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工人的团结与分裂

德国工人的团结与分裂：以欧宝汽车厂为例

主讲：沃尔夫冈　汉斯

沃尔夫冈：在开始的时候我先介绍一下自己的经历。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出现了“布拉格之春”事件。当时我们讨论非常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学校的教学环境真的是越来越差了。因为国家在这方面的财政补贴越来越少了，不足以保证学生们有较好的学习和受教育环境。这个时期国家出台了一部紧急状况法，也就是说他们要把这个钱节约下来，应对出现的社会动荡或者是激烈斗争。所以在很多学校都爆发了游行和抗议示威。同学们看了马克思的著作，开始思考一些社会问题，就想：除此之外有没有其他的社会形式呢？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很多人都成了毛主义者。我是当时唯一一个到工厂里工作的学生，当时的想法是更多地了解工人。我们当时想，我们要进行一项社会变革的话，仅仅靠少数学生肯定是不能完成的，肯定要争取大多数人的支持，尤其是社会财富的创造者——工人的支持。我从事的不是一项很容易的工作，但是我还是非常幸运的，因为在欧宝公司里面，我有非常好的同事。我们一直在开展斗争，到现在为止斗争都没有停止过，已经有30年的时间了。

就像今天上午给大家介绍的一样，在2014年欧宝公司面临着关闭。相关的背景我们今天上午也做了一些介绍。今天上午我也提到，在欧宝公司工作的职工——我指的是在波鸿欧宝公司工作的职工——因为面临着企业的关闭，他们感到非常地绝望，而且得不到工会的支持，感觉也是很势单力薄的。我上午也提到了，因为波鸿有很多的分厂，不光是波鸿的职工有这样的问题，其他工厂里的工人也面临着相类似的问题。比如说要放弃涨工资的需求，要做出很多妥协和让步，而且要被动地接受工厂关闭的现实。事实上欧宝工人的组织情况还是非常好的，我举一个数字来说明。80%的欧宝职工都是五金工会的成员，而这个五金工会是世界上最大的工运工会。在德国工会联合会中，五金工会的会员人数达到了230万，是德国最大的工会组织。在欧宝的生产厂当中，有企业职工委员会，企业职工委员会成员当中有98%都是五金工会的会员。

我们上午提到在德国有四个欧宝的生产厂，每个厂都有自己的企业职工委员会。每个厂的企业职工委员会又选出了自己的代表，组成另外一个委员会，作为这四个企业职工委员会的领导机构。通用提出在德国的亏损太严重了，必须寻求其他的模式来提高利润，并且提出了关闭工厂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就开始了劳资谈判。代表劳工参与谈判的是五金行业工会，还有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四个企业职工委员会选举出来的领导性的组织。在双方谈判后，签订了一个劳资合同，拿出八周的时间供大家表决。这四个欧宝生产厂的职工都可以参加投票表决。这四个职工委员会选举出来的委员会——我们可以叫它领导委员会——建议职工接受谈判的结果，因为这个结果对工人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当时有四分之三，也就是70%-80%的职工都打算接受谈判结果，尽管根据谈判结果，他们要放弃以前很多的工资收入。

而在波鸿的职工有76%都投了反对票，拒绝这个新的劳资协议。当时工会和企业职工委员会对这个结果都感到很震惊。根据这个新的劳资协议，在波鸿的欧宝公司关闭时间再推迟两年，从原计划的2014年推迟到2016年。新的劳资协议还规定在当年就要裁员，在波鸿的工厂里要裁掉700人。有一种情况是，一些人是主动、自愿地想离开这个公司，对于这一部分人，劳资协议中只是表示会给一些补偿，但是具体补偿是多少并没有提到。当时波鸿的工人感到非常生气，就想：我们为什么要对这项劳资协议投赞成票呢？到了2016年我们这个工厂就要关闭了，这涉及四万人的饭碗问题。迟早都要关闭的，我们为什么要投赞呢票成？协议规定今年就要开除700个人，或许被开除的就是我，这种情况下我为什么要投赞成票呢？这项劳资协议最终还是要毁灭我们的劳动岗位和劳动机会，我们为什么要投赞成票呢？抗议一直在进行，包括上周也在讨论，表明不满，明确地告诉领导层我们对这个劳资谈判结果非常不满意。

这是非常典型的一个案例，从中可以看出工会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是采取了什么样的方式方法来对待工人的。其实在谈判初期，工会也提出不可以关闭任何工厂。但是在提出这个要求的同时，我们的工会领导也说，我们愿意帮助通用公司获得更高的盈利。当时工会领导持有一个观点，就是必须让企业存在下去并持续盈利，这样工人才能够有工作岗位，所以告诉工人：你们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才可以。当时工会并没有组织斗争公开攻击通用公司，比如他们可以在社会上组织一些宣传和动员工作，动员广大的德国民众团结起来拒绝购买欧宝的汽车。但是这些他们都没有做，而是帮助欧宝公司继续保持增长，减少亏损，实现盈利。

我觉得对欧宝的情况，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就是职工的意识问题。他们并不明白劳资之间的冲突只有通过斗争才能解决，而这种斗争不是其他意义上的斗争，而是我们所理解的斗争，确实能够让资本家感到很疼的斗争。职工当中也会有这样的看法，就是企业好了，盈利了，我们的生活才能够得到改善，只有保持企业的竞争力和销量，我们的条件才可以改善。所以职工当中的情绪和想法也是充满矛盾的。

对于欧宝的情况，在德国有很多的讨论和争论。今年3月3日，人们在波鸿集会，探讨欧宝工厂的情况。另外三家欧宝生产厂的职工也是越来越有一种不安全感。因为之前他们的领导对他们讲，他们的工作岗位是可以保住的。其实雇主之所以这么讲，是想分化工人。但是他们也越来越感觉到不安全了。

我知道我刚才讲的这个例子，会引起大家的很多思考，大家也有很多问题。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谈论环节解决这些问题。谢谢大家！

汉斯：我的同事沃尔夫冈在上午的报告中提到了工人运动和工会出现的分化，而这种分化也是造成工人运动失败的重要原因。对于整个工人运动，也存在东德和西德之间的分化的。我想通过下面的几个例子给大家说明这种分化。

两德统一之后，东德不存在了。当时大家还存在着很美好的想象，认为这种趋势对工人来说很好的。今天上午我的同事也简单地涉及到了这一点。但是当时这种很美好的设想很快就成了失望。我们当时设想我们或许可以扩大工会的权利，但是最后发现唯一的可能就是加入西德的工会。除此之外别无选择。随着东西德的统一，东德原来留下来的一些工业，因为没有竞争力，也就被毁掉了。统一后，大家试图在东德建立起这样一种行政管理体系，就是说管理的财产是属于公共的，属于广大群众所有的。这种管理受到西德政府的制约。倒闭的那些东德企业遗留下来的工人，就非常廉价地到了西德的一些工厂里面。就像刚才提到的，很多东德的企业都被迫关闭了，在这个过程中被开除的职工达到了10万人左右。仅存下来的工厂，是因为它们的生产力确实比较高，但是这样的情况非常少见。东德工人们最初那种美好的幻想也就随之破灭了。他们觉得自己是两德统一过程中的牺牲品，是失败者。

统一之后，德国经济出现了一个繁荣时期，这个繁荣期确实让工人也享受到了好处，比如汽车行业的发展。上世纪90年代，汽车行业出现了生产过剩，也就是说生产出来的汽车远远超过了人们的需要。因为当时东德对汽车的需求量还是比较大的，所以针对刚才出现的那种趋势，德国受影响并不是很大。在东德既然有对汽车的需求，就需要大量生产汽车，作为汽车厂的工人，我们就要很多的加班。我当时亲历了这个过程，工资收入随着加班也是很可观的，我也获益了。这样看来，西德的工人是从中获益了。刚才讲到，东德的工人却在两德统一的过程中感到自己是失败者。有两种不同的经历、不同感受的工人，当然不愿意联合在一起了。

接下来我想通过具体的例子，讲一讲在东德的一些斗争情况。

我举一个采矿业工人罢工的例子。当时罢工持续了半年时间，工人们甚至采取了绝食的方式。他们罢工是为了抗议关闭工厂。绝食大概持续了12天的时间。但是罢工并没有在广大民众中形成团结，对资方形成压力，阻止他们关闭工厂。当时关闭工厂的决定是有益于西德的发展，有益于政治的。大家知道当时东西德的经济发展水平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工人的工作时间和收入也有很大差距。

我讲的第二个例子是德国的五金工会针对这种情况的做法。他们想通过劳资协议的方式逐步缩小这样的差距，实现东西德之间的平衡。当时的普遍观点是东德的工人阶级是很弱的，他们感觉自己是牺牲品，是失败者，既然这样，你肯定不可能进行强有力的反抗和斗争。但是工会的劳资协议还是遭到了拒绝。因为雇主认为，如果实现东西德平衡，就要改善东德工人的工资待遇和劳动条件，这对雇主来说意味着更多的用工成本，所以说他们拒绝了。因为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东德的工人是不具有什么斗争性和战斗力的。针对雇主的这种反应，五金工会就领导工人进行了罢工反抗，通过斗争，和雇主达成了一些妥协。当时我们认为这是在妥协基础上的又一次妥协。因为之前我们签订劳资协定的时候已经做过一次让步了，这一次雇主又让我们做一次妥协和让步。这实际上就是双重妥协了。2002、2003年的时候，东德的工人继续强烈要求东西德工人待遇上的平衡，尤其是劳动时间方面。当时东德工人每周要工作40个小时，而在西德是35个小时。东德工人希望缩小二者之间的差距。其实对于五金工会来讲，每周35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是一个世纪以来取得的最辉煌的一项成果了。缩短东德工人的每周工作时间，其实是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斗争和努力。当时之所以35小时工作制在西德能够得以实施，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公众进行了广泛而激烈的讨论，认为缩短工作时间可以降低失业率。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证明只有公众团结起来，才能够达成更好地劳资谈判结果。所以，在2003年，东德工人决定联合起来，为了缩短和西德工人之间的工作时间差距而斗争。当时德国的工业一直在发展，一些大的汽车企业，比如欧宝、梅赛德斯-奔驰这样的大型企业，它们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都在东德。所以东德工人的罢工确实对西德的这些汽车制造商造成了很大压力。假如当时东德工人的罢工斗争能够继续下去，可以说西德的这些汽车生产商是没办法继续运作下去的。在这场罢工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企业的职工委员会，因为他们有很大的话语权，可以决定是不是继续进行罢工斗争。当时汽车行业除了企业职工委员会，还有一个行业职工委员会，但他们对罢工没有采取支持的态度，而是采取了反对态度，因为他们认为罢工严重影响了汽车生产。失去了企业职工委员会的支持，又没有五金工会的支持，罢工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了。也就是说，当时企业职工委员会向五金工会领导层施加了非常大的压力，要求他们停止罢工，宣布罢工失败。当时在这个工人运动中有这样一个说法：如果你不能坚持斗争，就只能忍受斗争失败的结果了。面对这种状况，雇主就提出延长工人的劳动时间，而且工人的劳动条件也恶化了。经过罢工的失败和以上这种状况的发生，五金工会的势力慢慢地变弱了。我有这样的印象，通过这一系列的罢工斗争，东德工人还是学习到一些经验的，他们现在变得比以前更加自信了，不再认为自己是牺牲品，而是把自己看成工会中平等的一员，并且为了自己的权益而斗争。我想斗争还会继续的。

提问环节：

一、德国的国有经济在经济总量中占多大比例？

我不能给大家一个具体的份额数字。但是有一种趋势，就是德国的国有经济其实一直是下降的，私有化一直在进行。私有化过程涉及到很多领域，比如电影行业、医疗卫生领域、水利方面，私有化都在进行。一方面是私有化过程，一方面是私有化的企业向国家缴纳的税款也是一直在下降的，因为纳税减少，国家的财政收入也日益减少。财政收入减少，他们能为工人，还有广大的民众提供的公共服务也就越来越少了。

二、据我了解，德国工会跟资方有共决权，现在是不是还继承着？

对于德国大部分工人来说，这种共决权模式已经不是一种成功的模式了。因为近10年以来，工人们一直在放弃，在妥协，在让步，在这样的模式下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功。共决权其实涉及到不同的内容，首先在企业的内部，在单个企业当中，涉及到代表工人的企业职工委员会的共决权，另外涉及到工会的共决权。对于一些中小型企业，工人斗争的目的首先是要在企业中建立起职工委员会。因为企业职工委员会至少可以起到监督的作用，监督企业的资方是不是遵守了法律或者之前签署的一些劳资协议。从这个意义上说，企业职工委员会还是非常重要的。在大型企业，比如汽车企业中，企业职工委员会还起到一种保护作用，就是通过监督资方是不是严格遵守法律来保护工人。举个例子，如果资方想延长工作时间，要先征求企业职工委员会的意见，委员会要是反对，就不能施行。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很多大型企业的职工委员会认为必须和企业的管理层进行合作，帮助他们赢利。所以职工委员会就会对工人做很多安抚工作，比如：我们绝对不能开展斗争，现在全球化的趋势在延续，竞争很激烈，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斗争，要千万小心。我最后可以总结一下我的观点，所谓共决权在二战之后出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趋势。我们可以看到工会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发动工人为自己的利益而斗争，而是让工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就是在有问题的时候，首先去找代表自己利益的代表来帮忙。所以我认为现在德国的共决权实际上是工人选出来的一部分代表的共决权，而不是广大的基层工人的共决权。我知道中国有《劳动法》，还有其他的一些相关规定，我非常感兴趣的是，中国的情况是不是跟我刚才描述的德国的情况类似，就是当工人遇到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去找代表自己利益的工会，而不是有自己站出来的强烈意识，很主动地去争取自己的权利和利益。我愿意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和大家交流一下这方面的经验。

三、现在德国的工会代表是怎么产生的？是不是一线工人？

先手我介绍一下，工会代表是由两部分人组成的，一部分人是从企业在职员工中选举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企业聘用过来专门做工会工作，企业给他们支付薪水。从企业职工中选举出来的那部分，在做工会工作时候是没有额外收入的，相当于自愿、无偿的。但是现在在德国的基层职工中也有不同意见，因为随着大家对工会越来越失望，有些工人就觉得没有必要从企业职工中选举工会代表，因为他们发挥的作用不大。持这种观点的员工可能就会放弃这种选举权。现在的情况是越往高一级的工会，选举工作的监督机制更严格，受政治的影响也更强烈。也就是说，在进行工会成员选举的时候，要进行充分的准备工作。企业的领导会推荐一些参选人员，如果反对这些人进入工会，就必须进行激烈的斗争。工人的斗争越激烈，选举的结果越能体现民主，体现工人的意愿。如果工人不斗争，或者斗争少，也就只能接受企业管理层提出的建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