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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工人国家也不是资产阶级国家?
12月 8, 2021
最后更新: 12月 9, 2021
专题理论
编按:托洛茨基对苏联作为一个畸形的工人国家的分析,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宝库的重要补充。
中国劳工论坛支持者们首次将托洛茨基在1937年11月25日所写的这篇文章翻译成中文。
政治形式与社会内容
不久前,伯纳姆(James Burnham)和卡特(Joseph Carter)两位同志对苏联的阶级性质提出新的质疑。在我看来,他们的答案大错特错。但是由于两位同志没拿尖叫扯头发代替科学分析(某些极左分子的强项),我们可以而且应该认真地同两位同志讨论再度讨论这一重大问题。
两位同志没有忽略苏联与现代资产阶级国家的主要区别:由于所有制形式的变化,导致生产力的强力发展。他们进一步承认“十月革命奠定的经济结构基本上未变”,由此得出结论:保卫苏联免于帝国主义侵犯,是在苏联及全世界无产者的重任。就这点来说我们与两位同志拥有充分共识。但无论我们的意见多么一致,它都不能涵盖问题的全部。
虽然两位同志不与极左派混在一块,却认为“从马克思主义传统(?)的定义来看”,苏联不再是工人国家。但由于“经济结构基本未变”,苏联没有变成资产阶级国家。两位同志同时却否认官僚是独立的阶级,而我们只能对此表示祝贺了。上述前后矛盾的断言综合起来,恰好呼应了斯大林主义的说法——苏联已不是阶级社会的国家组织。那么,苏联到底为何物?
对国家性质的阶级理论,我们尝试回归到国家的阶级理论上。毋庸置疑,我们并非不理论的拜物教徒。假设出现新的历史事实要求突破旧思想,我们不应故步自封。但过去修正主义者的可悲经验教会了我们一件事:保持谨慎。在我们试图创立一种新学说之前,我们应该深思熟虑地比较旧理论与新现象,而非急于开宗立派。
两位同志不经意地提到一个事实:由于存在各种主观与客观条件,无产阶级的统治“可能体现为千差万别的政府体制”。为了清晰起见,我们还要补充:这一阶级统治既体现为苏维埃的自由党争,也体现为一党独大,甚至体现为权力实际集中于一人手上。个人独裁无疑是政权濒危的征兆;但特定情况下却是拯救制度的唯一手段。最终,国家的阶级性质不仅由政治形式决定,而且由社会内容来决定,即根据当前国家所保卫和维护的财产形式与生产关系性质来决定。
两位同志在原则上并不否认上述观点。但如果他们仍拒绝将苏联视为工人国家,那是因为两个理由:一个是经济原因、另一个是政治原因。他们写道“在过去的一年里,官僚彻底走进毁坏国有计划经济的不归路。”(只是“走进不归路”?)接着又指出局势的演变“将官僚带到了与国有经济需求和利益互相矛盾的局面,这样的矛盾正前所未有地高涨和深化。”(只是把他们“带到”这般局面?)官僚层与国民经济的矛盾并非始于今日,但最近一年“官僚的行径正大大地破坏着经济的计划性和国家垄断。”(只是“正破坏着”?所以不是已经破坏了?)。
而第二个论点,就像刚才所说,是政治性质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概念,首先不是经济范畴,而主要是政治范畴……如今,无产阶级统治的所有形式、组织和机构均遭摧毁,可以说无产阶级的统治现已遭到毁灭”。两位同志刚宣布无产阶级制度具有“各种形式”,却又抛出这么一段话,让我吃惊不小。诚然,无产阶级专政不仅“主要”是而彻头彻尾是属于“政治范畴”的概念。但政治不外乎经济的集中表现。德国社民党一度主导国家和1918-1919年德国各地的苏维埃,这却与无产阶级专政毫无共通之处,因为它们始终没有动摇资产阶级的产权。相反,假设有一种政治制度保卫着从有产者剥夺而来的国有化财产,使其免遭帝国主义毒手,那么它就是独立于一切政治形式的无产阶级专政。
两位同志像先前那样“一般来说”承认上述这点。他们的对策,是综合运用经济与政治论据。他们说:“官僚不仅夺去了无产者的政治权力,更把经济撵进死胡同。”如果说在前一时期,官僚虽有反动性,仍扮演过相对进步的角色;那么现在,它彻底蜕变为反动因素。这一论断的中心内容是健康的,完全符合第四国际的评估和预测。“开明专制”曾扮演资产阶级发展史的进步角色,后来却演变为社会前进的绊脚石;众所周知,绊脚石与进步的冲突以革命来解决。然而在为社会主义经济奠定基础时,我们写道,官僚的“开明专制”只有相较甚少的时间能发挥进步作用。这一观点已得到现实的证实。忘乎所以的官僚被自己的成功所蒙骗,期望相应达到空前的经济增长。与此同时,它却遭遇严重的经济危机,这反过来成为当权者慌张情绪与屠刀政策的一大主因。但这有导致苏联生产力的发展停止脚步吗?我们可不会如此妄言。尽管生产力受到官僚专断的牵制,国有经济的巨大的生产力,在成长速度比以前放缓的情况下,仍能推动生产力发展多年。目前无法确切预测具体的过程,但有一点无论如何都很明白,对执政集团来说,当前的政治危机正将自身扯得四分五裂,这比生产力走向停滞还要危险得多。为了简化这个问题,让我们暂且假定官僚已是经济发展的绝对阻碍,但是就算如此,是否就意味着苏联的阶级性质已变?抑或苏联已丧失任何阶级性质?在我看来,两位同志的主要错误正在于此。
直至一次大战前,资产阶级社会一直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仅仅在最近的25年,资产阶级才成为进步的绝对阻碍。那么,能说当今社会不再是资产阶级社会吗?不能,这只是证明它正在腐朽。某些国家的资产阶级只能通过建立法西斯暴政,才能保住资产阶级产权;换句话说,资产阶级耗尽了一切直接统治的形式和方法,只得动用一个中介物。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国家不再是资产阶级国家了?走到法西斯主义野蛮手段的穷途末路,为的就是保护生产数据私有制,在法西斯主义统治下,国家依然是资产阶级性质。
我们无意将这些模拟无限上纲。但它毕竟展示了权力集中于官僚手中乃至生产力的停滞,仍未改变社会及其国家的阶级性质。只有在产权制度上闯入一场革命或反革命才能将之改变。[1]
难道没有国家与经济的阶级性质处于对立状态的例子?是有的!“(法国旧制度的)第三等级”掌权后,有一段时期社会仍带有封建性质;苏维埃政权诞生的最初数月,无产阶级也以资产阶级经济为基础进行统治。在农业领域,无产阶级专政在小资产阶级经济的基础上运转了好几年(相当程度上,现在也是如此)。假如资产阶级反革命获胜,复辟当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得依靠国有经济。但这种经济与国家之间的暂时冲突意味着什么呢?它意味着革命或反革命,它意味着一个阶级战胜另一阶级并固守自己的胜利,它意味着胜利者将从自身利益出发重组经济体系。“政经分裂”是各种社会转折的必经时刻,它与极左派所谓的“无阶级国家”的理论(宣称由于没有真正主人,文吏或官僚即占据了剥削者的位置)毫不相干。
标准与事实
正是由于使用了主观的“规范性”思路代替客观的、辩证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导致许多同志很难对苏联进行正确的社会学评估。伯纳姆和卡特会说苏联“不能够按照马克思主义赋予这一词汇的传统意义”视为是一个工人国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过这仅表示苏联并不符合我们原先预料一个工人国家所应有的样子而已,在这个划分上我们其实并没有分歧。我们原先预计工人国家会随着逐步的发展而逐渐消亡,然而历史并不总是“照着计划走”,反而则是使我们见到工人国家蜕化的过程。
但这是否意味着与我们预料状况相左的工人国家便不再是工人国家了吗?生病中毒的肝脏与健康的肝脏不同,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再是一颗肝脏。为了了解其性质,仅仅使用解剖学和生理学分析是不够的,运用病理学也是必要的。当然,去对患病的肝脏说:“我不喜欢它”,然后就抛弃它,是件容易得多的事,但一个医生不能允许自己这么奢侈随便,他必须去根据病症的状况与器官所受到的病变而进行治疗(“改革”)或手术(“革命”)。但是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先去认知到病变的东西是生病的肝脏,而不是别的东西。
但是让我们拿一个更令人熟悉的例子来与工人国家的问题做模拟:工会。从我们期待的方面来看,工会应该要是阶级斗争的组织,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美国劳工联合会(AFL)呢?他们的头领都是资产阶级的代理人。在所有的基本问题上,格林(William Green)、沃尔(Matthew Woll)及其同伙都选择了直接反对无产阶级利益的政治路线。我们可以把这个模拟扩大来看,并说如果直到产业工会联合会 (CIO)出现后,AFL才完成了一些具进步性质的工作,因此它现在活动的主要内容包含在更具先进(或更少反动)趋势的斗争当中。对于CIO而言,格林那伙人绝对是一个反动因素,这样想完全正确,但是,AFL并没有因此而不再是一个工会组织。
一个国家的阶级性质取决于它与生产资料中财产形式的关系;而诸如工会之类的工人组织的性质则取决于其与国民所得分配状况的关系。格林及其同伙保卫私有财产制这点,足以说明他们是资产阶级的。如果这些人做出保卫资产阶级的收入来源不被工人攻击的行为,如果他们要阻碍的是罢工行动、提高工资及对失业者的救助等行动,那么他们领导的这个组织就是工贼团体,而不是一个工会了。但情况相反,格林及其同伙为了不失去自身支持基础,便必须在一定范围内去领导工人进行增加(或至少反对减薪)其国民所得份额的斗争,这个客观征兆足以使我们明确区分出最反动的工会与工贼团体的界限。因此我们不仅有义务去继续在AFL当中的工作,也必须去保护其不受工贼、三K党等人的侵害。
斯大林的作用与格林的作用一样,具有双重性质,斯大林为官僚层服务,因而是为世界资产阶级服务。但是如果他不能够捍卫官僚层为了自身利益而利用的社会基础,那么他就不能为官僚层服务,于是斯大林在这个份上捍卫了国有财产制不被帝国主义的进攻与随意的官僚机构而搞垮。但是,这种捍卫方式终将会使苏维埃社会完全毁灭,正因为如此,斯大林的集团必须被推翻,而且无产阶级绝不能让帝国主义代替自己完成这项任务。尽管有斯大林的存在,无产阶级仍会保卫苏联免受帝国主义攻击。
历史的发展情形使我们对各式各样类型的工会习以为常,包括战斗派、改良派、革命派、反动派、自由派和天主教派的等等工会类型。而工人国家却是另一回事,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的现象,这尤其需要我们用独到的革命纲领作为标准来理解苏联。在此同时,工人国家是一个客观的历史事实,其正在受到各种不同时代性力量的影响,而且我们认为这点与我们的“传统”标准完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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