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远航一号 于 2021-11-24 12:23 编辑
导读:2020下半年开始,苏丹公投分裂,埃塞俄比亚内战,诸多非洲国家相继发生政治动荡。西方媒体在评论这些问题的时候,依然用着他们的经典言论:非洲国家无法管理自己的事务,西方机构必须出手拯救它们。 但今天的非洲新一代精英已经不接受这一套说辞了。他们对非洲当前的问题,有自己更加现实、更切根源的认识,并有意反抗西方通过金融、经济体系给非洲制造的枷锁。 本文是美国左翼网站雅各宾对德国罗莎·卢森堡基金会北非办事处、经济项目经理 Maha Ben Gadha的访谈。MBG认为,目前困扰苏丹和突尼斯等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危机,与全球资本机构和他们造成的债务循环密不可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以贷款和援助为筹码,要求所有掌握实际权力的个人、组织,接受并执行他们的自由市场经济政策,以帮助西方资本中心从非洲攫取更多利益,这才是非洲贫困、动荡、危机的真正来源。 作者强调,要真正解决非洲的问题,必须反抗西方制定的制度、政策,团结工人阶级和中产阶级,不断向当权的政治精英们施压,以发展非洲区域内部的经济生产、循环能力,为此,南、北方国家的中产、工人阶层应该联合起来,看懂现实,共同反抗。
对非洲的剥削如何助长全球资本主义
文|Maha Ben Gadha
翻译|谈行藏
来源|Jacobinmag.com

▲ 2011年,在突尼斯总理办公室前静坐抗议的年轻人。图源:半岛电视台
以下为访谈实录稿: 访谈:Chris Dite 访谈对象:Maha Ben Gadha
1 政权会垮台,新殖民主义榨取模式不会
问:《金融时报》最近承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IMF) 的政策在苏丹造成贫困和危机。您能否向读者解释一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机构是如何助长北非的政治不稳定的? 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政策显然在非洲国家造成贫困和不稳定。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向独裁者或腐败的政府放贷——尽管这是情况的一部分——而是由于政策本身的性质,这些政策对已经陷入经济和气候困境的国家而言,是紧缩措施。
例如,2018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坚持要求苏丹取消燃料和面包补贴,导致食品、药品和交通价格飙升。它要求苏丹中央银行贬值其货币,也是导致农业和其他行业所需进口成本上升的主要原因。这些政策提高了普通苏丹人民的生活成本,毫无疑问会导致更多的贫困。苏丹在南苏丹宣布独立后,失去了石油出口收入。同时,它的小麦、基本食品、医药和工业化学品等物品严重依赖进口。以上事实,都是引发该政权在 2019 年垮台的因素。
但无论谁执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都坚持同样的紧缩政策。苏丹的过渡委员会必须进一步取消补贴才能有资格获得债务减免。这导致较贫穷地区发生致命骚乱,激起了民众怒火,最终推翻了过渡委员会。过渡委员会的倒台又引发了上月的军事政变。非洲的政治危机始终是西方资本主义经济体的机会,让他们不断为更近一步的自由市场措施、资本自由流动和私有化创造条件。
问:但这种规律不仅限于苏丹危机,对吧?
答:在突尼斯也有同样的故事。无论是独裁时期还是革命后;无论是过渡政府起草宪法过程中、后来民选政府执政期间,还是在今天,每个新政府都会发现,自己有一份必须实施的政策清单,以便获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世界银行的,和其他双边援助。这种援助带来了偿还外债所需的新资金,和从资本主义中心进口的、为经济提供动力的食品和工业产品。
非洲国家都深陷债务陷阱——寻求贷款的次数越多,就越需要在工资、国有企业私有化和减少补贴上实施紧缩政策。这使得人们的生活成本更高。无论哪个政府执政,这个场景都是一样的。政权会垮台,新殖民主义的榨取模式不会。这才是苏丹人民起义时呼喊的:“尚未倒下”的东西。
 ▲南苏丹独立后,原苏丹的石油产业被一分为二:石油资源位于南苏丹,而主要的炼油厂和港口位于北方。图源:geoexpro.com
2 对突尼斯总工会的指控掩盖了IMF的责任
问:有人建议国际捐助者应绕过不合作的非洲政府并使用M-Pesa(非洲流行的移动支付平台)等服务直接向非洲公民提供贷款来应对危机。这个想法在苏丹包裹着“主权”和“民主”的外衣,但M-Pesa背后是英国跨国公司沃达丰。
答:直接向个人提供资金来完成利润攫取,当然不会改变攫取模式。政治动荡和不稳定始终在为资本主义中心提供机会,让设定条件,并将其持续强加于我们社会。我们需要的是让苏丹、突尼斯或非洲其他国家的人民自己决定,他们需要哪种经济模式,而不仅仅是由谁来管理现有模式。 问: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批评声音,一个常见反驳是,国际金融机构是“科学和中立的”,应该对非洲的经济困境负责的,是类似突尼斯劳工总联合会(简称总劳联,Union Générale Tunisienne du Travail)这样有“意识形态”非洲政治组织。对这种说法,你怎么看?
答:这是新自由主义对工会和工人阶级的持续攻击。总劳联扮演的具体角色取决于情境:观察家们有时嘲笑它是腐败的官僚机构;有时又把它塑造成主要的社会政治参与者,并加以称赞;它甚至因在建立“全国对话”方面的积极作用而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提名。而就是这个对话,最终产生了一个继续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谈判的技术官僚政府。
但今天,突尼斯最强大的工会引发国际金融机构愤怒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抵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剩余条件——降低公共部门雇员的工资、国有企业私有化以及完全取消对燃料和食品的补贴。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信用评级机构对突尼斯政府施加巨大压力,要求其与总劳联签署协议,以通过这些“改革”。对总劳联的攻击引发了一场围绕公共部门工资账单的辩论,但这场辩论反而掩盖了事实。真正的问题根源在于IMF的另一个条件:2016年央行独立法的通过。央行独立带来货币贬值,货币贬值则直接导致了工人购买力萎缩。 我们听到很多对总劳联的指控、对飞涨的工资账单的评论。但要理解这种对工资的攻击,得去看突尼斯在国际分工中的地位。突尼斯向世界出售什么,价格是多少?我们在自由化时期的收入源自绵羊、散装橄榄油、低附加值的工业部件,和旅游业。这种经济发展的基础,是低成本的女性劳动力,和工作条件上的逐底竞争。几十年来,在突尼斯,成为公职人员是一张安全网,流行的说法是“墙上的钉子”。公职身份可以保证你能从银行获得消费贷款,来购买汽车或建造房屋。到今天,这不再可能了。成千上万受过教育的人——比如医生和教授——都失业了。整个地区被完全放弃。对年轻人开放的工作机会很少。我们没有基本的社会安全网。
IMF 的这些据称是科学和中立的提议将产生后果:健康和教育公共部门会进一步恶化。在新冠疫情期间,突尼斯公共卫生部门恶化,整个国家饱受折磨——私有化对外国投资者来说有利可图,但对突尼斯人而言非常恐怖。资本现在又瞄准了水、电和交通——这些仍然是公有企业——以便将盈余转移到资本主义中心。总劳联这是他们攻击的行动背景,总劳联在切实保护他们在公共和私营部门的成员,免受这种对工资的侵扰。
 ▲ 突尼斯劳工总联合会(UGTT)组织的集会活动。突尼斯总劳联是突尼斯国内规模最为庞大的工会组织,现有会员50余万。总劳联对IMF的经济改革持反对态度。图源:AA通讯社
问:非洲受到的气候变化影响也不成比例——粮食安全问题就是一个例子。非洲联盟主席 Félix Tshisekedi 最近撰文表示,非洲想要解决粮食问题,农业贸易自由化是首要任务之一,应该在COP26上认真讨论。这种论调令人难以置信——众所周知,农业自由化会恶化粮食安全。非洲的精英如何助长不稳定、贫困和危机?
答:我们的精英们面对这种新殖民主义的、榨取式的、出口导向的增长模式时,有些无能。拿齐塞克迪的刚果民主共和国(DRC)为例。它是铜、橡胶和钻石的出口国——这些资源受竞争价格波动的影响,在价格下跌时,会使出口国陷入国际收支困境。
农业自由化意味着,生产农产品的非洲国家进入与刚果民主共和国相同的地位。当可可、咖啡或橄榄油的价格波动时——或者当它们受到干旱和气候变化的阻碍时——出口的收入就不可预测。这给预算规划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我们的精英们能点明种危险模式的根本原因,并做出改变,反而被困住了。
国际金融机构表示,“如果你的总统、过渡委员会身份想得到承认,就得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达成协议,并遵守他们的结构性改革要求”。精英们就这么做了。但我们知道,这些改革和自由化政策是恶性循环,使我们的经济更深入地陷入这种依赖模式。非洲精英们脱离了人民的真正需求,所以持续助长着非洲的不稳定和贫困,也提高了危机发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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