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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经济倒逼政治”现象与恶性政治竞争的影响 还有一点恐怕也很重要,李文提到的“红工”组织的“经济主义风潮”,说主流造反派不同情他们的权利要求,从微观角度和自下往上看,李文的看法应该是有依据。这个观察角度如果用宏观角度检验一下,则不无问题。据戚本禹回忆,江青接见合同工、外包工之后表示同情并表态说应该解决他们的问题,事后周总理曾经找江青谈话,据说周总理很不客气地说:江青同志你说的这些问题都应该解决,但是国家财政没有钱,是不是把你的工资拿出来去解决?此后,江青就不再介入类似的问题,承认自己不懂经济上的问题,再也不随便表态发话了。[④]这并不是说周总理比江青的同情心少,而是因为整个中国当时的农业以及由农产品支持的消费轻工业的总产出水平过低,不足以支持全体劳动者过上国企工人那样的生活(包括工资收入和福利保障水平),只能是部分人最好(大型国企工人)、部分人次好(小国企、集体工人)——农民的整体水平最低,这是客观的生产水平决定的,不管政治平等和经济平等的观念如何,都肯定如此,所以,中央提出反对经济主义风潮,实际上不过是明确终止各种脱离经济发展水平的“过高经济要求”而已。 文革早期武汉曾经有一个“五八二”的工人组织(1958年参加工作8年后还是二级工的工人),一样是“经济主义风潮”的热烈鼓吹者,不需要多么认真的调查研究,从常识出发就很容易理解:1958年参加工作的单身汉现在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二级工的工资每月38.38元怎么都很紧巴,但是,政府没有能力回应他们的低水平愿望。直到1972年国务院下文调整工资,直面“五八二”群体的经济困难,由于财政能力的局限,他们中间也只有40%左右的人,得到了晋升一级工资的机会。 还是从宏观角度观察,毛时代的经济资源分配,从干部和工人对照看有着不小的差别,而且城乡差别也存在,但是,就整个历史而言,毛时代社会上层所占有的经济资源份额应该是中国整个历史中间的最低记录,当时享有高工资的官员和知识精英不是没有,但是人数极少,综合的后果就是上层占据经济资源的份额较低。在这个方面,作为一个事实判断,我倒是赞成邓小平“毛泽东夸大阶级斗争”的说法,就历史经验而言,毛时代的社会上层对底层所加的经济剥夺是最小化的,同时,还要加上一句,与各种经济剥夺相匹配的政治压迫也处于较低水平,换句话说,当时阶级矛盾是处在较为缓和的阶段上。 毛时代的经济分层,正如李文列举的有着地区差和所有制乃至于行业差别。其中,较高的大型国企工人的收入和福利水平,例如王洪文所在的国棉十七厂,也算不上小康,但是与解放前的包身工相比,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提升。四清运动期间曾经广泛地进行厂史、村史和家史教育,大搞“忆苦思甜”,49年之前上海纺织业中间盛行的“拿摩温控制下的包身工制度”,被拿出来与国企工人的状况进行对比,把这样的经济变化突出出来的目的,当然是索取政治上的回报。建国后国企工人收入和地位相对于49年之前的提升幅度,按照西方经济学的理论,这意味着对劳动力施加“反市场化保护措施”——把普通的非技术蓝领工人的工资提高到大大高于“劳动力市场价格”(从前的“包身工”和今天的“打工仔”待遇是典型的劳动力市场价格水平),这意味着政府干预市场造成劳动力价格偏高于市场竞争价格,这个偏高幅度就是“准租金”。 用准租金检验李文所分析的“体制身份”:大型国企工人得到的准租金最高,小国企工人和集体企业工人次之,农民很少或者根本没有准租金,其所得最接近于劳动力市场价格(所以改革后是通过加大“农民工”的使用范围和数量去排挤和替代“正式工”来实现劳动力价格市场化过程的)。在私有制时代,所有的准租金都成为利润和地租归统治阶级所有,这些集中于统治阶级手里的准租金,一部分用于投资一部分用于消费,资本主义制度开辟了更为宽广的投资获利的路径,相比于封建制度的优势在于:用于投资的份额远高于封建时代。毛时代的全社会分配状况是,一部分准租金归劳动者所有,大部分通过财政集中起来支付经济投资和社会管理费用,由于毛时代实行中产阶级最小化政策,其效果就是压缩相应的社会管理成本,在部分劳动者分享准租金的同时投资能力还有很大提升。同时,毛时代最小化中产阶级政策,还意味着:原本在私有制社会可以分享更高额准租金的群体(主要是官员和知识精英群体)他们的所得份额被大大压缩了。 用个人的经济所得去观察毛时代,整个社会是相对扁平化的,而政治领域向上流动机会是很少的,李文选择的观察角度等价于“如何在一个扁平化的社会里头寻找上升空间”,结论是很难很难,还因此带来很多极为消极的政治现象;由此,李文也得出了今天远较毛时代“进步”的结论。李文的结论公正与否可以存而不论,但是可以说一句的是:李文选择的观察角度本身肯定会直接导致这个最后的结论。如果近三十年没有工业化的加深,而是直接从毛时代退回到封建时代,从李文选择的角度依然会得出“进步”结论:毕竟所有两极分化加大的社会都将增加向上爬的机会,同时私有制的恢复还将开辟政治之外的经济上升通道,传统农业社会还会在政治和经济领域之外开辟社会声望领域上升的通道(例如成为族长、乡绅),后者可能会支持传统社会比资本社会更为的“进步”的看法,这完全不是什么夸张,因为已经有人在大声呼喊乡绅和乡愁了。 准租金的存在,带来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是更多的劳动者愿意获得这样就业机会,这就需要一种“流量管制”措施设置“进入门槛”,也就是说,准租金越高,所需要的流量管制政策就越是要严格到足以排斥大多数候补人群;二是带来政治上的后果——工人在政治上的保守化,普遍对干部缺乏起码的批评和监督意识,这是文革期间工厂保守派力量很大的原因所在。李文所说到的难于改变体制身份,其实是由两个方面的因素构成的:准租金很高的情况下内部人很难选择退出,外部人也就相应地很难进入,而壁立在外部人和内部人之间的流量管制措施也更为严格,这种隔离状况就体现为李文所说的“一次选择定终身”的就业制度。但是,应该同时考虑到准租金的存在,以及与准租金相关的流量管制措施,对于外部人而言固然是一种排斥机制,但对于内部人而言则是一种保护机制。也就是说,准租金的提升,内部人感受到的保护程度,与外部人感受到的排斥或者歧视程度是一致的。李文观察到了内部人和外部人的态度区别,但得出的结论只反映外部人的感受,选择的观察角度有所偏颇:突出“毛时代为改变名分而努力”的各种个人感受并对此进行提炼概括,并用这个来分析文革及当时的社会矛盾,但是这个观察角度恰好未能兼容内部人(内部人中间不少人成为保守派)的感受,文革期间保守派之所以存在而且还很庞大也是有其社会基础的。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即便是国企内部的工人,在1950年代初期就参加工作的人(其中一些人往往在短短几年中间就获得数次提级机会),和1958年之后参加工作的人,也是两个不同的群体。到了1958年之后,工厂内部提级提薪的机会就很少了,原因在于这一年开始的大跃进导致全国的工业规模急剧扩张,新招收工人超过2000万,工业扩张到了“生产可能性边界”之外,此后虽然经过三年调整退回了2600万城市人口,但是,整个城市和工业人口仍然过大,无限逼近农村能够供养的最大人口水平。此后,不仅工厂乃至整个社会的提级提薪机会很少,而且,城市新增就业机会也不多(雪上加霜的是:1960年代中晚期还叠加了解放后的“婴儿潮”渐次进入就业年龄),说到底,还是周总理那个认识:必须用各种手段控制住工资总额的增长幅度使其小于农村的最大供养水平。后来的知青下乡、文革十年的工资冻结,包括李文提到的体制身份转换困难,都与这个必须按照农业和轻工业发展水平控制最大工资总额的目标相关,政治人物或者制度设计不能够超越经济发展水平的实际许可,这是“经济倒逼政治”。 (接下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