差不多算“极限运动”的事。只是在那个过程当中,人脑子虽然因生理的极度释放而显然很亢奋很清醒,但实际上大概不一定会有什么思考。因此我对身边这些拉车农民的辛勤,自是浑然无觉。 然后我继续上路,在酷热的阳光下奋力登着自行车。我看见湛蓝的天空铺洒下耀眼的阳光,把宽阔的、绿油油的农田生机勃勃地呈现在我面前;泛着泥土芬芳的风抚过我火热的面颊;我看见偶尔路过的带人的加重自行车;看见挑着菜筐赤脚行走的农民;看到在竹丛淹没的小村庄里游荡的狗;看到走在路上大嫂手里拿着正在纳的鞋底;直到渐渐看见远方市区的轮廓出现,我终于兴奋地回到车水马龙的嘈杂的城区,再次被我身处其间的实际淹没,我一直沉浸在对自己精力充沛、潮气蓬勃的自我体验中,没有思考。思考被青春的幸福感埋没了。 那种感受,本来当时我就想好好写一下。但没想到,这个文章直拖到今天。 很多人出行或者旅游,都不写自己当时的感受,往往是将事后思考所得敷衍成章。而有的人,还有掉书袋的习气。磕完瓜子回家了,再找很多资料来凑文章,表明自己是文化人。这个可笑的习气是有点来历的。我在报社当编辑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搞旅游地质学的专家写的关于瀑布前观瀑亭建造的文章,知道这些我们不关心的事也有很多名堂。但我们素常就是不爱关心这些。我们这次去新津观音寺,说是看壁画,其实因为天气的原因,当时不仅没看清楚多少,回来还立即就忘记了它到底画了些什么。而因此留给我的困惑是,我们到底能从那“著名”的、“国家级保护文物”上看到我们需要的什么?我们需要吗? 回想80年那次去新津,其实我并不那么在乎坐飞机“上天去转一圈”,我要享受青春的自由。我得到了。但如果深入一点想来,是不是我们普通人,就只能享有完全个人的自由?我想起现在很多人旅游,去一个风景区,但却几天聚集在宾馆里打麻将,对当地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根本漠视。这个算回复到我们“非文人”的真实了吗? 在过去30多年以后,写这个涉及到新左翼文艺笔会和我老家的文章,面对是应该抛弃实际上不属于我们的那些旧文人习气,还是该享有个人放任的自由的问题,我感到非常迷惑。 ——我想了很久。 也许在这里,我们忽略了最重要的思考起点,就是那些我们常常看到的身边的普通人——那些普通农民。 由此,我想起我老家的亲戚们,我的亲人们就是那些极普通的农民。 想起那年,我外爷跟我外婆在一月内先后饿死在家里。我舅舅当时才十四岁,就独自一人负责料理他们的丧火。那天他上街去排队,希望买点肉。前面还有几个人,肉架上的肉就快没了。他鼓起勇气冲到前面去,一把把那块肉夺过来,然后流着泪对那些排队的人说:“我老汉我妈都死了,我要拿点肉回去给他们打丧火。你们哪个家里也死了妈老汉,这个肉你们就拿去!” 我哥哥见过我外爷,他聪明能干、力大无穷。过去那种只得依靠强体力劳动才能支撑的粗糙的农村生活,造就了他们的粗犷性格。他凭着技艺,就能徒手在河水里抓鱼;我舅舅对我讲述过外爷性格的强悍,他心非常细,但骂人也非常凶;我大舅因为抗婚,被骂到了成都,进了当时的军校,后来他去了朝鲜,再没跟我外爷见过面。那次回来,面对外爷外婆的坟墓,70多岁的大舅也哭得象个孩子! 而我的外婆,她一生连名字都没有…… 外爷他们那时候为了到成都卖猪,因为途中有土匪,因此总要邀约几十个人一起出发,用鸡公车把肥猪推到成都。我想象他们半夜刚过就起床,几个男人一起,把生猪从石头累起的猪圈强拉出来,用麻绳把它紧紧地捆在鸡公车上,然后带上沉甸甸的蓑衣,也许还得在腰间的草绳上别一双草鞋,这才各从自己家出发,一路吆喝着慢慢走成一排,在那时的泥巴路上,推车徒步走整整一天。那个鸡公车,我试着推过,但即使是空的,我也推不好。它不仅特别沉重,没操练过足够的时间,平衡也很难掌握。我徒步走过都江堰,在周围朋友的夸赞中,还以为自己是个英雄,而一想到用那沉重的鸡公车推着一头甚至两头肥猪,躬着背脊在泥路上行走40多公里,我们今天的人,根本无法胜任! 每当我想起,跟我外爷一样的过去那些普通农民承受的繁重而艰辛的生活,我就感到我们今天自诩的文化,始终显得那么轻浮。想象我的先辈们那种坚韧和顽强,就不得不叫我这个无知的后辈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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