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研讨会】德国鲁尔区产业转型与工人地位变化

30年来德国鲁尔区产业转型与工人地位变化

彼得　沃尔夫冈

彼得：为什么我今天给大家讲鲁尔区的变迁？因为四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波鸿，对于鲁尔区的变化我是亲身经历过的。不仅是我，我的同事沃尔夫冈也在鲁尔区生活了这么久，接下来他也会给大家作报告。就象大家知道的，鲁尔区是中欧地区非常重要的工业区，有570万人口，如果加上周边地区有1000万人口。在1850~1860年的时候，鲁尔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工业区，主要产煤，这时候蒸气机已经发明了，煤碳可以作为能源。当时德国的工业革命不管是资金还是技术都来自英国，德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对鲁尔投资的主要是英国人，他们在这里开采煤矿，并采用一些大型设备，德国人也派人到英国去学习技术。当时鲁尔区当地人还要从事一些农业生产，当地劳动力不能满足需求，所以从东欧和东德转移过来一些劳动力，后来又从南欧转移来劳动力来满足鲁尔的需求，所以鲁尔区有本地人、东德人和欧洲其他地方的人生活在一起。

鲁尔区逐渐发展成为德国重要的工业区，到19世纪末，工人运动产生了。只要有工人的地方，他们必然组织起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当时的工人运动是较复杂的，有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组织，还有行业性的，比如采矿工人组织，还有基督教工人组织。当时阶级斗争是非常激烈的，在一战以前，二三十年代希特勒上台前这段时间，斗争都很激烈。二战期间，关于社会民主主义和法西斯这段历史，Bobo教授会给大家详细的介绍一下。

对于鲁尔区过去的变化，总结起来说它是一个结构性的转变，是一直在转型的过程。开始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经济区域，当时人口较少。因为采煤需要到地层深处工作，所以鲁尔区也建立了相应的开采工厂，这和中国的情况是一样的。在采煤的基础上，钢铁产业应运而生。在莱茵-鲁尔区，煤作为工业原料，通过船运或其它方式运到外地进一步加工。之后鲁尔区也生产一些重型的工业机械和军用战备物质。因为鲁尔的存在，工业原材料就直接取自德国（不需要进口）了。

后来这个结构慢慢发生变化，钢铁生产也逐渐减少，增加了纺织、汽车制造这样的产业。大家经常说“结构转型”这个词，所谓“结构转型”在我理解就是资本增殖的一个需要，并不是说这个结构不好，而是资本需要不断增殖，增加利润。随着时间的推移，资本家的利润越来越少，大家就认为结构不够好，需要改变结构，以获取更多的利润。而发生这种转型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市场的竞争，最开始是莱茵-鲁尔区和英国进行竞争，后来是和其它国家进行竞争。这些竞争有的是区域性的，也有欧洲和世界范围内的竞争，包括钢铁和工业机械制方面的竞争。另一个原因是开采煤的成本越来越高了，因为德国都是从深层开采煤，相比美国和澳大利亚，成本是比较高昂的。还有钢铁进口的问题，如果德国自己不生产钢铁，就需要进口来进行深加工。另外，钢铁和工业机械的生产，其它国家也慢慢掌握了这种技术，德国也因此失去了它的这种优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劳动力的价格问题，如果资本家想赚取更多的利润，这些劳动力就过于昂贵，大家也将此当作一个结构性的问题。

以上讲的是转型对于资方的影响。对于工人，转型有什么具体影响呢？工人有何反应呢？在这过程中，有些是经济上升增长期，包括一战时期和二战之后的一段时期，都是经济发展很好的时候，这个时候工人和工会一起，在工会的支持下，工人能够改善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状况，包括工作条件、工资待遇等。与此同时，工人们也在承受很大的压力，即资方想使用更廉价的劳动力，他们从东欧和土尔耳雇佣廉价的劳动力，这和中国从农村雇佣廉价劳动力是一个道理，这样资本家对鲁尔区当地的工人施加压力，使他们接受较低的工资水平。另外，资本家为提高利润，提高生产率，会使用一些所谓的合理化措施和先进设备。企业也是被逼无奈，因为没有利润了，只好关闭，现在只剩下了两个煤矿，而之前有好几百家煤矿。随着企业生存状况的日益恶化，当地工人的生存状况也跟着日益恶化了。五十年代时如果有失业，当时还可以用社会救济的方式进行很好的照料，现在贫困的趋势越来越明显，现在鲁尔的失业率在15~20%。

现在的发展趋势是莱茵-鲁尔地区逐渐成为一个旅游观光的地区，历史观光的地区。接下来我介绍一下在此过程中的工人的反应和斗争，工人运动。

第一个阶段，一战之前就有一些斗争，但大多是自发的，工人组织起来维权，因为工作条件太差，伙食太差，工人进行罢工或其它方面的斗争，罢工规模有大有小，但基本上都被打压下去，这里的细节不介绍了。大概到了二十年代，一战之后的这段时间，工人的组织比较明显形成了。二战之后，采取了“社会伙伴关系”政策，之所以要采用这种关系，因为战争中这里80%被破坏了，需要重建，政府也采取了补贴措施，对生产煤进行补贴。因为重建的需要，保持德国竞争力的需要，采取“社会伙伴关系”，需要工会充分发挥作用，以此保持工人劳动的积极性，在煤炭业和钢铁业等行业。工会这个时期可以实现它的很多诉求，因为这时煤炭业中，工人的劳动条件还是很艰苦的。在战后重建期，因为“社会伙伴关系”的存在，工会与雇主进行合作，工会充分利用了这个契机来改善工人的条件，象安全措施、健康保护等方面的措施。一些工厂确实经营不下去了，面临关闭的危险，因此工人也就失业了，在此情况下，工会也做了些妥协，包括工作时间和工资方面的妥协。六十年代时，当时工人也进行了很多这方面的斗争，希望能阻止关闭煤矿，但最后没有成功。工人的斗争只能让工厂关闭的时间得到推迟，但是没有办法改变这种结果。一些钢铁工业尝试进口煤来维持经营，但坚持的时间也不长。工人们上街游行阻止关闭工厂，最后无果而终。

在企业关闭的过程中，很多劳动力释放出来，象钢铁业的工人。这些劳动力何去何从呢？工人们进行过一些尝试，比如转移到其它行业，在波鸿，建立了欧宝汽车的生产厂。建立欧宝厂也是资本增殖的尝试，但后来欧宝也面临被关闭也问题，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下面我的同事沃尔夫冈会给他大家讲这个问题，他曾在欧宝的企业职工委员会中任职多年，他会给大家详细讲解这个变化过程。

沃尔夫冈：非常感谢大家来听我的报告。我也很高兴有机会向大家学习，交流经验。就象刚才彼得介绍的那样，通用汽车1962年在波鸿建立了工厂，就是欧宝生产厂，通用拥有100%的股权。在1992年的时候，职工数量是19000人，现在剩下3500人，通用打算在2014年时关闭这个工厂。就象大家知道的，通用是世界上第二大汽车生产厂。九年以来，通用是中国汽车销售最好的公司，在中国一共建立了14个工厂，雇工55000人。十年以前，通用在12个欧洲生产厂中雇员总数是约八万人，而现在仅剩下四万人了。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接下来我想针对通用的裁员做详细介绍。

首先，七十年代末的时候，无论欧洲或德国，都面临一种危机，当时德国有一百万人失业。在七十年代末时，资本在世界各地都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因为全球化的进程越来越快，加上各个领域计算机等高科技的应用，网络技术的发展，资本可以在世界上更好的联合起来，以优化其生产，更好地比较在哪里生产获得的利润更多。在这种背景下，工人的压力越来越大，资本的压制越来越严重。第二，“合理化”的进程，裁员和调整，规模前所未有。最重要的，机器人参与生产，所需劳动力大量减少。还有一种趋势就是生产的外包，大型企业外包工作给小公司来做。另外，八十年代末，引进了日本的精细生产模式。我刚才简单的提了三种新的现象，如大家有问题可以再详细的讨论，我现在不细讲了。

所以说，伴随着这种发展趋势，尤其是在93年以后，工人在和资方签订劳资协议的时候，就面临很大的压力，经常被迫做出妥协，包括工资、休假和奖金方面，资方的解释是，你们做这种妥协，我们照样会裁员，但剩下的员工在两三年的时间里会保住饭碗。

我想讲的第三点是，通用在欧洲的发展趋势是逐渐放弃了一些高端豪华轿车的生产。剩下来的高端汽车生产厂，主要是梅赛德斯·奔驰，宝马，大众三个品牌，占全世界高端豪华80%市场。相对这三个品牌，通用败下阵来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通用采取一个策略，就是更加专注于中国的市场，除了在中国之外，通用还在东欧国家如波兰投资，还在俄国投资，而在欧洲其它一些国家，通用就尝试关闭一些企业，首先是在葡萄牙，然后是比利时，现在轮到德国了。所以我们就可以解释前面提到的职工数量的锐减原因。而现在欧洲的汽车行业面临很严重的危机，而受影响较大的是中低档的汽车，豪华汽车受影响并不大，因为富人还是很有钱的。现在一个较普遍的说法，汽车行业其实是生产过剩的，这种说法是很危险的，德国人和欧洲人其实是很喜欢汽车的，而他们能否付得起汽车的价格并给资本家带来利润呢？其实我们可以认为这不是汽车生产过剩，而是资本过剩，是资本过度增殖。而现在一个比较危险的局面，通用汽车仅仅是欧洲亏损严重，在世界上其它区域没有亏损，尤其是在中国。在德国一共有四个通用汽车生产厂，为什么决定在2014关闭在波鸿的汽车生产厂？在法兰克福附近，有通用最大的生产厂，雇员有14000人，有12000人在从事研发工作，也就是说生产线上工人只有2000人。另一个生产厂是在二战之后在东德建立的一个厂，他是非常现代化的，第三个生产厂主要生产汽车的零部件，而不是整车的生产。随着波鸿工厂的关闭进程，打算关闭波鸿工厂的企图引发了工人的抗议和斗争，详细情况接下来介绍。通过波鸿的例子，我们看到，一个公司在建立之初，是怎样代表大家的希望，人们觉得这个公司能够改善我的生活，兴许还会让我的孩子生活的很好，而在后面的发展情况来看，大家的希望慢慢地破灭，现在波鸿的一种主要的情绪是非常害怕，比较绝望，对前途没有希望。我先讲到这里。

问：德国工人占总人口比例多少？第一、二、三产业各占多少？第二产业集中度如何？主要集中在哪些城市？

（沃尔夫冈）答：这些问题并不是具体针对我们的报告，是广义上的问题，我想与下午的主题比较契合。现在谈还是下午讨论？（众人）下午吧。

问：德国是马克思主义的故乡，德国的共产主义运动是被熄灭了，还是在继续发展？

问：德国工人为什么绝望、害怕、恐惧？在我们印象中，德国工人是非常幸福的。

问：在转型过程中，工会、企职会和政府各起什么作用？工人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望举例说明。

（沃尔夫冈）答：我讲一下波鸿工人中存在的绝望与害怕的情绪。在七十年代的时候，工人们确实是没什么害怕的情绪，他们展望未来的时候还是非常乐观的。当时我任职于企业职工委员会，当时做工作时面临很大的困难，工人讲，你总是动员我们进行斗争，你还是应小心些，看看英国，法国，意大利工人，相比而言，我们生活的还是很不错的。而这种感觉在九十年代以来职工基本上就没有了。关于社会发展下午还是详细讲，但我要说大部分德国人对未来还是充满恐惧的。当时工人们之所以感到绝望害怕，因为他们的斗争中并未得到工会领导层的支持。为什么没得到支持，情况如何，我之后会详细谈。

对第三个问题，波鸿工人的斗争状况，我大概讲一下。2000年的时候，举例来说，波鸿工人进行了大罢工，罢工的原因就是波鸿工厂要进行大规模的裁员，而工人们在进行罢工的时候，工人们并未得到工会的支持，即所谓非法罢工，野猫式罢工。刚才我们所讲到的2000年的罢工，如果每天按三班计，持续了五班时间，也就是一天多。在2004年时，发生了更大规模的罢工，持续了11班，也就是三天多的时间。2004年的罢工，在民众中赢得了很大的支持，当地的一些民众聚集到工厂门口支持工人的罢工及占领工厂的斗争，这些斗争又没得到工会的支持，工会没有提供罢工的补助资金，工人觉得自己被工会遗忘了。大家会问，工会为什么会袖手旁观？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顾下历史。这要追溯到德国的“社会伙伴关系”，因为工会要遵循“社会伙伴关系”的原则，要尽量实现和平，尽量避免工人的斗争，通过和平的方式调解劳资冲突。传统的想法是，德国应首先保证他在世界上的竞争力，在世界上的地位，只有保持住这种地位，德国工人才能生活得很好。而持这种传统的观点，对于现在波鸿工人斗争的影响，我后面会详细讲。

（彼得）答：刚才提出的问题，还涉及到政府和企业职工委员会的反应。刚才我的同事沃尔夫冈讲了工会的反应，那么我现在讲一下政府的做法。针对采矿采煤产业，执政的社会民主党在裁员过程中，尽量会保持工人的社会福利，德国政府有这个传统，对采矿采煤是有补帖的，这个做法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慢慢也不得不削减这种补贴，因为其它行业已经没有了，为什么单给煤矿行业补贴呢？另外一点就是我前面谈到资本增殖，如果一个工厂不再赢利了，工厂就只好关闭了，不管工人愿不愿意。还有一些钢铁厂面临同样的危险，当时工人们进行了反抗，当时的州政府也组织大家进行游行来反抗工厂的关闭，但是没有办法，因为它不再赢利了，运营不下去，只好关闭。在这种企业不得不关闭、工人要失业的情况下，政府会尽量多给工人一些社会保障或保留原有保障，比如失业救济金发放时间尽量延长，失业补贴尽量多给点。

（沃尔夫冈）答：我对刚才彼得的讲述进行点补充。象刚才彼得提到的一样，不得不面临企业关闭和裁员局面时，雇主所采取的一个很好的安抚工人的办法，就说在实施的过程中尽量人性化一些，更加保障社会的福利性，说你们失业后我们会尽量帮助你们，使你们在失业后日子过得不太艰难，但这只是一句谎言而已。对于个人来讲，这么说可能是有意义的，但是对于整个社会发展而言，这其实是很可怕的，可以说只是忽悠大家，这种说辞只是不想引起社会上的骚乱，不想影响正常的社会秩序。

另外回答一下马克思在当代德国工人当中的影响。讲到这个问题，可以讲很长时间，二战之后，1956年，西德禁止了共产党活动。所以无论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都陷入了艰难的境地，这些人做工作时，大家会问，你们想干嘛呀？看看东德，我们要象东德人一样生活吗？所以无论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对于工薪阶层来讲，已经失去吸引力了。现在媒体上，包括报纸和电视说得比较多的是你们看看中国，共产主义就是那样的，你们也想这样吗？中国媒体管得很严，工人一旦斗争，都会受到压制。所以说，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基本上（在人们的心目中）毁灭了。

问：德国如何解决工人的养老、医疗和教育问题？费用分担的比例如何？

问：德国裁员是否有工龄补偿，象中国国企改制一样？国企下岗职工之后的买断费用，加上自己打点工，可以供交养老保险。不知德国这种补偿有多少，能起多大作用？

（沃尔夫冈）答：对第一个问题，如要回答的话，我可以专门再做一个报告了，比较复杂，我以后再回答这个问题。

对第二个问题，企业裁员之后，政府有没有其它的措施。当然在企业裁员之后，会有一些补偿，这样做的目的是使得他们能正常的生活，不至于引起一些社会骚动，引起斗争和反抗，裁员是合法的，但对于资方来讲，也没那么容易，因为资方是要买单的，要付补偿金。而这笔钱不仅对资方是个很大的负担，也扩展到整个社会，它需要广大民众来承担。

（彼得）答：这里讲一讲那位先生提到的三种保障。德国的社会保障整体而言还是很好的，比如说，德国的医疗保障条件更好一些，它会支付你的医疗费，但是现在，个人在进行一些专门病种的治疗时，也需要支付一部分费用，但整体而言还是不错的。德国所有人都享有医疗保险，大部分德国人都享有养老保险，但现在雇主也在尝试节约这种支出。也就是说，雇主想减少自己的支出份额。从整体趋势讲，这种社会保障不如从前了，在一点点被削减，因为资方要节省用工成本。随着这种恶化，大家对自己的未来还有是些担忧，尤其是年龄较大的退休人员，他们面临退休之后的贫困问题，即仅仅靠退休金很难维持正常体面的生活。教育保障这一块，德国教育在小学中学阶段是免费的，大部分联邦州大学也是免费的。

问：我们中国的马列毛主义的幽灵又能开始徘徊了，你们德国的共产主义的幽灵有没有复苏呢？

（彼得）答：没有。如果说有也仅是少数人。

（汉斯）答：不管是毛主义还是共产主义，在德国这个词条都慢慢不存在了。大家对资本主义的看法也在慢慢发生变化，以前大家想到资本主义的概念时，想到的是比较好的生活水平，而现在大部分人想到资本主义时，会感到一种威胁。所以在很多领域都有反对私有化的斗争。当然，因为资本主义广受批评，大家也在讨论有没有其它的社会模式，是不是会回到共产主义或毛主义，我想这个问题还是有待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