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泽东本人坚决反对官僚化
1960年代初期,毛泽东在人民共和国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十分模糊。他依然是党的主席,但他既没有控制党的机构,也不再决定党的政策;实际上,党所奉行的政策与他提倡的越来越不一致。毛的口号和语录依然到处被引用,但目的不是为了实现毛主张的社会目的,而是为了促进国家团结,维护社会稳定。作为革命和党的领袖,毛依然受到人们的尊敬,但他却不再是国家的领袖。当毛出现在党的会议上时,人们对他的讲话习惯地报以“热烈的掌声”(根据官方的记录),但多数党的领导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中国共产党的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激进的毛主义与党的官僚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最终达到不可调和的程度。
毛在1959年8月的庐山会议上击败彭德怀后,便马上退出的党的日常事务。毛的隐退也许是出于自愿,或至少是体面的。但是,毛之所以隐退,是因为他清楚,虽然党的其它领导人缺乏彭德怀那样的勇气,但他们对彭提出的批评意见是赞成的;他还意识到,他已无法再领导中央委员会的大多数成员,继续贯彻大跃进的社会激进政策(即使他想这样做),他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地凌驾于中央委员会之上——崩溃的经济和沮丧的农民不可能再给他提供这样做的有利环境。这样,党的控制权和决策权落入了“热月党人”的手中,他们感兴趣的不是社会变革,而是政治秩序和经济效率。最著名的热月党人是刘少奇——人民共和国正式的国家元首、党的第一副主席、毛非正式的接班人,而且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人中最正统的列宁主义者。另一位著名人物是邓小平,作为党的总书记,他掌管着党的组织权力。随着刘邓政治地位的上升,在大跃进中曾失去权力的党的其它领导人的地位和权威也得到了恢复,包括陆定一、彭真和罗瑞卿,还有设计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经济计划家陈云、李富春和薄一波。他们都对大跃进持批评意见(但多数人没有公开发表自己的看法),现在,他们着手取消大跃进的政策,使中国恢复到“正常”情况。
1960年代初的这几年,无疑是毛泽东长期政治生涯中最失意的一段时间。虽然他仍被尊崇为革命领袖,但他不再能决定新社会的前进方向。他试图发动革命运动的努力要么受挫,要么被曲解,甚至被置之不理。由于1959年下半年做出退出第一线领导层的致命决定,毛发现他已不可能驾驭日益官僚化和程序化的党的机器。正如他后来抱怨说,他在这几年里被当成“老祖宗”。1966年,他批评说:“邓小平从来不找我,……从1959年到现在,什么事情都不找我。”
随着大跃进的崩溃,自己在政治权力中心又随之被孤立,毛开始苦于对革命前途丧失信心。他已不再指望立即实现从社会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过渡,也不再认为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是一种突然的质变,相反,这是一个漫长的渐进过程。大跃进许诺要创立的经济奇迹也成了泡影:1958年,毛宣称中国要用十五年时间达到工业化西方的经济水平;1962年,他则沮丧地得出结论:“要使生产力极大地发展起来,要赶上和超过世界上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没有一百多年的时间,我看是不行的。”他指出,西方资本主义已发展了三百多年,恐怕社会主义的发展和共产主义的实现大概也要花这么长时间。
在共产主义理想凋谢的同时,毛泽东对现在的制度能否继续生存也产生了怀疑。他开始认真考虑革命成果丧失后,是否要被廹开展新革命的可能性。他认为,革命制度也许会“夭折”,为不革命的国家所取代。他比过去更执着于历史复辟的可能性。他越来越确信,社会主义社会产生着新的资产阶级分子,还存在着阶级和阶级斗争,“这种阶级斗争是长期的,复杂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没有理由认为在这场“长期的”阶级斗争中,无产阶级必然会取得胜利。1962年秋季,毛提出了“反动阶级复辟”的可能性,警告说:“我们这样的国家还会走向反面。”在文化大革命前的几年,毛考虑的主要问题就是这种历史的不确定性——它反映了一种深刻的信念,即意志坚定的革命者能够按照自己的观念和理想创造历史。这是人民共和国的不祥征兆。
毛虽然对人民共和国的前途不像过去那样充满信心,但他没有陷入在政治上无所作为的状态,他也不甘于被人家当成“老祖宗”供养起来。尽管他不再把党当成可靠的革命工具,或至少不把党当成原来的那个党,他坚信自己有能力通过其它方式重新点燃革命烈火。毛控制不了党的官僚,党的官僚们也控制不了毛。如果他们想让毛离开政治舞台或放弃党主席的职务,他们要冒巨大的政治风险,甚至可能引起内战。毛在中国社会依然享有崇高的个人威望(他和他的追随者通过“个人崇拜”培养起来的威望),在党内的普通党员中有大量的追随者,他们中多数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党高层内的政治斗争。最重要的是由于林彪任国防部长,军队显然掌握在毛的手中;毛失去对党的控制,但他依然拥有权力。
1960年代初期执掌党和国家官僚机构的领导人,也不可能考虑撤销毛的党主席头衔。毕竟,热月党人最关注的是秩序,因此,他们致力于恢复社会、经济和政治的稳定,他们无意挑起一场后果难以预测的政治危机,使混乱局面雪上加霜。他们借助于毛的名声维护国家统一,利用毛的语录达到他们建立非毛主义的社会秩序;然而:正是由于借助于毛的权威和“思想”,热月党人为自己政治上的灭亡埋下了伏笔。与此同时,他们竭力避免公开的冲突,但挑起政治冲突和公开对抗的是毛泽东本人。
1960年和1961年,毛基本上没有插手党的工作。他的主要精力用于从政治和思想上巩固对军队的控制。1962年1月,他结束了政治上的相对隐居状态而开始复出,在包括省、地方党组织负责人在内约七千人参加的党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发表讲话。毛在讲话中,对大跃进后几年里支配党内生活的官僚主义的方式和实践,提出了全面的尖锐批评。毛批评的焦点,是刘少奇和其它领导人在过去两年中反复强调的民主集中制的列宁主义原则,刘少奇就以超列宁主义和极端集中制的方式解释和运用民主集中制原则。也许,罗莎·卢森堡对列宁主义党的组织纲领及其造成的“官僚枷锁”颇有预见的批评,非常形象地说明了这种情况,她在1904年写道,这种纲领要求“盲目服从中央机关,这个中央机关单独地为大家思考问题,制定计划和决定事情”,这意味着“把党的有组织的核心同”群众运动“严格地隔离开来”。除此之外,恐怕没有更合适的语言来描述1960年代初期中国共产党的特点和方式。毛肯定了民主集中制的合理性,但他对这一原则做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实际上,他把列宁主义的民主集中制等同于自己的群众路线,认定党已放弃了群众路线。他批评说,“我们有些同志对于马克思列宁所说的民主集中制还不理解”,他们给民主集中制制造了分工,“先民主,后集中,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领导同群众相结合”。这里说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民主,而是指领导在制定政策时,是自下而上地作决定还是自上而下地发号施令。毛强调民主而不是集中,反映了他长期以来对群众的自发性和创造性的深刻信念。与此同时,毛指责党的领导人不相信群众,对他来说,民主意味着让群众先讲话,虽然他们未必有最后的发言权。
党的干部缺乏对毛主义“民主集中制”的正确理解,表现在毛所批判的: 怕群众,怕群众讲话,怕群众批评……现在有些同志,很怕同志开展讨论,怕他们提出同领导机关、领导者的意见不同的意见。一讨论问题,就压制群众的积极性,不许人家讲话。这种态度非常愚蠢。
持这种恶劣态度的是省、地方、县党委的第一书记——党的官僚机构的中坚,毛称他们是“独裁者”,对他们极尽批判和讥讽之能事。
(接下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