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昆山欢迎剥削”的考证

龙翔五洲

对“昆山欢迎剥削”的考证

原题：昆山政府招商宣传语：《昆山欢迎剥削 剥削越多我们越开心 老板怎么舒心怎么办》

作者: 余亮08/07/2014:华岳论坛 - http://www.washeng.net/

昆山台资工厂惨烈爆炸，工人死难刺痛人心。各大媒体官微第一时间抢发尸体照片，更加刺激网民。再一次，各方人士纷纷向工人远程投放舆论关心。从批判安全教育缺失、同情工厂生活苦闷直到批判中国制造。

这些批判的声音我们并不陌生，很多批判也非常正确，因为几十位工友的惨痛死亡而令我们再听一次，再控诉一次也好。网上已经有征集签名的公开信开始传播，呼吁重视工人福利。

昨日，有媒体炒热了一个新话题，所谓昆山的雷人“招商宣传语”。这篇在各大门户网站、新媒体上热传的新闻有个惊悚标题——《昆山招商引资无底线 宣传语：剥削越多我们越开心》。文章宣称：

“为什么出现这样的现象？看看昆山的招商引资宣传语和‘经验’就知道了：‘昆山人民欢迎您来投资、你们来剥削的越多我们就越开心’；‘来帮我们投资的是恩人，来投资我们的老板是亲人，能打开招商局面的是能人，影响投资环境的是罪人’；昆山法治环境的目标是‘老板怎么安心怎么办’、服务环境的目标是‘老板怎么开心怎么办’、人文环境的目标是‘老板怎么舒心怎么办’……”

昆山政府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是宣传语？！我们似乎瞬间找到了答案，原来就是因为地方政府追求利润贪图税收，和资本家沆瀣一气剥削压榨工人。看到这样的宣传语，大约谁路过都会骂一声“无耻”然后走人。而知识分子更不缺批判能力，所以本文我不准备多加评论，仅仅梳理一下材料，供大家在批判的时候有的放矢。

话语溯源

上面提到的这篇新闻，如果记者还讲一点新闻专业主义的话，就要考证下这些宣传语的来源。但文章里没有任何交代。听上去就好像是挂在昆山火车站广场、各种高楼大厦和路灯广告牌上的标语似的。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不太可能。文章也没有给出照片。那么是否来自于什么官方文件？新闻没有说。我上网搜索，首先搜索到在某县政府网站上有一篇文章《江苏省昆山市招商引资的经验与做法》，里面确实有“来帮我们投资的是恩人，来投资我们的老板是亲人，能打开招商局面的是能人，影响投资环境的是罪人”； “老板怎么安心怎么办”、“老板怎么开心怎么办”、 “老板怎么舒心怎么办”这些话，只是没有“你们来剥削的越多我们就越开心”。作者是山东平邑县招商局的干部。注意，这是一篇2009年的文章。再继续检索，发现这些话来自原昆山市招商局局长孙建中在不同场合做的报告。时间也都不晚于2011年。

作为中国工业第一县，昆山招商高效、产业发达，政府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招商局领导被各地政府请去做经验报告，这不是新鲜事。大家围观的这几句话大部分都存在，但是需要放在整个报告和整个昆山的语境中来看待。孤立拿出来批判，很可能就成了“伪批判”。报告链接在这里，供大家自己参考。我这里需要提示的是，这些报告中同样会讲共同富裕，会讲贫富差距，会讲环境污染等等。还充满他们既土豪又朴素的希望：昆山百姓人人都当上老板。毋庸置疑，他对工人的考虑和论述远没有对招商的论述丰富。更多是从致富角度出发，延续的是1980年代的经济发展逻辑。

县级诸侯的话语风格

知识分子更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报告里“嗷嗷叫”的风格。他们的语言、思维方式与学院甚至大城市里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地方诸侯、干将的语言。

文章中常出现的一句话是脸皮要厚。脸皮薄的知识分子和善男信女听了可能会脸红，我们不妨来看看他们的脸皮到底怎么个“厚”。我摘几段孙局长的话：

“苏州经济发展，关键是下面有一群‘小老虎’，有的说是下面有一群‘疯狗’。”

“一个地方招商一定要厚着脸皮去包装自己，一定要提高知名度。今年出去招商，我们的脸皮是更厚的，使劲地吹我们是“中国最佳魅力城市”。去年，参加“中国十个最佳魅力城市”评选活动的每个省报两个城市，我们江苏省委报了扬州市和昆山市，扬州是地级市，昆山是县级市。结果9个评委投票，昆山得了全票，扬州一票都没有。”

“今年如果要评选‘脸皮最厚’的干部，那肯定是我们巴城的党委书记，他面对着上百家的媒体，脸不红心不跳地讲：费俊龙同志是我们昆山人民的好儿子，是巴城人民的骄傲！他从小学习好，身体好，为什么身体好？我们知道，他从小最喜欢吃螃蟹，一天吃俩！所以，咱们一定要研究文化，文化品牌做上去，具体的工作就好做了。”

“所以周庄人现在打‘周庄牌’富了，所以周庄人是中国脸皮最厚的。最近我从杭州到上海的高速公路边上，看到周庄镇政府作的一个脸皮最厚的广告，上面写的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间有我们周庄’。这个脸皮是很厚的，但是很实惠。经济发展关键要学人家的思路，学到适合自己的是最好的，这是很重要的一条！”

龙翔五洲

（接上文）

文章小故事不少：

“招商引资是很苦的一项工作，招商干部心理素质要好，脸皮要厚，要出去求‘爷爷’、告‘奶奶’，很不容易的，对招商干部，全社会都要尊敬，都要理解，都要关心。我们有一个乡党委书记脸皮是昆山最厚的。六年前，他听说上海宾馆里边住了个老板，主动敲门、介绍、邀请，看了名片，人家不睬理：什么昆山，什么乡镇的党委书记？不认识，不熟悉，不了解，不去！他一连去了15次，老板都说没空。第16次去的那天晚上，敲了半天门没人，老板出去了。强烈的事业心驱使我们这位书记一定要找到他，就一屁股坐到走道上，背靠在门上，坐等。由于工作很累，睡着了。半夜这位老板回来一看，门口坐着前几天一直邀请他到家乡去看看的那个人，很感动，当场答应第二天到昆山那里去看看。”

还有对昆山改革史的回顾：

“1985年，我们这个县的领导思想大解放，在昆山老县城的东边划出一块4个平方公里的土地，‘不知天高地厚’地打出了一个招牌——昆山县经济技术开发区。当时昆山还是个县，苏州的领导来一个骂一个：笑死人了，哪有一个县搞开发区的？别出洋相了，种好你们的水稻，管好你们的油菜吧！我们顶住压力，硬着头皮上，后来加了‘自备’两个字，叫‘昆山县自备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际上，县里工资都发不出，穷得叮当响，没有掏一分钱去投资搞开发。老县长思想解放，从财政上拿出了50万块钱，办成了两件大事。一是跑到上海花25万块钱，在虹桥国际机场边上做了一个大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欢迎各界朋友到国家级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创业’。那个开发区八字都还没一撇，哪有什么国家级的，笑死人了！但上海人不管，只要给钱、上面写联合国也不管。对此最敏感的是我们省里的领导，发现广告牌后就到昆山询问：昆山开发区什么时候成了国家级，谁批的，啥时候批的？我们的领导就坦白交待了：最近批的，我们自己批的！”

看完这几段，有没有感受到那股嗷嗷叫的精神？有没有嗅到那股草莽之气？经济学家史正富教授没有说错：刘邦项羽都在中国县城。

最终谜底

现在还有一个谜底没揭穿了，就是关于剥削的那句“宣传语”到底有没有？答案是：有，但是在一个奇妙的时空里。

我再仔细检索，发现昆山孙局长确实提到了剥削这句话，是引用一位老村长的话。那是1980年代，县领导“跑到香港花25万块钱在‘大公报’上面做广告：‘欢迎各界朋友到国家级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创业’。老县长还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亲自写文章，有两个观点：昆山人民热情好客，欢迎你们来；你们来‘剥削’的越多，我们昆山人民越开心！”老县长的文章我无法考证，也不知道是不是孙局长一时兴起添油加醋。只能姑且相信。

（编者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