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豆霜:自己思想
1981年我十七岁,生理和心理都发生了一系列重大变化,因为有日记,回顾起来不算难。脑海里三件大事,则需要记下来,立此存照。
春天,反对分田单干。我回到农村过五一节,耳闻目睹头等大事就是回到小农时代分田单干,我家二个半人的责任地和自留地,那是妈妈和妹妹,外加同二妈平后分奶奶那份。多年来,我们欢蹦田间地头唱《我是公社小社员》,可如今集体被瓦解,总不信个体劳动会比大兵团作战更有力量。集体干活,点着200瓦白炽灯分粮,小儿四面高呼:“沟上沟下的,搞起点担挑箩篼来分谷子啰!”“坡上湾头的,搞快点挎起背篼来分花生啰!”“房前屋后的,赶紧甩起提篼来分芝麻啰!”孩子们爬到粮堆上钻洞藏猫打滚,那些笑声再也无法打捞了。我气得拒绝巡视责任地,要是儿时出远门回到生产队,我首先巡游团山顶下、鹳颈坳内、合意渠边三分自留地,看看天星苋红花花儿长老了没,太阳花结饼了没。每到排水沟,免不了肃立先祖母坟前,默致孝思;蹦入院坝:“奶奶、二爷、妈、妈妈,洪二娃回来啰!”各位亲长,挨一挨二地去亲候到。从原始氏族到人民公社都兴集体劳动,现在退回核心家庭个体刨食,比封建家族的生产单元还小,阉割工农联盟,个体农户卖力气对冲工人岗位,人也被异化,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哪有你好果子尝!
夏天,反对《决议》明褒暗贬毛主席。天气热了,火炭一样的少男少女穿得单薄,内江财贸学校一堆男生在过道上奇形怪状拿腔拿调推推搡搡,故意去撞美丽女生高耸的乳房,她们脸蛋红得像一扑扑鸡冠花,急急闪开。一会儿,走廊上挣膘扯怪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响遏行云,惹出抗美援朝归来铁塔一样的学生科科长李邦葵同志,严厉训斥推撞事件暴徒,三令五申不准再唱,中央已经否定文化大革命了。没几天,塞给人手一册《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刘老师拿着讲课,讲到毛泽东同志晚年犯了严重错误,我撑的就站起来,高声武气和他唱反调,侏儒自己没远见,心胸狭隘,鼠目寸光,却埋怨高个子太高了,把高人的远举污蔑为大错!我本来很乖,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毛主席之后我不佩服,喜欢独立思考,不再无条件服从。
秋天,电影迷拒绝迷恋电影,不肯接受视觉强暴,一头扎入图书馆贪婪阅读,自己思考。从1岁多大人背去看露天电影起,16年间看过有印象的可以说出片名的电影246部,多数是免费。5岁那年,爸爸给买了一张5分钱电影票《沂蒙颂》,我独自闯资阳县人民电影院,却不会对号,急得要哭,一位漂亮阿姨招呼我:“小弟弟,你几排几号啊,来我带你去入座!”落座开映,心想这么乖伤了的女子要是抱着我一起看并讲解该多好啊,哎呀啥也没记住,就记得嫂子乳汁给解放军伤员解了渴,啧啧。我少年买票观看美国故事片《恶梦》,写警察奸污黑姑娘,说是揭露资本主义罪行。连看几部,都是形批实贩,从此扎气不进电影院,除非学校和机关单位包场,再后来,包场教育影视片也能躲就躲,精神食粮要自己找,缺啥补啥,你那些恶梦、巨贪并非稀缺资源,犯不上人人进补。
放弃了电影、戏剧欣赏,沉浸在中外文学名著里。小农哺育乳儿,花生米呀核桃仁呀嚼碎了喂,母亲如有口臭、牙病,幼儿就苦不堪言;待他换牙,唾弃嚼来喂,自带粉碎机,亲齿啃来吃,谢绝别有用心的喂饲,要多舒心有多舒心。
那年我十七岁,迷恋文学,节衣缩食,日以继夜,非读即写,立志做一个无产阶级的文学家。回顾往事,年华没虚抛,作为一个天良未泯的立言者,我手写我口,我口说我心,人脑壳没长在狗脑壳上,不是他人的倒影和传声筒,因此很自豪,很欣慰,我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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