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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读书与救国 学生是否应该牺牲学业,参加救国活动?如何处理好读书与救国的关系?这是自五四运动以后每次学生运动发生时都会讨论的问题。一二九运动期间,这 一问题再度成为讨论热点,并被赋予新的内涵。青年学生首次明确地把自我身份认同与特定的政治理想联系起来,从而使读书与救国问题的讨论成为决定学生运动发 展方向的另一重要思想因素。 一二九运动爆发后,北平学生举行总罢课。北平各大学校长曾先后两次联名发表《告同学书》,要求学生“恢复学业”,“努力训练自己成为有知识有能 力的人才,以供国家的需要”。然而学生认为大学校长们是在用“腐朽的读书救国论”来压制学生运动,并表示要以“扩大罢课”作为回应。学生罢课的行动也遭到 一些著名学者的批评。胡适就认为 “罢课是最无益的举动”,强调“青年学生的基本责任到底还在平时努力发展自己的知识与能力。社会的进步是一点一滴的进步,国家的力量也靠这个那个人的力 量。只有拼命培养个人的知识与能力是报国的真正准备工夫”。对于胡适的批评,学生同样不予接受。有人认为胡适的言论“似是而非”,因为要想让青年学生能够 安心向学,“必须在政治上负责者真正能够担负起‘御侮’的责任,保障着全国领土(连东北四省在内)和主权的完整”。在学生看来,在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救 国急于读书,救国是读书的前提。清华大学救国会在一二九当天发表的《告全国 民众书》中,针对“名流学者”的“读书救国”论,指出:“‘安心读书’吗?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正因为如此,他们宣告:“在目前,‘安心读书’只是一帖安眠药,我们决不再盲然地服下这剂毒药;为了民族,我们愿意暂时丢开书本,尽力之所及,为国家民 族做一点实际工作。” 学生所谓“实际工作”主要是宣传活动。平津学生在罢课期间,发起了南下扩大宣传活动。这一活动一方面是为了应对国民党政府提前放假的策略,另一 方面也是为了训练学生。学生运动兴起后,国民党政府试图通过提前放假的方式来分散学生力量,使学生运动自然消灭。有鉴于此,中共决定组织学生到工厂去,到 农村去,唤起民众,组织民众,把学生运动扩大为全民众的抗日救亡运动。同时,学生在经过游行示威和罢课之后,也认识到“单纯的学生运动是不会有前途的,必 须把这一影响扩张到大众间去。中华民族解放运动绝不能以学生做主干,必须以工农大众为主体才能发挥伟大的力量”。为此,根据党的指示,平津学联发起南下扩 大宣传活动。学联在宣言中指出:“这一次对日的民族解放战争,必须由全国同胞——工人,农民,士兵,学生,商人,和各界同胞总动员参加,才能得到胜利,单 靠我们学生是万分不够的。所以我们决定在这罢课期间,由全部同学分批出发到各城市和乡村中扩大宣传,要求全国同胞的一致奋起! ”1936 年一、二月间,平津学生约500 人参加南下扩大宣传活动。他们所到之处,发表演讲,表演新剧,号召民众起来救亡。 平津学生南下扩大宣传活动与学生的“国民先锋”身份认同有关。有学者指出,五四运动后,中国学生的国民身份意识渐有压倒学生身份意识的倾向。而 此时,学生的国民身份意识中又增添了一种先锋意识和使命意识,他们认为自己不是普通的国民,负有特殊使命。在他们看来,民众知识贫乏,消息闭塞,不了解国 家危亡的现状,“所以在他们本身有许多的缺陷,不能够自己起来作救亡运动”;而国内的“名流学者”“向残余的封建恶势力投降,无耻的汉奸以及新兴买办阶级 妥协”,不可能由他们来领导群众作救亡运动;只有学生“站在时代的 前线,认识比较清楚”,而且满腔热血,“不能坐视亡国的惨痛”,“所以他们不能不挑起救亡运动的担子,负起时代伟大的巨艰,作民族开路的先锋”。也有学生 认为,学生之所以应该并且能够担任救亡的先锋,负起领导民众的责任,是因为学生“具有丰富的理解力和坚毅的意志”,“把握住了民族解放斗争的正确理论”。 学生的这种先锋意识和使命意识在北大学生的罢课宣言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宣言写道:“半殖民地的中国,要想争取自由与平等,只有实行民族革命的斗争,在这种 革命的斗争里,基本的队伍,虽是一般的民众,可是,只有学生才能来作前哨与先锋……我们既认清了这点,了解了这点,就得负起历史的时代的使命: 唤起民众,组织民众,促进民众运动,发动民族革命斗争。”显然,学生已经把自己的“国民先锋”身份与民族解放的目标结合到一起。 从思想上看,学生南下扩大宣传活动明显。受到19世纪70年代俄国民粹派“到民间去”运动的影响。自20世纪10年代后期至 20 年代,许多中国知识分子接受俄国民粹派的理论,开始倡导“到民间去”。俄国的民粹派相信“农民具有共产主义的本能,因此认为农民是直接为社会主义奋斗的战 士”。同样,中国青年学生认为农民具有天然的反帝反封建倾向。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想法与当年俄国民粹派的想法同样是幼稚的,但当时的青年学生坚信农 村中蕴涵着巨大的革命力量,因此义无反顾地踏上了 “到民间去”的征程。事实上,在南下扩大宣传活动出发之前,中共地下党组织与进步学生曾经讨论过俄国民粹派到民间去的问题,甚至考虑过武装暴动,只是因为 力量不够才没有这样做。 当然,中俄两国的学生运动也有不同,“俄罗斯的学生所要求的只是政治的解放,社会的解放,而今日中国的学生,即以民族的解放为主要目标。因此中 国学生的任务比他们七十年前的先驱是更为重大的”,更重要的是,“俄罗斯学生只是抱着一个伟大的希望和一颗献身的决心走向民间”,而中国学生除此之外, “更有实践的经验”和“科学的理论指导”,因此中国学生到民间去的活动必定能摆脱俄罗斯学生失败的结局,取得成功,“如果俄罗斯学生运动是一个最哀伤的悲 剧,那么中国学生的悲壮剧将如哥德的《浮士德》一般,在第二部中转为喜剧”。 学生南下扩大宣传活动的最终结局仍然是悲剧性的。如同 19 世纪 70 年代俄国学生运动的命运一样,他们不仅受到政府方面的压迫,而且民众本身也没有真正接受他们。学生的救亡宣传没有切实和民众的生活问题打成一片,因此民众 对于学生运动也没有给予有力回应。有些地方的民众 “只知道要饭吃,对于什么抗日救亡,一点也没有兴趣”,宣传工作遇到很大困难。而学生内部对于宣传的内容也意见不一,如《一二九打牙牌歌》和《打回老家 去》一剧,因为其中有涉及苏俄和共产党的内容,遭到部分同学的反对,并最终导致他们中断宣传,提前返回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