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走向资本主义的历史
摘编自知乎用户：黑齿长发阮仲平
因为家族三代的神化，以及对立面的妖魔化，原本是20世纪东亚一介普通革命家的金日成，俨然已经难以被还原为人。
幸运的是，日帝外务省、内务省和陆军省、参谋本部在1930—1940年代曾对半岛革命运动展开了细致周全的情报工作，搜集了大量有关金日成的原始信息。中国在1980—1990年代也曾出版过一批回忆录和史料汇编，从当时上级组织的角度描述了早年的金日成。此外，南方部分人士的回忆，以及金日成本人的回忆录，也具有一定的价值。尤其是金日成本人的回忆录，可以同日帝和中国材料对比阅读，去除其矫饰之辞后依然可以发现下意识暴露的真相、真情。
金日成，自称是高丽武人政权时期重要武将金庆孙［0］的后裔，但这可能只是19世纪后期朝鲜王朝两班社会崩溃时期购买家谱的结果。他的曾祖父、祖父都是平壤郊区普通的贫农，靠给两班权贵看守墓地为生，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不过，他的父亲金亨稷则是半岛民族主义运动史上一位略有分量的人物，值得在此一说。金亨稷在大韩帝国末年，加入了基督教长老会，并在平安南道长老会创办的教会小学学习，在此结识了平南道长老会重要长老的女儿康盘石并且结婚。在岳父的帮助下，金亨稷进入了基督教背景的崇实中学，毕业后成为私塾（书堂）老师，并且参加了抗日民族主义政治组织——朝鲜国民会。朝鲜国民会是亲美的基督教系组织，曾计划从美国得到军火援助来发动武装斗争，而金亨稷是该组织的第三号人物。1919年三一运动时期，金亨稷积极投身抗日运动，曾在平安北道中江郡组织一万多人规模的斗争，被日帝当局视为民族主义运动的中间干部之一。后来因为日帝的追捕，金亨稷夫妇就逃亡到中国的满洲去了。在满洲，金亨稷以韩医的面目行动，贩卖特货，为在满朝鲜人自治政权之一的所谓“正义府”筹集资金，自己也逐渐发迹为一个拥有1000日元资产以及开业诊所、药房的资本家。他的亲戚也都是正义府的干部，如实弟是正义府筹款武装的队员（曾到半岛筹款，后日帝逮捕），内弟是基督教系青年组织白山武士团的负责人。金日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后来一度返回半岛，在外公举办的教会小学里学习，最后又返回满洲去。在吉林毓文中学，金日成一方面继续于正义府及其后身国民府内部活动，一方面则受到朝鲜共产党火曜派满洲总局负责人之一金燦的影响，日益倾向于共产主义了。
朝鲜半岛北部在1945年8月得到解放。起初，政权由曹晚植为首的基督教系统的总督府体制内民族主义者［1］、当地的左翼人士共同掌握，当地的左翼人士受到战时潜伏在光州的朴宪永领导。不久，苏军第88轻步兵旅第一营营长金日成等在抗联的共产主义者回国，被苏军安排在各地担任卫戍副司令。金日成，平安南道基督教长老会长老家庭出身，在满洲朝鲜人自治政权“国民府左翼起家，1930年参加金燦组织的民族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朝共再建派”［2］并曾参与金燦等人依附“国民府“右翼领导、反对中国共产党组织农民起义（即“八一暴动”）的活动，后因不满“国民府”右翼强迫其放弃共产主义的白色恐怖（汪清门事件）而脱离“国民府”加入李钟洛领导的朝鲜革命军吉江指挥部、曾任该部军政委员，1931年到哈尔滨接受中国共产党满洲省委组织收编、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在独榆树等地组织青年运动、农民运动，九一八事变后组织朝鲜族游击队抗1936年东北抗联第一路军成立后任第二军第六师师长并参与组织祖国光复会［3］；他反对杨靖宇的西征计划，主张在中朝边界山区建立游击根据地，曾以朝鲜人民革命军的名义进入日占朝鲜发起普天堡等战斗；1938年底，抗联第一路军改组为三个方面军和一个警卫旅，他任第二方面军负责人；1940年，他率部退入苏联境内，抗日联军改编为苏军第88轻步兵旅后任第一营营长。金日成回国后，迅速集合祖国光复会出身的左翼干部发展力量，并利用了以金容范、朴正爱夫妇为首的一部分当地左翼领袖对朴宪永急于自封领袖［4］的不满，展现了其个人魅力和民主作风（当时），很快击败了朝部左翼人士中的朴宪永的支持者，控制了朝鲜共产党北朝鲜分局，不久更把分局改组为与汉城中央并立的北朝鲜共产党（后改组为北朝鲜劳动党）。起初，金日成利用自己的家庭背景［5］，与曹晚植建立了统战关系，分化瓦解了以基督教会为组织基础的右翼民族主义组织；羽翼渐丰以后，金日成领导左翼力量在反奸清算、三七制减租和土地改革运动中彻底打垮了曹晚植的右翼民族主义政党–朝鲜民主党［6］。
1946年3月，北朝鲜进行了土地改革，确立了新民主主义制度。1948年8月南朝鲜举行单方面的片面选举，宣布建立大韩民国（ROK）、分裂了朝鲜半岛，因此受到左翼和中右翼民族主义者的普遍抵制，导致南朝鲜内战爆发。同年9月，北方也宣布建立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DPRK）并宣称代表全朝鲜半岛。然而，南方的左翼运动却受到了镇压，武装斗争到1949年底陷入了瓦解状态。1949年6月，南朝鲜劳动党的主要干部越北后，南北朝鲜劳动党合并，成立了北朝鲜劳动党。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起初朝鲜人民军连战连胜，但是在洛东江受阻。9月15日，美军在仁川登陆，战局逆转。南朝鲜李承晚政权在这个过程中屠杀了数十万到200万（存在争议）的左翼支持者和劳动者。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苏联内部修正主义势力抬头，主张朝鲜停战；包括金日成在内的朝鲜劳动党内部多数派系也都支持停战，并且在清洗了主战的朴宪永派［8］、朴一禹派［9］后通过板门店和谈与美国操纵的“联合国军”实现了停战。至此，朝鲜南北分断长期化。
朝鲜停战后，朝鲜开始进行重建和社会主义改造。1956年8月，朝鲜发生了八月宗派事件，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崔昌益等人领导的反对派是比金日成更右的派别，把金日成当作斯大林来批判、纲领也多借用赫鲁晓夫（如指责金日成过于关心重工业、主张依靠苏联援助反对独立自主、甚至主张”工会独立”等等）。最终，金日成得到中、苏支持击败了八月宗派。然而也要看到，金日成击败八月宗派是利用了朝鲜社会对于长期在国外工作的崔昌益［10］等人不满的民族主义情绪［11］。 1958年8月，朝鲜完成了社会主义改造，把工业全部国有化、手工业和农业集体化。与此同时，朝鲜在1956年发动了千里马运动， 1958年和1960年两次加速，直到1975年以后逐步被“三大革命红旗运动”取代。
1960年，金日成总结青山里精神。1961年，金日成总结大安工作体系。从表面来看，青山里精神与群众路线、大安工作体系与企业的党委领导制，都比较类似，说明朝鲜此时大方向应该还是社会主义的；然而，大安工作体系中已经出现强调党领导、支配人（经理）、技术人员三结合（而不是强调领导、技术人员、工人三结合）等右倾的倾向。
1960年代后期，金日成提出所谓主体思想。在此之前，金日成也谈论“主体”，但更多是强调一切工作要立足于朝鲜民族自身，是一种民族主义宣示而非哲学理论体系；不过， 1965年以后，一套被称为主体思想的反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开始成型。主体思想是一种接近于西方“人道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东西，把人的主观意志夸大到了可以无视客观规律的地步，片面地强调所谓“人是哲学的主体”、“人民是创造历史的主体”等，实际上是一种主观唯心主义的哲学。而在实践中，又强调”首领” （即金日成自己和未来的金家子子孙孙）的意志能够指导人民的意志。由是，就变成了金日成（及其继承人）的主观意志可以决定一切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体系。随着金日成用这一套唯心主义思想体系取代马列主义，朝鲜的修正主义也在各方面日益发展着。
1962-1967年，金日成提出所谓“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并举”路线，重用甲山派主导内政。甲山派可追溯到1930年代祖国光复会在朝鲜内部发展的地下组织， 1945年后这些人出狱并与金日成重新合流。甲山派比金日成更右倾的修正主义者，积极效法赫鲁晓夫的经济政策，最后发展到试图引入柯西金的“经济改革”路线，与金日成本人的矛盾日益激化了。1967年，金日成不得不出面领导了粉碎甲山派的斗争，因此朝鲜的走资倾向暂时又被打断。
1966-1969年，金日成顽固反对文革，与我国关系恶化，并且支持了延边等地的修正主义集团和保守派组织。然而，金日成此时在国际上仍属中派，在国内也尚未完全发展到修正主义、走上资本主义道路。1969年，朝鲜劳动党与我党修复了党际关系。
1969-1970年，金日成清洗了金昌奉、金光侠等人为首的”军事反对派”（这些人本身未必是革命派，但主张解放南朝鲜，成了金日成走修的障碍） ，为其公开转向修正主义路线、资本主义道路扫清了障碍。1972年，金日成迎接南朝鲜朴正熙政权二号人物、中央情报部长李厚洛（此人即便是在朴正熙政权内部也属亲美派代表）访问平壤，从而开启了与朴正熙政权的直接”合作”。同年，金日成借此强化了在朝鲜内部的统治地位，通过了所谓《社会主义宪法》，确立主体思想这一修正主义、反马列主义的哲学为“国家指导思想”，并且为世袭制做好了政治上的准备。
1973年起，朝鲜在生产关系上开始大踏步走修、走资，借学习苏修勃列日涅夫”改革”新成果即联合企业的机会，在联合企业内推行了实质上的一长制、核算制和利润挂帅”改革”［12］。军队企业也是如此。同时，朝鲜也开始向资本主义国家借取外债，已知比较早的有1974年向瑞典借取外债， 1976年向瑞士借取外债等。因为国内经济计划执行得不好，再加上石油危机的影响，朝鲜在1979年欠下大量外债无法偿还，向西方要求债务重组遭到拒绝，所以朝鲜在1980年以后除了归还日本部分外债外拒绝再向债权国还债。此举虽然貌似让朝鲜”免受外国剥削”，但也导致朝鲜信用下降、外贸大受影响、也无法再借取外债。结果，急于获得外资的朝鲜反而越走越远。在1984年颁布《合营法》允许合资企业，走上了引进外资的道路。进入1990年代，又陆续颁布法律允许外商合作企业、外商独资企业等等，进一步吸引外资。对于国内企业，朝鲜也力图进一步通过利润挂帅来挖掘利润、增加出口、平衡经济，如1985年以后全面推行独立核算制和奖金等物质刺激，在农村试行包产到组等。也就是说，朝鲜此阶段（1972-1994年）是企图走苏联、民德、捷克斯洛伐克路线，但不成功（朝鲜经济本身也在1980年代完全被南方所超越） ，反而第一个爆出了债务危机，遂进一步走上了吸引外资的道路。到1994年，朝鲜的资本主义化水平实际上已经超过了苏东阵营大多数国家在1989年以前的水平。
然而，走资并不能避免朝鲜经济在经互会体制瓦解后走向崩溃。依赖于经互会内部易货贸易的朝鲜经济，根本无法在几年内转轨到现汇交易上来，在统一后的国际市场上就更无竞争力，国际信用也因之前欠债不还而非常低落，更受到美国的强大封锁。1994年，受到苏联和经互会相继解体的影响，朝鲜经济陷入崩溃，至1999年才止跌反弹，也即陷入了“苦难行军”时期。因为朝鲜在此阶段经济崩溃，人民被迫自救，大量劳动者开始自给自足式生产，除军工以及伪钞、麻醉剂等少数特种产业外的国民经济计划陷入了瘫痪。在自给自足基础上先后出现了简单交换的黑市，以及基于黑市扩大再生产；部分干部以权谋私，也完成了资本积累。个体户大量出现，私人资本家也开始出现。这一时期，军队经商也在所谓先军政策的幌子下急剧膨胀。
2002年，朝鲜进行经济改革（7.1措施） ，农村全面包产到组，城市企业进一步独立核算、扩大一长制范围和企业经营自主权，同时把黑市合法化、承认了个体户和自由市场，还允许外币直接在国内流通。如此，私人资本开始大量积累，引起金正日恐慌。2009年，金正日试图通过货币改革打压私人资本和小生产者，但是以失败告终。反而导致朝鲜货币在自由市场上失去信用，外币（包括朝鲜自己造的伪币）成为朝鲜自由市场上的硬通货。
2014年，金正恩展开新一轮改革（5.30指示） ，在农村推行大包干（圃田担当制） ［13］，在城市企业里正式推行了自称”社會主義企業責任管理制”的厂长经理负责制（2019年宪法刪除青山里精神和大安工作体系，也即正式废除了党委领导下的厂长经济负责制旧法）、扩大利润留成、扩大了企业经营自主权（允许自行采购原料、自行决定产品价格、自行决定职工工资）、进一步放宽国营企业搞双轨制。金正恩称之为“我们式的新的经济管理体系”。与此同时，朝鲜也继续扩大吸引外资和对外劳务输出，然而由于核问题、导弹问题等， 2016年，庞大的外资企业园区—-吸引南朝鲜资本的开城工业园区被迫关闭；疫情爆发后，朝鲜的对外经济合作也大幅减少。总体上，朝鲜经济早已转型为一种有较强统制的资本主义经济，其自由市场化程度大约相当于1980年代后期的中国。
当然，比起生产关系接近1990年代前期中国的古巴和接近1990年代后期中国的越南等等，朝鲜毕竟还是修正主义国家里经济统制程度最高的国家。
朝鲜社会的生产力水平，或者说普通朝鲜人生活水平，大体接近于1990年代前期中国东南部地区的水平。平壤要更发达一些，接近于2000年代初期中国的二线城市。因为本人就经历过这一历史时期，所以还是相当熟悉的。配给制依然存在而且很重要，但其作用正在逐步被目田市场所取代，甚至于在住房上也是如此。此外，由于科技进步从发达国家向包括朝鲜在内全球的扩散，手机和网络已经开始逐步进入朝鲜人的生活，也就是说朝鲜的信息化水平要比1990年代的中国高得多，当然朝鲜的网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超级局域网。
朝鲜名义上仍保留某些社会主义和修正主义时期残留下来的社会福利，但其实这些”社会福利”有不少带有欺骗性：
朝鲜为了证明“社会主义优越性”，在1974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从前文我们可以看出，这正是朝鲜走向资本主义的起步期）宣布废除一切税金。以后，除了在1990年代初恢复收取外资企业的税金外，朝鲜一贯宣称自己是无税国家。然而，朝鲜全民所有制企业上交的利润从来不能保障国家的支出，所以其实朝鲜一贯向集体企业（所谓“协同组合”）收取“利益金”。从马列毛主义的所有制角度分析，国家从后者强制获取的实际上就是税金。1990年代后，随着朝鲜国民经济计划的崩溃和黑市经济的膨胀，朝鲜国家为了获取资源，也逐步扩大了对”交易收入金”、”服务费”等项目的征收力度，导致苛捐杂税反而频出。
朝鲜名义上是免费医疗，但实际上药品、器材、资金都十分匮乏，所以基层的免费医疗实际上只是以“发展民族医学为名”提供一些土方、安慰剂来搪塞患者。至于高级的药品、器材，其分配自然是大幅度偏向于官僚资产阶级。
朝鲜从1972年起实施11年免费教育， 2012年改为12年免费教育， 2014年宣称该国完成12年免费教育的普及工作。与其他福利项目相比，朝鲜的免费教育真实性相对较高。尽管1990年代有不少人辍学谋生，但2012年增加免费教育年限也说明朝鲜的经济、财政状况有所改善。尽管相对封闭，但朝鲜学术界与外界的交流然存在，高等教育具有一定的水平。朝鲜还大力援助在日朝鲜人的民族教育事业，以维持在日影响力。
朝鲜的住房由国家分配、房租很低。1990年代和2000年代兴建很少，所以大部分人口住在房龄超过40年的住宅里。2012年以后，逐渐开始大兴土木，各地都依托本地财力兴建了一批新住房。朝鲜还建立了几个新的城市。朝鲜住房的使用权存在私下交换、买卖的情形，但商品房只有少量对外国人销售者。
补充：朝鲜推行圃田担当制后，当局征购70%的粮食（朝鲜没有农业税，所以理论上征购是给钱的，不过估计要扣除类似三提五统的协同农场收费），剩下30%由个体经营的农民自己支配。
不过今天得到朋友的提醒，才发现这个消息已经过时。上述政策是2012年推行的，但2014年朝鲜就通过5.30措施进行了修改：目前当局只以固定价格征购农民40%的粮食（同样还是，理论上给钱，但实际上估计都拿去给协同农场交三提五统了），剩下的60%都由个体农民自己支配，不过当局另外还以市场价格在自由市场上征购一部分粮食来弥补城市配给粮所不足的部分。
换言之，现在朝鲜的体制，已经比较接近1985年推行粮食合同订购制以后的中国（当然，合同订购的部分还是较多）。总之，朝鲜进一步资本主义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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